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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第 55 章 窄路 ...

  •   住院期间,律所陆陆续续有人来看望我,给我带了不少水果和零嘴。
      我吃了一小部分,给护士站送了一些,最后大部分由终晚下班接我出院时开车带走了。
      是的,出院的我跟她回到了那个小院。
      她不放心我一个人回家养伤,要我这段时间都和她住。
      我如实说了我的纠结——离能洗头的十五日还久。
      她不太在意,说再怎么闻起来也比福尔马林味道好。
      “福尔马林,那不是……那啥的。”
      “干净的福尔马林也不好闻的。”
      她白了我一眼,就像是在无语我思路怎么能跳这么远似的。
      “是我唐突了。”
      啼笑皆非。
      “你不会忘记它学名叫甲醛了吧。”
      终晚知道我高中读的理科,大学学法才转的文,故意调侃我。
      “高考,那不都过去十年了……”
      “别忧心,我真不介意。”终晚打转方向盘,将车停进车位里,“相反我有点在意你拆线。”
      我首先想起的是手术前在急诊室终晚给我缝了血管的线,然后转念一想觉得自己还真是蠢得可以,这种指定是吸收线,不然好不容易伤口长好,再划开一次?
      “是外面这个不好拆线吗?”
      我从受伤到现在都还没认真看过,伸手想摸,终晚抬手制止了我,让我别碰。
      “我担心会留疤。”
      紧接着她叹了口气,“虽然拜托知非处理得很细致了,但到底头部不像其他地方,张力大供血丰富。而且你那部分毛囊受损了,可能还会影响长头发。”
      “没事,我也不是很在意。”
      伤口偏下,但到底不是直接在脸上。
      要遮略微留长点头发也不麻烦,不遮也不影响。
      我左边手臂有以前烫伤留下的伤疤,我也没想着要刻意穿长袖去遮挡它。
      说到底,它也是组成我的一部分。
      “我在意。”终晚取下钥匙转头深深地看着我,语气里带着些许的后怕,“还好没大事。”
      我知道她在担心什么,拍了拍她放在换档上的手以示宽慰,再次扬声强调:“毕竟我小名可是叫坎坎。”
      “坎坎……”终晚拉动门把手,唇角微扬,起身前回头看我,“或许我也应该试着这样叫你。”
      “可别。你还是叫我名字好了。”
      我跟着她从另一侧的副驾驶下车关上门,走到后备箱取东西。
      终晚把后备箱里的东西一件件取下来放地上:“为什么?”
      我帮着她一起拿,回答道:“因为现在叫我名字的人,反而越来越少了。我喜欢你叫我名字,跟以前叫我名字的那些人都不一样。”
      我曾经一度很讨厌人直呼我大名,甚至现在也没能完全改变。不过不是因为对“林岸”两个字本身有什么意见,只是单纯应激。
      家里平时都叫我小名,好友也有昵称,读书工作也有各种绰号,敬称……结果,谁能想到渐渐留在记忆里,大部分被叫林岸的时刻,竟然只剩下了责备。
      搞得“林岸”二字一出,脑袋里的第一反应竟然变成了“完了,又没什么好事了。”
      不过终晚不一样,我们认识的时候,还没有产生什么必要的联结。所以一开始她叫“林岸”二字,我的神经就很放松,而等到后来我们产生联结,她唤我,我的脑中甚至产生起有些说不清的期待。
      只是这些终晚并不知道,我也不打算直白告诉她。
      太害羞了。
      “怎么不一样了?”
      终晚关好后备箱,接过我手里装水果的塑料袋好奇地问。
      我弯腰从地上抱起大包小包走在前面,简略说:“因为喜欢吧。”
      她追了上来,欣然地用手肘撞了一下我的腰窝:“林岸,你以前说话有这么肉麻?”
