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狼星》弦月西沉

60、西金行番外3：君可无遗憾，其如我自怜 她寻他去了

　　墙角几棵金雀玉兰已长得比人还高了，殷玉槿很得意，这是第一批成功在西金国养活的金雀玉兰，是她捧在手心上的珍宝。

　　殷玉槿小心翼翼摘下几朵花蕾，掸去上面的灰尘，指缝间瞥见门口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殷玉槿放下手中的竹篮，面带诧异。

　　“稀客，怎舍得来我这间小屋了？直接让人唤我去便是。”殷玉槿柔声笑着，赶紧从木梯爬下，在堆满杂物的小屋内，费力搜刮出个小木凳，用袖子擦了擦，“进来坐，干净的。”

　　羌泽阿克法：“......”

　　“大王子这是第二次来了吧。”殷玉槿眯着眼，状似回忆：“上次来还是数年前，特来抓奸的。”

　　“你不要乱说，我只是来找人。”羌泽阿克法瞟了殷玉槿一眼，心想：这两人，一个好偷听，一个喜胡说；一个负责接收，一个负责传播，能包揽整座城的八卦奇闻，确实是天生一对，只可惜......

　　殷玉槿问道：“找我何事？是北田那边的事儿吗？昨日就有人来说了，今年雨水是少了点，如果......”

　　“殷姑！！！救命啊！！！”

　　人未到，声先至。

　　殷玉槿闻声马上闭嘴站起身，收起脸上的表情，毕恭毕敬地站在一旁。

　　“殷姑！快，把你上次那个......”来者一进门，便看到坐在屋内的羌泽阿克法，吓得脚底差点打滑，结结巴巴道：“大......大王......大王子，您怎么会在这？”

　　“大王子来取点东西。”殷玉槿主动替羌泽阿克法回答，“你又有何事？”

　　“上次那个药还有吗？苳儿摔了，磕破了膝盖。”男子急忙道。

　　殷玉槿在柜子上一顿翻找，掏出一个小白瓶，道：“快去吧，别急坏了。”

　　男子接过东西，刚走几步，仿佛忆起了什么，飞速退回来，给羌泽阿克法补了一个西金礼，才离开。

　　男子刚走，殷玉槿又切换回先前懈怠的模样，她大咧咧坐下，顺手搬来旁边刚洗好的草药，一片片整理起来。

　　......

　　“昨日有人来找过我。”羌泽阿克法突然开口。

　　所以？殷玉槿不解地挑高了秀眉，朴素的脸上挂着几粒麻点。

　　犹豫片刻，羌泽阿克法才继续道：“是中原那边的人，与你有关。”

　　手中的东西猛地摔落，殷玉槿惨白着脸，一阵失神，许久，殷玉槿才缓过神来。

　　“他们......找你做什么？”殷玉槿张了张毫无血色的唇，只觉指尖发凉。

　　“谈合作。”

　　殷玉槿：“......”

　　羌泽阿克法走近殷玉槿，拾起地上的东西，道：“他们手上有一份名单，我需要它，也需要他们的协助。”

　　“那他们......需要什么？”殷玉槿身体微颤，似乎早已知道答案。

　　“你的命。”羌泽阿克法简洁带过，将东西塞回殷玉槿手中。

　　鬓角冷汗不断渗出，殷玉槿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这些年的安稳日子对殷玉槿来说，就像做梦一般，殷玉槿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不用怕，我是需要他们的帮助，但我并未答应他们。”羌泽阿克法低声道。

　　羌泽阿克法很需要人手，在西金国，王子们私自养兵是死罪，羌泽阿克法身边只有少量护卫，想在西金国或附近找片地方安置大量人马，还不被人发现，几乎毫无可能。

　　殷玉槿露出一抹苦笑，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羌泽阿克法，会在乎她的想法，这还多亏了那个人。

　　“他们说你拿走了属于他们的东西，我对你们之间的纠葛没兴趣，只是若能有那份名单，能避免不必要的伤亡，你知道的，这是那人最后的牵挂。”羌泽阿克法道。

　　“勒师国如今并不稳定，此时是良机，众多眼虎视眈眈地盯着西金国，都盼西金国发生点动乱，此举能打消他们的念头，至少短期内不会发生祸乱。”羌泽阿克法犹豫道。

　　“你打算动手了？”殷玉槿缓缓睁开眼，神色黯然，一想到那人，殷玉槿胸口就仿佛被鞭子抽过一般，火辣辣的疼。

　　羌泽阿克法沉默不语。

　　......

　　“姨姨！姨姨！”

　　羌泽阿克法抬眸望去，只见羌泽娜瓦尔俏皮地从门外探出脑袋。

　　“姨姨，今儿咋不去桑下井啊，那边开始采摘了，咦？大王兄，你在这儿做什么呢。”羌泽娜瓦尔眨眨大眼。

　　羌泽阿克法回过头，果然见殷玉槿又换上那副恭恭敬敬的假形象，殷玉槿恭顺地站立着，连手都端正地叠着。

　　这个女人到西金国已有数年，每每在人前都这般捏着，生怕被人发现她另类的词汇，和不合规矩的举止。

　　“拿东西。”羌泽阿克法淡淡道。

　　殷玉槿强撑着笑，道：“姨姨今日有些不舒服，刚吃了药，得休息，就不去了。”

　　“噢！那姨姨你好好休养，大王兄，你拿完东西赶紧走哦，不要打扰姨姨休息。”羌泽娜瓦尔纤纤细腰一转，小跑着离开。

　　......

