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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我想退婚。 ...

  •     意识如同陷在深水之中,四周是浓稠的化不开的黑暗。偶尔有光透进来,很快又被吞没。

      恍恍惚惚之中,秦般若只觉得似乎趴伏在一个滚烫的脊背之上。

      那人脚步很快,走得却很稳。山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夹杂着浓烈的血腥气。

      就这样一直不知走了多久,那人忽然停下脚步,长刀出鞘,声音发寒:“出来。”

      是小九的声音。

      秦般若努力想睁开眼,可眼皮却无论如何都掀不开一丝缝隙,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这个时候,一道细微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传来:“端王殿下。”

      秦般若心下一跳。

      张贯之?!!

      明明什么也看不到,可秦般若却觉得那个人的目光始终一眨不眨地盯着她,浑身上下烫得厉害。

      还好,没有多久的功夫。张贯之终就开口了:“端王殿下,若我是您的敌人,这个时候就不会只有我一个人在这里。”

      晏衍手中动作微顿,言简意赅:“张大人想要什么?”

      张贯之声音简淡,一字一顿道,“殿下若是想离开长安,我可以送殿下离开。”

      “本王同张大人素无往来,更谈不上什么信任而言。若本王没有记错,上个月张大人还在早朝弹劾了一遭本王。如今又来这么一出,不知是几个意思?”晏衍忍不住轻笑出声,眸色幽幽地盯着张贯之,“张大人,本王没有时间和你绕圈子。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张贯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沙哑出声:“我是贵妃的人。”

      秦般若瞬间心跳如擂。

      胡说八道!!

      他他他他什么时候成了她的人?

      这是梦吧?

      这一定是梦。

      秦般若努力想清醒过来,却紧跟着听到晏衍的声音:“是吗?我怎么从来没听母妃提起过。”

      张贯之面不改色道:“我是娘娘的底牌,自然不能叫任何人知晓。”

      晏衍许久没有说话,似乎在判断那人说话的真假。

      秦般若心下急得不成样子,这么多年她对张贯之利用居多。便是再有情分也早散得一干二净了。

      不能信他。

      长久的死寂。

      山间林涛从远处滚过来,又滚过去。

      晏衍终于开口了,语带讥讽:“张大人,本王瞧着这么好骗吗?”

      “这么些年,你同母妃的恩怨,本王约莫也清楚一二。张大人若是再继续消遣本王,就别怪本王不客气了。”

      张贯之许久没有说话,半响才道:“这次是陛下出手,殿下再没翻盘的机会了。”

      晏衍轻呵了声:“所以,张大人是专门过来嘲讽本王的?”

      “自然不是。”张贯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沙哑出声:“殿下,如今你自身难保,护不住她。”

      晏衍浑身气息一变,攥着秦般若膝窝的手掌都紧了三分,咬着牙道:“你找死!”

      话音落下,晏衍直接抽刀照着男人要害刺去。张贯之没有躲避,并指如刀,直取男人右肩,竟是要直接抢人。晏衍眼眶猩红,完全是一副不要命的打法。

      张贯之本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是晏衍这个疯狗竟然直接打了起来。

      山风回荡,两个人的影子被月光投到地上,如同两只缠斗的野兽。

      就在这时候,远处忽然传来细微的人声。

      火把的光从山道那边亮起来,一团一团,越来越多,伴随着杂沓的马蹄声和呼喝声。

      禁卫军的人来了。

      张贯之偏头看了眼那片光亮,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他猛地收回手,往后退开。

      再继续下去,他们都得耽搁在这。

      张贯之最后看了一眼秦般若,深吸一口气道:“走!”

      晏衍一时没有动作,整个人陷在明暗交界处,半边脸被月光照着,半边脸沉在黑暗里。他看着张贯之,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重新将背上的人再次往上托了托,朝着更暗的地方走去。

      火把的光从山道那边压过来,带着诸多叫喊声,一片嘈杂。

      晏衍背着秦般若离人潮越来越远,也越来越静。

      不知走了多久,秦般若再次听到一道颤栗中带着些许熟悉的声音:“殿下,娘娘她......?”