      我灵活地躲开,抱着东西转了个身倒着往后退,自鸣得意道:“可能是被砸一下开窍了吧……”
      出院后的第二天。
      颜蕤送资料来,碰到我正在阳台打电话,终晚给她开了门。
      我隐约听见她和终晚推辞说站在门口等我就好,走到她面前招手示意她先进来坐着等我。
      她有些怕生,硬是等着我电话打完才亦步亦趋走到我身边坐下。
      我见她心不在焉,总时不时往客厅躺椅上看书的终晚偷瞄,故意敲了敲电脑,说再不看过来,她就可以提前走了。
      她才凝神把视线长久停留在屏幕上。
      只是她也没那么好定力,不一会儿我起身倒水回来,她捧着纸杯抿了口,捂着嘴在我耳边悄悄说她以为我是回来取东西,没想到我在这边,就没认真看我给的门牌号,敲错了门。
      “这是终医生家吧……”
      她常来医院探望我,跟终晚照过面。
      认识。
      只不过,不是像左栗和阙彧知道了实情。
      我不太清楚颜蕤对这种事的接受程度,不想把毫无准备的她扯进来。
      “是。”我大大方方地问,“怎么了?”
      “您受着伤怎么住别人家了?”
      就是因为受伤才会被安排过来呢,傻徒弟。
      我心里想着,嘴上语气如常:“我们好朋友,她害怕我一个人在家危险,就让我暂时过来住。”
      “哦。”
      颜蕤被我三言两语骗住,她点了点头,最后得出了个“终医生真是个好人”的结论。
      等她抱着资料离开,我把这句话告诉终晚。
      终晚放下书,眼里含笑:“那好人能有什么奖励吗?”
      “你想要什么奖励?”
      我弯下腰任由她把双臂搭在我肩颈处,搂着我坐起来。
      “你有什么奖励呢?”
      “我把我奖励给你,好不好。”
      终晚眼眸流光:“那不行,你本来就是我的。”
      “这么霸道啊终医生……那你说要什么?”
      “……油嘴滑舌。”
      出院的第四天,因为我和她无意间提及不想顶着鸡窝般乱蓬蓬头发出门,终晚下早班回来,亲自给我拆线。
      “等等。”
      终晚以为我害怕,拿着新拆刀片的手停在半空中,开始安慰我。
      “我拍个照先。”
      “拍照?”
      我伸手去茶几上拿手机,调到拍照界面,凭感觉挪到伤口处远远举着:“第一次缝的线,我想拍个照把它记录下来。”
      我也知道这个行为有些奇怪,但是就是忍不住。
      毕竟我也希望,它是最后一次。
      终晚没有阻止我,她只是用无奈又带了点嗔怪的语气说“你呀你呀”和“我来吧”,然后取下戴好的手套,从我手里拿过手机,起身撩开伤口附近的头发,开始拍。
      其实我并不在意照片质量,只要能看见完整的缝合线就好。
      但终晚还是拍得很仔细,拍了好几个角度。
      仿佛镜头对准的是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
      “谢谢。”
      “那请问林大律师,现在可以拆线了吗?”
