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9、第 49 章 后悔 ...
-
中秋结束没几天。
周三下午一点多,表姑带着读小学的表弟坐了二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抵达了西站。
我在车站的广场和她们碰头,打车带她们去酒店先办理入住,再是征求她们意见在外面吃了个便餐,最后按照既定的行程去商场逛。
表姑也姓林,她高祖和我父亲的高祖是同一个人,血缘上两家关系不算近也不算特别远,照理说定居和在市里工作的她,跟在垣乡生活的我们并不一定亲近,但她算是个意外,兴许是她和我父亲那一辈小时候非常熟的缘故,后来许多年的节假日,明明交通还没有这么方便,也没有失去互有走动的习惯,于是反而要比有血缘的、部分矮一辈的亲戚亲近。
她在一家公立小学做老师,我小时候,她还指导过我数学。
她这次来苝城没带太多东西,只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挂在24寸大小的棕色行李箱上。
我问她路上还顺利吗,她说顺利的,还兴致勃勃拿出手机给我看她在火车上拍的风景,和我分享说这是她第一次到苝城来,打算用六天时间尽可能多的将过去电视新闻里介绍的那些苝城著名景点都看一遍。
我安静听着,时不时搭腔两句。
等到快下午五点,我帮她提着从商场买的换季夏装,轻声提议先去吃个晚饭,之后再继续逛。
她笑着说都听我安排。
于是避开晚高峰,我在路边打了个出租车,带她们去到了一条商业胡同口。
那家餐厅就坐落在这条热闹的胡同里。
它一楼门面很窄,进去是以转角木梯为背景的接客区,用餐区则在宽阔的楼上。
因来得挺早,楼下服务员说不用取号直接上来就有空桌。
我走在前面先进了电梯厢,然后伸手挡着电梯门,等她们进来后按动了楼层号。
“坎坎,这家店装修这么好,吃饭怕是很贵吧。”
“还好。”
我听着电梯抵达发出的“叮”声,迈步向前,领着她们到天井木架摆放的盆景造景边的等候区椅子坐下等,独自进去找穿制服的服务生。
但没成想,我和挂耳麦的服务生一起出来,恰巧撞见表姑在和表弟拉扯——她眼疾手快打掉了表弟试图触碰盆景的手。
氛围瞬间变得有点尴尬。
好在我只是和她四目相对了瞬息,视线就很自然地向旁边移开,和我身侧的服务生继续交谈特色菜的事。
她应该没注意,我想。
服务生把菜单拿给我,我翻开假装无事发生地递给面朝我走来的表姑。她没有接,她右手拉着表弟的手,左手摆着,边说让我来就好。
我说我已经点了一个最招牌的了。
她却依旧推辞。
于是我只能问了她的忌口,凭着经验在店余下的招牌菜中挑了几道。
“临窗那个位置能坐吗?”
服务生领着我们向里,我见大玻璃外风景好,一眼就看上了角落的方桌。
“抱歉,那个座位已经被人订了,您看旁边这个可以吗?也能看见外面。”
我看了眼表姑,征求她意见,见她笑盈盈地点头,就这样坐下来。
服务生端上一壶苦荞茶,又收走多的餐具。
我起身拿过表姑和表弟二人的瓷杯放身前掺茶,不曾想表姑突然开口说,“坎坎你明天就去忙你的吧,不用陪我们。”
拿着玻璃茶壶正在倒茶的动作顿了一瞬,我笑着回:“不打紧。”
“可是听你爸爸说你国庆好像也忙。”
“还好,赶巧你们明天也是在城里逛,我陪着也方便你们熟悉熟悉环境后面好自己玩。”
“那……就麻烦你了。”
“不麻烦。”
表姑接过茶递给旁边的表弟,见对方在低头看手机,用手肘杵了杵他。
他嘴上答应挺好,说“马上马上”,但眼睛没离开过屏幕。
明显在敷衍。
一来二去,表姑就有些火气。
在我和她又一个简短的话题结束后,她忍不住呵斥:“别玩了!”
表弟被严厉的斥责一惊,手机没拿稳差点顺势沿桌边出溜到地上。
我看着坐在对面的他斜梗着头盯着表姑,嘴角也开始向下瞥,思索着要不要开口缓和一下气氛。
表姑把捡起来的手机收起来放旁边,开始恼怒地和我倾诉现在手机有多么害人,我这十一岁的表弟带起来有多不听话。
确实挺不听话,相比较于被牵连的“手机”。
例如明明表姑进门时候就问过他是否要上洗手间,他说不要,现在一教育他,他就东张西望,坐立不安,说自己要憋不住。
我想过他或许是在逃避指责,但见他表情这么难受,还是于心不忍,起身去找服务生问卫生间位置,打算一起带他过去,结果表姑却让我坐下,恶狠狠地说他要找不到回来就别回来了。
她是真生气了,我还是头次见她这么生气。
我小时候一连做错许多题,她也总是笑眯眯,还给我削水果,让我不着急慢慢来。
我看着表弟离开的背影,沉默了一会儿,边给她倒茶边说,其实自己小时候也挺调皮的——曾和朋友偷偷爬树,结果从树上摔了下来,腿划了一道小二十公分的口子都不敢和家里说,最后自己忍着痛去厨房翻老爸的白酒给自己消毒。
“是吗?”
