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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25章 海棠令(二) 能在少时一 ...

  •   殷灵薇不了解二人的过节,不明所以:“殷丞相什么东西给不了你?等回到洛京你再邀功也不迟。”

      徐游摇摇头,抱着手臂故作高深地看着殷青客:“非也,非也,我要算的是昨夜的账。”

      昨夜的账……不知想到什么,殷灵薇眼神忽然有些飘忽。

      殷青客没注意到,反问徐游:“你在威胁我?”

      徐游耸耸肩,摊开双手:“我哪儿敢威胁丞相大人?不过是想……你过来。”

      他勾了勾手指。

      殷青客犹豫了一下,最终选择凑上前。

      徐游为他抚平画皮的褶皱:“这张皮有些旧了,大人趁早揭下吧。”

      “……”殷青客正要拍开徐游的手,反而中了他的套——徐游提前撤回手,就势握住殷青客,二人虎口彼此嵌套,严丝合缝。

      某样硌人手心的硬物强闯而入,徐游将一枚箭头放进殷青客手里:“我只是想不明白,殷家明面上不出手,除了与你作对以外没有任何好处。可据我所知,这位灵薇姑娘本月以来日日不离润州关……你说,今日之后,她还来不来?”

      殷青客不语,殷灵薇夺声:“我夫君连日染疾,我为他送餐食,有何不行?”

      “行不行,可不是你一家之言。”趁她意气上头不多防备,徐游眼疾手快撸掉殷灵薇的手套,瞧着她遮掩下的双手道,“做过羹汤的手绝不会这般柔嫩,连庖厨都懒得进,更别谈亲自动身千里迢迢地送……”

      徐游蓦地止住了话音。

      听到徐游的判断,殷灵薇下意识双手交叠起来藏住手心,一藏,反而暴露了手背大片如树皮般干燥的棕红色疤痕,皮肉纠结扭曲,仿佛满枝的雾凇冰花狰狞地浮在皮表。

      指腹抚过手套的刺绣,徐游低头,那手套绣的是并蒂蔷薇的纹样,花托下刺着一个“莲”字。

      殷青客音色本就带狠,沉下声后更是寒意刺骨:“把手套还她。”

      他竟专程托柳莲衣给殷灵薇做手套?

      徐游心中不爽,存心与殷青客作对似地竟然揣进袖中不给:“皇后娘娘的女红不比两片金叶子值钱多了?报酬和赔礼,我一并自己取走了,不谢!”

      殷灵薇似乎不愿二人起冲突,暗中扯了扯殷青客衣摆:“一副手套罢了,不碍事……”

      殷青客冷笑:“你未曾入过宫,又怎知是皇后娘娘的女红?单凭一个“莲”字?金陵彩莲坊乃是天下闻名的绣坊,你自认混迹润州多日,连彩莲坊都不曾听说?”

      “那也比两片金叶子值当。”徐游盯着殷青客画皮边缘的褶皱,越看越无端地恼火,索性背过身丢下一句“灵薇姑娘重情重义真君子,君子爱物,再简陋也胜过小人铜臭”便走了。

      殷青客不愿让徐游拿捏把柄,又觉得对不住殷灵薇,一身与徐游针锋相对的刺,开口与殷灵薇说话时都化作了软和的羽:“不怕,回京后我拿另一匹陛下赏的蜀锦给你。至于这副,来日我要他亲手还回来。”

      “小事。”殷灵薇摇头,表示不介意,压着声音另起了个话头:“对了,我有一事相求。前些天监察御史查到我爹包揽的罪证,他替农户代为缴税,收了税却作假账目没有实缴。他们向来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许是听到韩家子弟来任漕运使的风声,自认为韩家的手伸到了江南,竟告上御史台,恐怕连大伯都会连累。你可有办法压下折子?”

      冰凉的箭头握在手心发硌,殷青客有些出神,没应殷灵薇的话。

      殷灵薇见他走神:“唉,你回我句话!嘿!”

