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相》月下溜闲渔

2、公爵

　　林霖推开通往楼上的防火门，医生走在他身边。

　　他们一同走进一片黑雾中。

　　医生的声音若隐若现“这层楼的楼主是公爵，杀了他。”

　　“我们便解开了这一层。”

　　不知道过了多久，林霖才见到一丝光亮。

　　新鲜的阳光。

　　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林霖愣了愣，踏入这片地方。

　　随着他的动作，各种声音都涌了过来。

　　鸟鸣，谈笑，泉水。

　　他转身看向医生，发现他已经变了一副模样。

　　原来的白大褂已经不见，取代而之的是一身黑色长袍，金发碧眼，手里握着银十字。

　　“看来我的身份是神父呢。”医生靠近了些，与他对视。

　　林霖望着他现在略显深邃的轮廓眉眼，唯一没变的，是医生眼下那一颗小痣。

　　“林霖的眼睛变成紫色的了。”医生伸出手，扶住他一侧脸，拇指轻轻剐蹭在眼下时，林霖不自觉眨了眨，眼睫似凤尾蝶的翅膀，划出一片涟漪。

　　“真美啊”像紫罗兰沉醉而迤逦的神秘之梦。

　　他在林霖感到不适前放开了手。

　　“存活了三百年的血族公爵，也是这片庄园的主人。”

　　“阳光，银十字都无法杀死他”

　　“他只能死在落日时分，乔木燃烧起的火焰里。”

　　医生望向那被森林围绕的城堡。如同一只沉睡的巨兽，呼吸起伏间牵动着幽深隐喻的力量。

　　他从宽大的袖袍中牵出一朵鸢尾花。深紫迤逦的花瓣映着林霖阳光下温润的瞳孔，如仲夏夜里妖精的呢喃。

　　“吃下它。”

　　“毒素会堆积在你的血液里，让公爵喝下去。”

　　“七日后的日落，我们便能离开这里。”

　　林霖震惊地看着他“你要给我下毒？”

　　他会不会在杀死公爵之前，被自己的同伴先行毒死。

　　青年稍显露出的不安和不解，奇妙地满足了神父心底那一点不为人齿的妄念。

　　他轻轻笑起来“在幻境里，你不会死去。放心去做吧。”

　　神父拈着花，抵在林霖唇边。

　　青年听见自己并不会死，彻底放下心来。懵懂而乖顺地将花咬住。

　　花瓣被碾碎在红白分明的唇齿间。氤氲出一点异样的色彩。

　　神父抹去他嘴角沾染的一点汁液。“一会会有仆从来这里找人，你和他们回去进入城堡。别怕，让公爵连着七天喝下你的血就可以了。其余的交给我，我会托信联系你。。”

　　他的手指顺着那雪白的脖颈向下，轻掠过裸露在外的锁骨，停留在心脏的位置，落下一个十字。

　　“愿主保佑你，我亲爱的——信徒。”

　　进入城堡的过程异常顺利。林霖安静在走在队伍最后面。

　　他们是被抓来的血奴。

　　“您看这一批——”

　　走廊尽头站着管家，他穿着修长得帖的燕尾服，花白的头发被打理的一丝不苟。

　　他沿着队伍走来，打量着这一张张干净端正的面孔。

　　公爵大人对年轻俊美的生命情有独钟。故而血奴都是他们精心挑选的。

　　林霖察觉到他停在自己面前。

　　“你叫什么名字？”

　　林霖模仿着前面几人的姿态，回忆自己先前临时编造的身份。低头垂眸，沉声到“卡尔·林。”

　　“带下去吧，大人会亲自过来。”