表姑眉间一松,捂着嘴笑了笑,可笑完她又有些落寞。
她说她以前没来过苝城,原本这次没计划来苝城,是因为同事之前家里有事和她换了课,她一时兴起就想出来走走。她想着苝城远,出来一趟不容易,表弟也没来过,还专门给他请了两天假。可旅途才开始她就发现自己在管教对方上,越来越力不从心了。
我说:“他还小,长大就好了。”
她摇了摇头。
看起来疲惫又颓唐。
“我已经老了。”
我听见她喟叹地开口。
“哪有?”我安慰她,可心却紧跟着话音抽动了一瞬。
我看到她的发顶、她的眼角,多了很多我忽略了一路的岁月痕迹。
就跟两年前和宋晗、简鹿她们聊起父母时感慨的一样。
过去这么几十年,明明天天看着,印象却总停留在二三十年前,停留在她们年轻时的模样。
她们好像老了又好像没有老。
我记得表姑她属羊,今年是她的本命年。
“我前些时候算了一笔账,他今年十一岁,还有七年才能成年,到时候我都五十五岁,要退休了。”
“你是高级教师,可以六十退休,再说你也可以返聘呢。”
她摇了摇头,直说她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教到退休,现在的学生也越来越不好带了。
“别说我了。坎坎我记得你是八月初一的生日?”
“嗯。”
我隐约有些猜到她接下来想说什么,捏着茶杯手的拇指不自觉地沿着环形杯口摩挲,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的轻松。
“那今年是27,还是28了?”她继续问。
“二十八。”
“二十八离三十没几年,一晃就过了。我听你爸爸说,你还没谈恋爱?要抓紧,别像我……到后面……就更没什么可选的了。”
她确实在说那个话题,但是不知为何我心里没有升起厌烦,反而沉重起来。兴许是后半段不是虚构而是真实的。总之,我听着她落寞又惆怅的话语,不禁想起早年我还在读大学,她离婚时,听到的那些旧闻。
小辈没长大前,大家都生活在垣乡,逢年过节或是红白喜事,会约着聚会。
不是现在这种下馆子的宴会。
是提前一天或者大早就开始自家忙碌,然后在家里客厅摆上三两桌的家宴。
它的前期和现在亲戚们约着在外面聚餐差别不大,但酒足饭饱的后半段却不像如今草草说再见。甚至可以说,过去从这个时候起,家宴才正式开始。
小辈们去离桌一起去玩,而长辈会围坐在桌前,聊许多过去的事。
我因为在同辈里年龄最年长,跟她们差着岁数,有些时候反而觉着无聊,便坐在桌边听大人们闲聊。
他们什么都聊,不仅涵盖当年某某之间是怎么爱恋上的,还囊括现在谁谁之间又有了新火花,既不拘泥于时间,也不拘泥于身份。
偶尔我会觉得,那个时候的长辈们才表露出真正的自我。
表姑的过往,我就是在这样的场合里渐渐拼凑起来的。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考大学不像如今这么容易,表姑不仅是她们家里唯一的大学生,更是她所在镇里前后十年加起来唯一考上大学的。
也因如此,她才能在那个年代走出农村,毕业后留在市里上班。
在当时众人的眼里,她的人生不能说是完美无缺,也是顺风顺水。
所以等到她二十七岁还迟迟不谈恋爱也不结婚时,整个亲戚大家族,大家都像现在一样骚动起来了——开始给她介绍对象。
我不知道她当时是怎么考虑的,不过其实她怎么考虑对我而言都无所谓。
因为我始终认为,婚姻是一种私人的选择,能自洽就行。
但从现在她的自白来看,她显然没有自洽。
她在后悔。
而理由和我父母亲劝我时说的相同。
我不清楚这个理由是她自己得出来的,还是被周围流言潜移默化了。
毕竟我父母劝说我的其中一个例子就是她。
总是这么矛盾。
毕竟我记得她前夫出轨消息传来后,大家是怎么约着赶赴市里,怎么边义愤填膺怒斥“人渣”,出谋划策保全财产,边帮助照顾孩子,安慰开导她。
“表姑,我能问您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吗?”
“嗯……”
“如果你知道你的婚姻后来会是那样的结局,你还会结婚生子吗?”
我嘴唇紧抿,视线落在桌上装菜的瓷盘边,不敢看她的眼睛。
她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沉默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是完全不想回答,抬眼看见她身子后仰靠在椅背上,然后才听着她长长叹了口气。
“不知道。”她垂下眸,嗤笑了一声,“我现在也不知道……只能说许多事情不是可以控制的。”
“可不进入不就是可以控制的吗?”
她仿佛听见了一个笑话,甚至笑出了眼泪。
她抽出纸巾,擦了擦眼角:“如果只是一个人,可能可以。但你也好,我也好,都不是。”
“坎坎,如果你决定要进入婚姻,一定要早。”
“如果我不呢?”
“我不觉得你父母会同意。”
好吧……我也觉得。
“不过表姑,我目前确实不太想考虑那些事。”
“是还想再过几年单身生活?”
她夹烤鸭的手一停,眉眼弯弯地打趣我。
“可能是,也可能是因为我有些害怕进入一段亲密关系。”
“害怕,为什么?”
“挺多因素。”我勉强地笑了笑,“毕竟我胆子比较小。”
抛开其他不谈,一个连自己都厌恶的人,是不敢奢求有人可以全盘接受自己的。
这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不能自洽呢?
我习惯性地把手伸进衣服荷包,在摸到烟盒的瞬间反应过来又放弃了。
她以为我是要拿纸巾,把桌上还没拆的纸巾盒递给我,我接过,装模作样地擦起杯子旁边的两滴茶水。
“你胆子小?”她不相信,“你小时候胆子那么大,过年给我们还表演吹笛子来着,就那个白色、竖着吹的那种。”
“竖笛?”
那不是我五六岁的事?
她竟然还记得。
我突然有些羞赧,直言:“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那辞职呢?”
“……表姑,表弟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