      殷青客自认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仁义礼智信,他半字不沾。茶中下药、哄骗徐游、过河拆桥,他更是丝毫悔恨不生。

      但细细想来,他几日的所作所为是为了什么?

      卸磨杀驴,至于火急火燎至此吗?

      一切尚未尘埃落定,此人城府深沉,但属实好用,他本不该这样着急摆脱……

      ……归根到底,还是太像那个人了。

      貌合尚可解,然而五分神似才使人乱了心神,于是他慌之,惧之,避之不及。

      ……

      殷青客道:“待我片刻。”

      殷灵薇望着殷青客忽然动摇的身影霎时就远了,徐游背影即将消失之际,殷青客追上了:“你家主子不是令你护我安危吗!倘若我出了半分差池……”

      徐游回眸,一抹杏色迎面当头扑进殷青客怀中:“方才我看走眼了,这不是出自柳皇后之手,还给你。”

      捕捉到徐游眸中一闪而过的狡黠,殷青客意识到:他等的就是自己追上来!

      徐游还好整以暇:“看来殷大人很在意一个君子的名头啊,何必呢,‘下民易虐,上天难欺’,真金不怕火炼,殷大人听过么?”

      殷青客想说“胡言乱语与口齿伶俐之间并不等同”,将要开口,枝春鸟落到他肩头。

      他只好把到嘴边的讽刺重新咽回去,默不作声地展开蝉翼纸。

      徐游惊奇地挑了挑眉,殷青客瞥他一眼,他只好问:“你何时传信出去的?”

      区区一张纸,殷青客貌似拆得极为专注:“在你给杨平贵带路来芳菲寺抓我回府后。”

      徐游:“……”

      粗略扫过信,殷青客脸色骤变。

      徐游直觉不妙:“怎么了?”

      殷青客本想糊弄过去,想到了什么,终是解开了缝上的嘴:“我向陛下求右虎符,但陛下来信称殷家早已奏过,命官将一枚右符送入了殷府。”

      听后,徐游的眉头也微微蹙了起来:“如此一来,即使陈长思取来滁州的左符也无济于事……但润州是你请命而来的,魏王此事不平,罪责只会算在你头上,更不提其它。”

      一事不再议,无论殷青客和殷家私底下闹得多难看,名义上还是一根绳上的,殷家不仅握有魏王欲反的罪证,还已以此为由取得了右符,若是殷栋不给,事态紧急,殷青客不可能再有上奏的机会也不可能再取得一枚右符。

      殷栋把事情做绝了。

      此案化解,殷家能揽一份功劳,此案不平,论罪殷青客最难逃其咎。

      殷青客静静地:“看来我们只能去抢魏王手里那块了。”

      徐游惊讶得不同常人:“我们?”

      殷青客自顾自地:“魏王一定做好了万全之策,只要不动真格,左符真伪无人能辨,除非殷家站出来承认他们阳奉阴违,私扣左符。”

      徐游仍旧:“我们?”

      殷青客终于赏了他鄙夷的一眼:“你不是很想与本相同行么,本相准了。”

      事态异变,徐游难得得了首肯没卖乖,居然看着有几分稳重:“以防万一,我混入魏王的军队,彼时与你里应外合。”

      殷青客将一枚东西交给徐游,略沉:“给我支信烟。他们下一步必是要栽赃我,好逼我站队,有灵薇掩护,我继续在城关等着接应陈长思,一旦接到,就燃起信烟,你即刻前来假意捉拿我。”

      徐游垂眸,丞相令安然躺在他手掌,被殷青客的体温捂得温热。

      他摩挲着“丞相令”三字上的余温,玩笑道:“真货?不怕我投敌?”