      好像是费度的声音。

      “去把徐长生找来。”

      晏衍声音如常,背着她又走了片刻,方才将她从背上放下,安置在一处温暖的床榻之上。

      一股强烈的真实感汹涌而来。

      有一瞬间,秦般若觉得这些都不是梦。

      紧接着,她感觉到身侧的床榻微陷,晏衍似乎坐了下去,静静地看着她,目光灼热低沉:“母妃,这段时间先委屈你了。等我处理好一切,就来接你。”

      秦般若呼吸一滞,猛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鹅黄色的帐顶,晨光透过薄绢洒进来,柔柔和和的,像拢了一层蜜色的纱。

      床上铺了厚厚三层褥子,最上面一床银红刻丝棉被裹得严严实实。她伸手探出被外,晨间的凉意瞬间攀上指尖,可眨眼就被温热的暖意覆盖。

      她偏头看过去,帐角的铜火盆烧了一夜,炭火早成了明红却还稳稳地散着热。旁边立着一只鎏金熏炉,炉盖上细孔中逸出丝丝缕缕的白烟,是上好的沉水香混了少许安息香,甜而不腻,暖而不燥,使得满帐子都是温温柔柔的气息。

      她看着眼前的一切,不禁有些恍惚。

      秦般若闭了闭眼,不想还没酝酿出睡意,就听到门外低低的说话声:“承恩侯世子找着了,刚刚叫人送了拜帖过来,等姑娘醒了,给她送过去。”

      秦般若浑身的睡意瞬间荡然无存,慢慢睁开眼睛。

      因着贵妃薨逝,随行宗室都需素服举哀。

      所以秦般若今日着了一身月白色的对襟长裙,裙身是素软的杭绸,并无绣花滚边,只腰间束一条银灰宫绦,绦上系着一枚白玉双鱼佩,走动时隐隐作响。外面罩一件同色的半臂,领口微微露出里面的白绫中衣,干净得像是拢了一身的月光。

      尤其女人如今还在病中,脸色发白,身量纤纤,高髻峨峨,露出一截雪白的后颈。整个人素得像一枝白玉兰,却又在这满帐的暖香与炭火气中,显出几分柔软的生动来。

      张贯之过来的时候,她正捧着茶出神。

      直到丫鬟在帐外轻轻唤了声:“姑娘,世子来了。”

      话音未落,帐帘被人从外头挑起。

      一线晨光先挤了进来,紧跟着是一道修长的身影。

      一身青竹色的长袍,那青色极淡,好似山间竹叶被霜洗过的颜色。袍身不见丝毫的繁复纹饰,只在袖边用银线绣了几茎细竹,针脚极密,若不细看几乎看不真切。腰间束着一条墨绿色革带,带扣是一枚素银方扣,其余别无他物。干净得好像山间一竿修竹,无一处不挺拔,无一处不端方。

      外头风大,他在外面还披了一件鸦青色的鹤氅,进了帐子随手解了递给身后的侍从。

      四目相对,她看见他的眼波终于动了一下,如同寒潭之中投入一粒小小的石子,泛起极轻极淡的涟漪。然后,他微微颔首,声如清泉击石:“久等了。”

      秦般若怔怔地看着他。

      这么多年,她从未有过像今天这样几近直白地看着他。

      肤色莹白,眉眼清隽,额骨饱满,轮廓温润流畅。一双眼睛如寒潭映月,瞳色浅浅的,看人时不笑也不怒,平平淡淡,却自有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

      只是眼下泛着淡淡的清影,似乎没有睡好的模样。

      她忽然又想起梦里那句“我是贵妃的人”,心里猛地一紧。

      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发生过的事情?