　　城堡很大，他们这一队有七个人，三女四男。每个人住一个小房间。

　　晚饭时，林霖坐在角落里，一边啃面包，一边听着他们交谈。

　　他们都出生农户，第一次来到这栋城堡里。讨论起那位大人和自己的未来时，没有多少被豢养吸血的畏惧，更多的是渴望和期盼。

　　和林霖想的不一样。

　　他忘记了绝大部分的事情，对世界的认知几乎都来自医生。

　　他教会了他很多。

　　所以林霖对吸血鬼的认知还停留在危险异类上。

　　他把目光转向玛伊，那个其他人中央的少女。

　　她有着亚麻色的卷发和和明媚的脸庞，正兴致勃勃地谈论着那位大人的尊贵。

　　林霖察觉到对方打量过来的，若有若无的视线。他往后退了点，尽可能的把自己藏进阴影里。

　　他们对自己很有敌意。

　　林霖如是感觉。而他却不知道这敌意从何而来。

　　“明明都是猎物。”他呢喃着，吃掉了手里最后一块面包。

　　夜风携来教堂的晚钟声，夹杂着蔷薇细碎的梦境。

　　他眼睫颤了颤，嗅到一丝不甚明显的腥甜气息。

　　餐桌上的烛火跳动，泛出残星。厚重的雕花橡木门被推开，先进来的是两鬓花白的管家，他站立，恭敬地迎来后面的男人。

　　他的任务目标——公爵。

　　靴跟碾过石砖，披风招摇过烛影。他带着遮住上半张脸的面具，黑底银边，勾着繁复精致的花纹。

　　他坐在主位上，姿态优雅矜贵。管家一抬手，周遭壁火哗然亮起。

　　林霖眼皮一跳，慢吞吞从角落移到玛伊的身后。学着他们的样子乖顺低头。

　　“大人，我是南境庄园的瑞恩·玛伊。”娇妍温柔的嗓音响起，玛伊上前一步，侧低着头，露出雪白优美的肩颈，以及半张姣好的脸庞，如新生的雏菊，新鲜芬芳。“我的姐姐是玛雅，曾侍奉过大人。”

　　年轻的血液对血族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冰冷的视线慢慢划过少女全身，像收敛起獠牙的野兽，巡视着自己的领地。

　　时间一分一秒流动过去，空气粘稠的吓人，充斥着无形的压力与炽热裸露的欲望。

　　“大，大人。”玛伊保持着姿势一动不动，她已经有点站不稳了，开始细细地发抖。

　　那粘腻沉重的视线压得人脊椎发麻。

　　忠于欲望与享乐的野兽。

　　林霖如是想着，他抬手托了一把前面快要跪下去的玛伊，但是下一秒就被旁边的人撞开。

　　他皱了皱眉，抬起头看了下四周。不留痕迹地向后退步。

　　餐厅很大，但是不妨碍公爵进来第一眼便发现了角落里的青年。

　　或者说是少年。

　　介于两者之间的年纪，身形修长清瘦，子夜一般的发色，似月神的宠儿。

　　“你”

　　他掠过玛伊，带着黑色手套的指尖挑起青年的下巴。

　　“叫什么名字。”

　　象征着紫罗兰之罪的，最妖冶诱惑的眼眸。里面却没有一丝欲望和情惑。

　　“卡尔·林。”林霖乖顺回答。

　　手指摩挲过柔软的唇瓣，抹去那里沾的一点面包屑。

　　他顺势摘下手套，苍白有力的的手指抚过眼睫。

　　青年下意识偏过头，又被强硬地捏着下巴转过来。

　　“公爵……大人。”

　　樱色的唇瓣启合，像是做某种邀请。

　　林霖下意识抬手抵住他的胸膛。

　　公爵适时的松开桎梏。

　　“大人——”一旁早就跪坐下来的玛伊，突然抱住公爵的腿。她扬起小脸，努力勾起嘴角，露出自己最好看的角度“大人，我的姐姐侍奉了您很久，你也会喜欢上我的，大啊——”

　　林霖瞳孔骤然一缩，想上前阻止，却还是晚了一步。

　　她的话音卡在一声尖叫里。

　　吸血鬼慢条斯理得收起长甲，擦拭着手指。

　　颈侧喷涌而出的鲜血沾满了少女大半个身子。林霖跪坐在她身边，徒劳地捂住那道伤口止血。

　　空气粘稠得让人窒息，头顶迫人的目光犹如实质。

　　公爵静静地俯视着青年。

　　看着那本无暇安宁的眼睛染上无措。

　　被弄脏了。

　　他想。

　　青年白皙的脸上被溅到了鲜血，如受惊的幼鹿，莽撞慌忙抬头。

　　那妖异诱人的外貌和极致纯净的灵魂被血液完美融合在一起。

　　瞳仁深处似被风吹开的余烬，泛出一点细碎的光。

　　“你想救她？”公爵说。

　　林霖下意识看向他，点头。像无知无觉踏进陷阱的猎物，脆弱而愚笨，可笑地向猎人寻求帮助。

　　“明天日落，到我房间来。”

　　宽大的披风遮住视线，林霖再睁开眼时，眼前站着的是管家。

　　他咬破了手指，将血滴进了濒死的玛伊口中。

　　伤口奇迹般得开始愈合。玛伊苍白的脸颊泛起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