《灰色月影》Midnightspoem

27、第二冬 没必要。

　　沈确慢悠悠地在卧室里换好衣服，听着外面的哀嚎停了，才出来。

　　折磨翘尾巴的俞新成是一回事，应付沈齐南又是绕不过去的另一回事。
　　他从蔫了的人手中接过手机，熟练挨骂配以保证，最终被勒令两天内回去。

　　俞新成躺到沙发上，颤手指他，表示义气已尽，要见色忘友，跑去跟莱娅泡图书馆。

　　沈确无所谓，并对瘫倒不动的人行注目礼，表示：你怎么还不走？

　　俞新成气呼呼地一蹬脚。沈确绕开，放下手机。

　　两人吵半天，还是一起去楼下吃午饭。
　　俞新成坚称——这是他昨晚亏欠儿子的，不该让好大儿熬夜宿醉。

　　沈确不听屁话，直接点了餐馆最贵的菜，想了想，终究跟人没提伊迪丝暗恋的事。

　　他看完时间最近的直飞机票，抬头跟对面的俞新成道：“一会儿你要和莱娅在一起吧，那你的通行卡借我一下。”

　　“要干嘛？”俞新成也就随口一问，掏出学院的通行卡，“给。”

　　沈确接过：“拿去借贷。”

　　“……”俞新成翻了个完美的白眼，无语，“快滚。”

　　沈确不急着滚，吃完饭，留下账单才悠闲地带着卡走了。

　　今天的天气没有留住昨晚的雪，灰色街道湿润，来往的脚下雪水早成泥泞，不见白色。

　　沈确上次听到关于祁无恙的消息，大约是在两三年前。他回到首都参加葬礼，沈齐初跟他说，祁无恙已经不需要她的资助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隔了太久，他没有见到这个人，听到这个名字，也只是点点头，嗯了一声。

　　两年多的时间，听上去似乎很短，但对于沈确来说，足够回忆很久，久到遗忘。
　　生活过得什么样都差不多。沈齐南说的没错，他自由自在，不顾一切，到底是随遇而安、惯于将就还是没有限度地放纵堕落，他没有实感。

　　又或许说，如果没有沈齐南强迫症般的电话轰炸和啰嗦责骂，他早就不知道在世界哪个角落，孤身一人，也说不定真死在某一次突然的冒险决定。

　　像是在南极，他踩空摔落，极寒冰水一涌而上，身上防寒服成了沉重的负累，他抓着绳子，在碎冰间浮浮沉沉半个小时，冷到麻木以后，手脚反而温暖起来。
　　他还记得那种反差的濒死感觉，深刻，如同噩梦，却意外的…上瘾。

　　滴——面前车辆压着红灯疾驰而过，风卷起衣角，沈确停住脚。
　　旁边有人骂了几句听不懂的脏话，他看了眼步行的绿灯，继续往前走。

　　巧的是，穿过车流，没到学院门口，他就见到了一个人。

　　几位学者模样的中年男女从一家餐馆推门而出，说笑着道别，上了车。
　　漆亮黑车旁，祁无恙背对他站立，垂首倾听座上面熟的教授说完话，点下头，应着声，关上了车门。他和另两位学生并列，抬手挥别。

　　很奇妙。
　　沈确摘下了耳机，远远看着人。

　　车走了，祁无恙微微侧身。他面上又戴回了黑框眼镜，有些熟悉的呆气，一手拎着背包，一手划亮手机，而身边另两位学生神色欢快，转头说起话，习惯性地隔开了旁边安静的人。

　　他们向学院的方向走去。

　　兜里的手机忽地震动起来，沈确看向那一串陌生号码，又看了看前面的人，接起：“喂，哪位。”

　　“是我，”前面的人慢吞吞走着，“祁无恙。”

　　沈确有意停了会儿，然后问：“什么事？”

　　“你的头痛好点了吗？”
　　“睡醒已经不难受了。”

　　“……那就好。”

　　两边一时安静，沈确问：“还有事吗。”

　　“有，”对面似乎深吸了口气，平稳的声音露了一点破绽，“你今天有时间么，我、咳。”

　　“有时间。”沈确缓声，“你想说什么？”

　　“我想…见你一面，你、如果没有事的话，我们可以四处转转。”

　　商铺橱窗洁净，玻璃一角倒映青年面庞虚影。沈确拿着手机，不知旁边影子染上了轻松笑意：“回头。”

　　前面的身影定住了。祁无恙拿着手机，迟疑：“回……”

　　他的视线掠过无数行人，看到了另一边的人。
　　贴在耳边的手机传来对方尾音轻扬的：“一起？”

　　路口绿灯亮起，两边人流交汇，顿时嘈杂繁闹起来。
　　祁无恙大步向后，掠过同伴的疑问声音，他几乎算是跑来的，喘息未定，发稍被风凌乱刮起：“你怎么在…你是来找我的吗？”

　　那双黑亮的眼直直看向沈确，跳跃而出的情感给人一种拥抱的冲动，他追问：“是吗？”