　　“我会再想别的办法，只要不离开西金国，你就是安全的。”羌泽阿克法转身离开，这句承诺不知是给殷玉槿的，还是给那人的。

　　“等等。”殷玉槿追了出去，声音有些嘶哑：“我愿意。”

　　羌泽阿克法望着殷玉槿，什么也没说，似乎想看穿殷玉槿的真实想法。

　　两人视线再度交汇，殷玉槿察觉到羌泽阿克法的意图，心虽仍有不安，表情却格外认真，“我愿意的，没有骗你。”该来的总会来，她已经逃累了，也逃腻了，到哪都一样，这么快就被那些人找到，梦也该醒了，玉兰花下的温柔岁月，还是那般遥不可及啊。

　　“那些人很厉害，恐没法作假。”羌泽阿克法缓缓道。

　　殷玉槿点点头，关于这点，她比谁都清楚。

　　“......多谢。”可能连羌泽阿克法也没察觉到自己声音里的轻柔。

　　“该说谢谢的是我，谢谢你俩保护我这么久，你以后要照顾好自己。”殷玉槿抬眸望向天空，眼里满是遗憾。

　　羌泽阿克法一言不发，深邃的双眸望不到底，“他大概不会原谅我吧。”

　　......

　　直到那茶白的身影消失在视野里，殷玉槿才迈着沉重的步伐，缓缓挪回屋。

　　她从柜上取下小木盒，轻轻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精致的绣花荷包，上面有些深褐色的污迹，她舍不得洗。

　　“你们俩都太温柔了。”殷玉槿对着绣花荷包轻声道。

　　那一日，西金国大王子如发了疯般，不顾众人劝诫，明晃晃闯入异国地界，只为带回一个人，此举放眼他国，有几人敢这么做......

　　不愧是挚友，虽然性格截然相反，可都是从不轻言放弃的人，尽一切可能，去做自己要做的事，这股干劲够她学一辈子了。

　　殷玉槿一遍又一遍地抚摸着荷包上的污迹。

　　静待花开，候君归来，以为是有期，不曾想是无期，真真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殷玉槿内心慨叹着。

　　殷玉槿从不认为自己背负着什么使命，她长得并不出众，没有自保的武艺，没有万贯家财，更没有半点人脉，她一点也不特别，她平凡得就像晨出前的露水，不过片刻就会消散无踪。

　　只身流落于这天地间，殷玉槿如同迷失方向的小船，可即使不知该何去何从，她仍顽强地挺过每一个汹涌风浪。

　　雨打归舟，终会见港湾，只要挺过这一浪、下一浪、下下一浪，总能见着目的地。

　　“你瞧，我很厉害吧，没有你，我也撑到了现在。”殷玉槿温柔地笑着，对着荷包继续轻声说：“你不要生他的气，这是我自己的决定。”

　　若非羌泽阿克法打点好一切，殷玉槿不可能在西金国过得这般舒适；若非羌泽阿克法一意孤行，殷玉槿见不到那人最后一面；若非羌泽阿克法暗中安排，那人也回不了家乡。

　　众人都说羌泽阿克法放纵任性、目无一切，可殷玉槿真的欣赏极了羌泽阿克法的行动方式，那股不内耗的劲儿太合她的胃口了，羌泽阿克法面冷心冷，言语也冷，却是她少有的依靠，她欠羌泽阿克法太多，亦欠那人太多。

　　该还了。

　　能一次还清两个人的债，是她占便宜了。

　　每每想起羌泽阿克法曾露出的郁闷苦瓜脸，殷玉槿就想笑，那人硬生生的把这艰巨的任务留给这个不着边又自我的人，看似不妥，其实是最明智的选择，羌泽阿克法虽百般嫌弃，却也不负那人望。

　　殷玉槿将脸贴近荷包，小声呢喃着：

　　“每每都是你来寻我，这次......换我去寻你......你不要到有高墙的地方，好不好？我没你那么好的身手，我怕我翻不进去......”

　　一阵风拂过，窗外玉兰发出沙沙声响，打破这片刻静谧。

　　......

　　数月后，西金王宫经历了一场大血洗。

　　羌泽阿克法带着犯人跟物证，从西金王处拿到特权，一共肃清出三百四十名他国安插在西金国的内应，也借机清除了羌泽耶艾拉和羌泽哈央垠安排在西金王身边的人手。

　　每天都有人死去，一时间，王宫内人心惶惶，都怕会抓到自己头上。

　　而作为第一个被抓到的罪人，殷玉槿被处以绞刑，其尸身被吊在西金国北城门，西金王表示要拿其示威，震慑那些居心叵测的人。

　　数日后一夜里，殷玉槿的尸身突然不见，没有人知晓其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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