      “嗯。”
      我捏着手机,点了点头。
      拆线需要把线拽起来一些挑开,还是有些疼的。
      但如终晚说的,没有异物后的伤口恢复得会更快。
      拆线不到两天,红肿就彻底退散。
      我在卫生间的镜子里掀起头发,眼睛费力地往头转动的反方向瞧,那道紧贴耳廓向上延伸、约六公分的伤口,似乎已经彻底长好了。
      只是由于神经损伤,用手指轻轻按压它的边缘,仍旧是木痴痴的,有种是在戳鱼皮肤的诡异感。
      我看不见深入发间的部分,便检查了一下锁骨上方的颈侧,这里拉出的口子更长,但浅得多,没到缝针地步,经过这些天痂也掉落得差不多。
      于是在离十五天还差三天的这天早上,因为伤势大好,我又把洗头一事排上了日程。
      “吃饭了。”终晚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我回道:“来了”,把头发向下一搭,按压洗手液快速搓了个手去到餐桌,计划一会儿吃完饭和终晚争取一下。
      毕竟家里这个医生也是专业人士,她能同意时间不是问题。
      番茄牛腩、紫菜蛋花汤、炒瓢儿白……眼瞅着我们一起去市场买的食材变成了佳肴,我去到厨房拿了两个玻璃杯,倒了点果汁。
      终晚接过我递来的果汁,把碗端过来和我并排坐。
      我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拿着勺子舀了点汤汁拌进饭里。
      “好吃。”牛腩下肚,我夸赞说,“我喜欢这种淡一点的。”
      终晚是在我评价后才开始动得筷,她说担心自己太久没下厨,做得不合我胃口。
      “好吃的。就是我有些时候总会想,北方的绿叶菜还是有点太少了。”
      一开始到苝城读书的时候,我没太觉察。直到连着吃了两个冬天,忽然有一天和同学约着吃饭吃着吃着,发觉怎么吃来吃去都是土豆、西红柿、小白菜、油麦菜、金针菇……连蔬菜大乱炖的麻辣烫,也没什么种类的绿叶菜,就对老家想念得紧。
      “是要少些。豌豆尖也没有地方卖。”
      “我也想念冬寒菜稀饭了……”
      说不清是它真有那么好吃,还是掺和了过往。
      但每每这个时候我会欣喜我和终晚的老家都在南方那一片,我说的和我想吃的,都能在她这里得到肯定,而面对我所不知道的,也能从她这里得到补充。
      就好像我也参与过她的曾经。不在苝城的那些曾经。
      “要不明天做折耳根稀饭?”终晚提议,“我记得上次逛超市看见那边好像有卖的。”
      “有折耳根卖吗,我都没注意。”
      医生的上班时间长,还要值班,其实没多少时间在家。我不愿她的休息时间还忙于买菜做饭,从她坚持的“顺路”中抢来了主厨的位置。
      为此我还专门网购了个廓形渔夫帽方便出门。
      她思索片刻:“用保鲜膜包着在冰柜那边。”
      “那可以,明天再买点其他的。我还想吃个火锅。”
      终晚下班回来的日子会督促我的饮食,要禁辛辣,要禁海鲜……而我一个人在家里做饭时,为了能让伤口快些长好,也自觉弄得清淡。
      所以我已经连着将近半月都没怎么尝过辣椒了。
      需要得紧,跟需要洗头一样迫切。
      “辣得不行啊。”她看出我的心思,特地提出来。
      “都好差不多了”我摘下帽子眼巴巴地说,“我还想问你一会儿能不能洗头呢。”
      “离十五天还有几天。”
      “就差三天。而且我刚刚看了,伤疤都浅了。”
      见终晚表情松动,我连忙继续劝道。
      连什么“自己不是疤痕体质”“这几日吃饭作息可认真了”“恢复得快”一类的跟幼稚园小朋友求小红花表扬时会说的话都说出来了。
      “我看看。”
      终晚放下筷子,起身从我身后绕到我受伤的左侧,弯腰,手轻轻搭上我受伤最严重的颞部检查。
      我不清楚终晚判断的标准,惴惴不安地问:“可以吗?”
      “可倒是可以。”终晚直起身,还是有点不放心,“但你洗的时候要轻一点,这一块还有头顶另两个小伤口轻揉一揉就行,别弄破了。”
      “那肯定。”
      听到终于能洗头,我有些兴奋,恨不得马上就去卫生间洗完再吃,连带手里吃饭的动作也变快了许多。
      “要不我帮你洗吧?”