      丫鬟无声地上茶,又无声地退了出去。

      一时帐内只留下两人,以及火盆里炭芯轻微的毕剥声。

      对上秦般若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神,他在原地停了一瞬,抬步朝她走来,脚步依然不急不缓:“抱歉,我回来晚了。”

      秦般若终于回过神来,慢慢垂下眼帘:“没有关系。”

      张贯之微怔了一下。虽然他同应芳菲接触的不多,但是如今很明显有些不太对劲。可要他说出哪里不对,一时之间却又说不出来。

      他沉默了片刻,客气问候:“伤可好一些了?”

      秦般若看着地衣上的吉祥团纹图案:“好多了,只是过去的事情都不记得了。”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似乎轻笑了声:“也包括你。”

      怪不得。

      张贯之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却正好撞见她抬头再次看过来。

      女人一双眼睛极美,形状是极好看的凤眼,内勾外翘,尾端蕴着一段天然的风致。颜色如同最上等的烟雨江南墨,又或是深秋时节浸泡在冷泉里的乌玉。

      明明深邃幽静,笑意氤氲,却又似乎沁出几分哀伤来。

      他一时愣在当场。

      秦般若看着他,一字一顿道:“所以,我想知道世子爷为什么肯娶我?”

      张贯之沉默了好一会儿方才道:“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秦般若也沉默了下去,良久沙哑道:“都说金诚所至,金石为开。世子爷不喜欢我吗?”

      张贯之对上她近乎坦诚的目光,微垂了下眼睑就要说什么。帐外忽然猛地灌入一股秋风,扯着厚重的帐帘发出一阵鼓荡声。他的耳朵微动了下,改了话头,声音沙哑:“成亲之后,我会试着喜欢你,爱护你,给你所有的体面和尊重。”

      秦般若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可不知为何,胸口突然涌上一股酸涩,呛得鼻尖发麻。她的手指不由自主地蜷了蜷,拇指也无意识地掐上了无名指的指根。

      她做得极隐蔽,手拢在袖中,又垂着宽大的月白衣袖,几乎看不出任何端倪。

      直到所有情绪平复下去,她才轻轻哦了声,起身福礼:“好,我知道了。”

      “如此,芳菲就不留世子爷了。”

      张贯之微顿了一下,慢慢起身:“三姑娘这段时间若有什么需要,只管叫平安寻我。”

      秦般若低笑了声:“这算是补偿?”

      “还是,讨好?”

      张贯之看着她又是一愣。

      秦般若已经福了一福,姿态恭谨,无可挑剔:“同世子爷开个玩笑。”

      张贯之最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朝帐门走去。

      秦般若停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再次开口:“世子......”

      她顿了顿,沙哑开口:“我还有一事想问。”

      张贯之已然掀开帐帘,闻声转过身来,一线秋光恰好落在他的身后,将他青竹色的身影勾出一道冷冽的轮廓。逆光里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那双眼睛沉沉的,望不到底。

      “你说。”

      秦般若垂着眼,声音放得很轻:“听说世子爷是因为心里一直有个人,才拖到如今?”

      “不是。”男人回答得很快,声音清清淡淡,没有波澜也没有迟疑,“只是早些年不想成婚罢了。”

      秦般若微微一愣,随即弯了弯唇角:“那就好。”

      三个字轻描淡写,像是终于放下一桩心事,整个人都松弛了下来,嘴角甚至还挂着方才那抹笑意:“如此,臣女就放心了。”

      她的目光和缓,语气温婉而从容。

      他没有说话,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微微颔首,转身离去。

      帐帘落下,她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渐渐远去。

      脸上的笑容,也一点一点收尽。

      这个时候,她才恍然一般低下头松开袖中那只手。指根处赫然现出深深的指甲印,有一处甚至微微破了皮,渗出一点殷红。

      她盯着那红痕看了片刻,忽然轻轻呵出一口气。

      如此也好。

      他早该走出来了。

      娶妻,生子,过那些美满的日子。

      没一会儿的功夫,江宁侯夫人领着人进来,半是欢喜半是酸涩道:“袄袄,可记起一些来了?”

      秦般若摇了摇头,看着她开口道:“没有。不过娘亲......”

      “我想退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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