      少见的正经果然没一会儿功夫就烟消云散了。

      殷青客却认真:“不逆诈,不亿不信。”

      徐游轻轻笑起来:“若陈长思没带回虎符……”

      仿佛印证上一句话,他笃定道:“不可能。”

      说完,殷青客转身向殷灵薇走去。

      不逆诈,不亿不信,这点倒是没变,否则从前他不会轻易说出:“我等你收复失地,为我大岑开疆拓土。”

      徐游不由向腰际摸去,摸了个空。

      “真想念洛京的牡丹红……不知老板娘还记不记得我赊了账。”

      他脑后枕着胳膊走进小路,前方一无所有,正好令他步履轻巧、一身轻松,举世的惆怅,大不过天大无垠无形,小无非壶口最后一滴浑酒。

      另一边,陈长思正与滁州刺史何愈争执不下。

      何愈觉得眼前少年的话简直是儿戏:“虎符哪是能轻易假手于人的,空有一把扇子,说是天下皆知‘红酥手’,可真正见过的又有多少人?”

      陈长思却少年老成,言语不似少年:“还望大人仔细看看其工艺和用料。天上人间,莫不是宫中御赐,凡人岂敢私占此等奇珍?”

      僵持之际,一人匆匆来报:“大人,魏王急件。”

      一听是魏王递的,陈长思即刻警惕了起来。

      毕竟年轻,神态不会说谎,何愈更加相信了他涉世未深,读完信,叠好信纸塞进信封,连封带纸一块扔到陈长思面前:“你说魏王有谋逆之心,魏王信中反倒称有谋逆之心的是你家大人。你说,我该听哪边的?”

      陈长思没有捡信,仿佛意料之内:“若殷大人有心栽赃你,何不让我带来左符,由你发令更为稳妥?”

      何愈冷笑:“栽赃嫁祸的事,他一向没少干。李衡也好,邬广远也好,他踩着上位的案子桩桩件件,哪回不是如此?!”

      原来是为了邬广远,陈长思心下明了,有的放矢:“邬广远一案并非由我家大人一手操纵,否则何必时隔多年仍不遗余力地搜罗线索为他翻案?”

      没想到陈长思会这么说,何愈先是一愣,随即反驳道:“……搜罗线索?翻案?我还真不信世上有贵为丞相查不出的东西。”

      话虽如此,但他尖刻的语气显然有所动摇。

      陈长思了然,继续趁热打铁地游说:“既然大人左右为难,不如兵分两路,一路予魏王,一路予殷大人。”

      何愈别开眼:“……不必了,他那边我自有说法。金陵装死装了多久,我滁州一时还能糊弄。右符给你可以,但有一个要求。”

      “你说。”

      何愈久久凝望着案台,案上除了笔墨纸砚,惟有一杯凉透的清茶,再无他物:“邬郎埋在洛京,我走不开,你替我清明陪他喝一杯。”

      “好。”

      何愈从匣中取出半枚虎符,郑重地交给陈长思,陈长思却滑了一下,险些没拿稳。

      他发现陈长思手心蜿蜒的汗渍,忽地有了诉说的念头:“他入京赶考时,同你差不多大,他那性子……怎会犯下大不敬的错事呢?”

      陈长思天性木讷寡言,不知怎么出言安慰,沉默地接过虎符后只是站在原地不作声。

      “算了,你去吧,别耽搁了。”一阵无声,何愈回过神,自知不该与一个孩子谈这些,朝门外扇了扇手,“能在少时一日策马千里风,是幸事,多加珍重。”

      陈长思行了礼,紧握着虎符转身离开。

      何愈倒了凉透的清茶,摊开纸,镇好,抬笔欲书……方觉砚台空空。

      他起身走到书架前挑选墨条,蓦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不高不低的话声:“相爷是文人,邬大人文章作得好,他知道。”

      说完,陈长思便匆匆走了。

      待何愈回头,徒留空荡荡的书房满堂清风。

      不知又想到什么,他喟叹:“我倒是忘了,殷郁离从前也不是这般模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25章 海棠令(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