      这多不好意思,我摸着自己渐红的脸颊,局促说:“我……我自己来就行。”
      “那一会儿你洗完我给你吹头。”
      “好。”
      洗完头,我用毛巾裹着头发吸水。
      吹风呼呼的在耳边吹,终晚的手轻轻拂过我的发顶。
      我忽然意识到我在苝城似乎有了个家。
      不是一个房子,而是一个家。
      也兴许因为我们组成了一个家,我发现了终晚一些作为朋友很难觉察,或者说她不会轻易暴露的点。
      比如,她并没有我过去见到的那么爱规整,她总是坐到哪里就把书、论文之类的资料留在哪里。
      又比如,她很喜欢第二天不上班的前晚,饮点酒,但又不至于到微醺。
      当然我有一些独处时才毫不避讳的习惯被她发现,就像烟。
      她是在拿我外套时无意发现的,她以为我在手术恢复期抽烟,拿着烟盒到客厅找到正在办公的我,严肃地和我说明其中的利害,告诫我很危险。
      我没想到她会担心地生气,连忙解释自己没有抽烟,也说自己以前也没有抽过。
      为了证明,我从她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烟握在手里单手熟练地揉碎了给她看。
      “头一次见。”她从我掌心,捻起烟丝,恍然,“难怪我从没见你抽过。”
      “那如果我抽烟呢?”怕她误会,我紧接着加了一句,“不是这里,是平时抽的话。”
      “不在家里抽就行。”终晚有些难为情,小声说,“抱歉,我不喜欢闻二手烟。”
      “我也不喜欢。”我笑着将电脑从腿上放到茶几上,倾身过去搂住她,“抽烟对身体不好,我知道的,我不会抽烟的。可是阿晚,你怎么对我这么好呀。”
      这句话发自肺腑。
      不止因为她在烟上的让步。
      在医院的时候,关注点都在养伤,在期待出院。可等回了家,环境变了。静下来我才意识到我们之间许多话没有说清楚,至少我忘了问她为什么改变主意。
      我应该并不具备被第一选择的条件。
      我把烟盒收起来,踌躇地问:“阿晚,你为什么喜欢我啊?”
      “嗯?”终晚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疑惑,“我没说吗?”
      “啊……”我有些尴尬地看着她,“啊。”
      “天啦。”终晚哑然失笑地用右手捂住脸,连声抱歉。
      随后她理了理衣服,往后坐了两拳距离,认真地注视着我,缓缓开口:“因为你让我感到了安定、坦诚,给予我不求回报的爱。”
      “但阿晚……有没有可能其他人也能做到这样呢?”
      “你要反悔吗?”
      我摇了摇头。
      “我只是觉得,如果不是我,你不会走上这条不好的窄路。”
      “它不是一条窄路。”
      “它是。”
      我看向茶几上用纸巾垫着、被捻开、还未扔进垃圾桶里的烟丝,沉默地蜷了蜷手。
      “林岸”终晚牵起我的手,握在她的手心里,“你说得对,如果不是你,我确实从没想过喜欢一个女人,也很可能永远不会喜欢上。”
      “但没有那么如果。”
      “或许在旁人看来,那是窄路。可是林岸,正如你选择了我,我选择了你,从我们认定彼此那一刻开始,它对我们来说就不是窄路了。”
      “好吧,退一万步说,即使它是窄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是个具备完全民事行为能力的成年人。我很清楚我想要的是什么。”
      “林岸,我想要你,想要你和我在一起,想要你陪着我,想要待在你身边……虽然我从未恋爱过,但是我会去学,学着做一个好的爱人,会给予我的全部……林岸,很谢谢你让我遇见了你,谢谢你喜欢我。”
      “所以,你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泪水淹没了我的视线。
      我抽回右手,压在眼睛上,抽噎了起来。
      而终晚她没有急于寻求一个回答,只是坐过来把我抱住,让我抓着她的衣袖,把头靠在她的肩膀上呜咽。
      那天我哭了许久,像找不到家的孩童,哭得眼白都红了。
      却也用眼泪将内心的一切不安带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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