　　沈确微妙地恍惚了瞬，放下手机：“嗯，很巧。”

　　祁无恙身侧的手抬了抬，手指蜷缩，又垂下：“刚刚，最近有个项目结项了，公司负责人和导师带着我们聚一下，刚结束，所以在这儿……不然我平时都会在实验室，除去上课的时间。”

　　沈确又嗯了声。他本就是打算去学院找人。

　　“你想去哪里？”

　　“都可以，”沈确看着人手中的电脑包，改口道，“先去学院吧，否则我的卡算白借了。”

　　他拿出通行卡晃了晃，祁无恙应：“好。”

　　从商业街到校内，两人并肩慢步，没于人群里，像是大学里一对普通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我的号码？”沈确问人。由于各种事情，他换过很多次号码，有时候自己也记不清。

　　“昨天酒店登记的时候，听到了。”

　　昨天晚上。沈确对此一点印象也无：“一遍就能记住？”

　　“能记住。”祁无恙看他，“而且，你当时断断续续地说了三遍，没背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

　　“……”沈确默了下，“除了这个，我回去的时候没做什么丢人的事吧。”

　　祁无恙摇头。
　　“真的？”尽管自己酒品有保证，沈确还是没底，“我怎么记得好像摔了一跤。”

　　“是……”祁无恙视线游移，随后顿住追问，“是有磕到吗，那时候我看了看以为没有事，哪里青了？”

　　“不，没哪里磕到，我就是记得。”沈确这下确认了。真摔了。
　　丢人。

　　不过他身上确实没有磕碰的青紫。沈确视线偏到旁边人的手，停留片刻。
　　那里的食指和中指像昨晚一样缠着防磨绷带，往上，他没有透视眼，看不到里面。

　　“还有吗，这种事，说胡话之类的。”沈确心中懊恼。

　　“没有，你没说什么，很安静。后来到房间里，你喝完蜂蜜水，就去睡觉了。”

　　他说：“昨晚麻烦你了。”
　　六年前断联的前任突然醉醺醺地出现，自己还要负责送人到酒店。想想就糟糕，不知道祁无恙怎么能没脾气。和以前一样。

　　祁无恙闻言，原本轻扬的唇角缓缓绷直了，手握住背包肩带，垂下眼：“不麻烦，你…不用和我说这些。”

　　过了会儿，沈确想起来：“那位斯内普教授是你的导师？”

　　“嗯，你知道这个绰号？”

　　“莱娅说的。是伊迪丝的朋友。”

　　“哦。诺德教授是对教学工作严格了些，他向来、注重效率，对所有学术内容都这样……尽心尽力。”

　　“那这样，某种程度来说，他更贴合这个绰号了，”沈确笑笑，“你什么时候来到了德国？”

　　祁无恙看着他：“去年三月。”

　　“哦。”
　　他们的轨迹如同两条平行直线，已然彼此脱轨太久。
　　两年前，在沈确在南极杳无音信的时候，祁无恙拿到了德工的offer，来到了这里。

　　一下午，他们断断续续说了很久的话。沈确看过了祁无恙的实验室，去了推荐的巧克力店，喝了咖啡，随后无所事事地逛到了夜幕降临。
　　沈确感觉，就这样，也挺好的。

　　他们不必非要产生脆弱的牵连，亦或非要老死不相往来。这样，安全又没有意外，什么也不会改变——

　　到了晚餐时间，他们找了家中餐，从外看十分不起眼的一家街边小店，里面却意外热闹。
　　等待上菜时，沈确短暂离开了会儿。

　　外面路灯亮起，店员上完菜后离开。留在桌上的手机忽地震动起来。

　　祁无恙看过去。
　　他绝非有意去窥探任何东西，但是屏幕上那三个字，清楚地映入他的眼。

　　麻烦精。
　　人声几乎掩盖过不大的手机铃声。一分钟后，电话因无人接听而挂断，回到锁屏，亮起一条航班信息。

　　沈确简单洗了洗弄脏的衣袖，拿纸巾擦了半干，出来时菜已经上齐了。
　　“刚刚看到餐台那边有小串的糖葫芦，”他卷着衬衣袖子，问人，“你想尝尝吗。”

　　祁无恙抬头：“嗯，有什么的？”

　　“山楂、草莓、青提…大概这些。也可以吃完饭再看。”
　　“那一会儿再看吧。”
　　沈确坐下，看向对面的人，突然道：“怎么了？”

　　祁无恙神色如常，疑惑反问：“什么怎么了。”

　　沈确没看出什么，摇下头。他看到未接来电，垂眼回了几条信息，随后关上，刚夹了两口菜，手机又震动起来。

　　他无奈放下筷子：“你先吃，我接个电话。”
　　说完起身，走到角落里去接电话。

　　祁无恙没说什么。
　　他的目光静静地穿过店内的烟火气，随着暖黄的灯晕在那道身影上。沈确低头不知说什么话，灯光模糊了那眉眼原本的锐气弧度，落下柔和的错影。

　　和昨晚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