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第24章 海棠令（一） “大人想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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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如洗，洒满了城墙，岁月蹉跎的风霜褪去了，茸茸地，仿佛在青苔表面细细生出一层盈透的绒毛，薄且柔和。
明明是城关，却没有络绎不绝的景象，反而冷冷清清，除了几只不敢高声语的麻雀，便只有森严的草木。
渐渐地，铁甲的寒光由东转到偏西，云团初酿出稀薄的酱色，晕染天际。
马蹄声错落，由远及近。披着夕阳的纱，一队冗长的兵马姗姗来迟，碾过的车辙既深且宽。
官兵拦住城门：“检查。”
“朝廷有令，派我们护送丞相大人周全。”
一个身姿颀长的官兵问：“通关文牒？”
为首之人侧目，意味不明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向他要通关文牒的官兵相貌平平，除声音与仪态外毫不出众，再寻常不过一人。
他收回目光，侧后方的人拽起马绳上前几步，递给官兵一支羽檄：“朝廷急令，速速放行。”
官兵接下，拆开扫了一眼重新封好，边问，边手上闲不住似地来回转着快马加鞭急派的羽檄：“后面那几车是什么？光有羽檄，没有文牒？”
“既有了羽檄，还要什么文牒……”递羽檄的领队正要驳斥，他身侧位于队首的另一人却抬手拦下，打断道：“是粮草。不知润州关如此森严，并未提前准备，大人自行核查吧。”
把玩羽檄的官兵长眉一扬，脚下的沙地发出一丝细微的摩擦声，但未迈步，肩头被人沉沉地拍了一下。
他回过头，顿时身形一僵，手中羽檄没拿稳抖了抖，掉落在地。
殷青客本想借着俯身去捡的动作避开直面冲突，没想到徐游不准，用了十足的劲抓住他的肩膀，令殷青客动弹不得，只得乖乖站在原地。
徐游紧贴着手里人的耳际，饶是殷青客没回头，也听得出其中的咬牙切齿：“一片金叶子就打发了，真当小爷物美价廉？”
他的手掌一如既往地凉，好在殷青客体热，日落之际也不觉寒意，反倒被这一片温凉熨平了焦躁：“一片金叶子确实苛待了徐公子，再给你一片？”
徐游眯起眼貌似想说什么，但碍于不合时宜又咽回去了，一只手仍按在他肩上，另一只手弯下腰去捡掉落在地的羽檄，捡起后拆开一看，哪有什么朝廷急令，里面只有一张女子画像。
“你动作挺快……”他低声道，看清画像细节的瞬间，目光骤然凝住。
画上女子粉妆玉琢，一双含情目余意未尽，欲说还休，本是倾城娇媚色，偏生了这份月涤枝头的气质，五官已脱俗，情态更难拟。
但徐游不仅是讶于其美丽。
他不动声色地将被画像狸猫换太子的羽檄装回筒里，交回给领队：“叫你们的人开箱检查。”
领队打了个手势。
列队立刻训练有素地把命令传下去，一一打开车厢。
徐游本想同殷青客一齐走，但领队过来拆开了二人：“丞相大人体弱多病，不得耽搁，你们二人分头检查动作利索些。”
徐游看向殷青客，殷青客默许地颔首。
领队跟着徐游，另一位身份不明的为首之人跟在殷青客身后，不远不近地监视。
车厢的背板卸了下来，内里一览无余。日下西山，冷铁的光泽黯淡了几分，非但不影响列阵如山的甲胄森然，反而更添寒意。
徐游拿起箭矢，颈侧一凉，银光掠过，一柄短刀抵在他侧颈：“润州局势不稳，粮草多备无患，大人说是不是？”
殷青客不动声色地侧目，瞥见斜后方的身影隐没在将落的夕阳中，余晖昏沉拉长投影，肃立如石碑。
殷青客收回余光，淡淡地朝徐游望去。
二人对视一眼，徐游捏住薄刃，每吐出一个字便将利器向外移出一寸，缓缓压下箭矢：“怎么不是呢，军无辎重则亡，无粮食则亡，无委积则亡，有备无患才是应敌上策。”
领队提起的一口气松开了些许，一车之隔却传来话音：“但下官认为，取用于国，因粮于敌，方军食可足，多备则累赘。”
徐游与领队都不料殷青客会突然出言，而他后方不远处的李宣尤甚。
此言一出，这副口气，他不得不联想到某个人。
——“养虎为患。”
离京六年许，故都的颜色早已蒙尘，唯独那张脸比朱墙刺眼，长久地烙在他此后几年谪居的底土。
若非五官相差太大，他本该在注意到此人声线与仪态时便有所猜疑。
李宣神情阴枭，走上前捏住殷青客下巴迫使他转过脸：“从前没在润州关见过你，是谁家的？”
殷青客睫毛都没颤一下，坦然自若：“下官是新来顶班的，平日不审查关口进出。”
“我问你，是、谁、家、的。”
李宣眉宇间阴云滚滚，捏住殷青客的手加重了力道，殷青客眉梢一颤，眉头拧作一团。
徐游喉结滚了滚，但没有轻举妄动。
殷青客虽狂妄，可大多事出有因，怎么会突然在这时节外生枝？
忽然间，他意识到什么，余光扫向身旁的领队。
领队唯恐殃及池鱼一般，既略显瑟缩又全神贯注地紧盯着对面的事态发展，全然忽视了一旁的徐游。
徐游旋下箭头藏进袖中，悄无声息地把箭矢放回车厢。
殷青客好似没有觉察，专心应对眼前李宣的刁难：“回大人，是殷家的旁支，初来乍到，姓名尚未录入名册。”
“身份令牌呢？”李宣一双鹰眼锁住殷青客双目，死咬不放，企图从中窥见丝毫端倪，“你们殷氏子弟，不论嫡系旁支人手一枚‘海棠令’以行身份之便，作伪不得。”
徐游心想，海棠令，名字倒是好听。
“不巧，几日前不慎丢失。”
“……！”没曾想殷青客身上未带海棠令，徐游的气息立即轻了。
魏王可和先前小喽啰不同，真要动手，即使是殷青客也不好把握分寸。
他曾与殷青客有过过节么……他总觉得，李宣这份试探是独独冲殷青客而去的，也许是有所觉察。
抛开丧母后被先帝接入宫住过三年的徐朗风不谈，当年禁宫四子，最才华横溢的是殷郁离，最狼子野心的是李宣，殷郁离一心藏拙，而李宣频频使绊子挑衅，先帝龙体抱恙之年，殷青客作为太子党一不做二不休，巧施数计令李宣失了圣心，先帝一怒之下直接夺了李宣中央议政的权利。
……但这都是魏追羽转述给他的。
徐游难以想象殷青客会做到如此地步，或许那是面目全非的伊始，又或是他从未看懂过殷郁离。
“不慎丢失……那就是证明不了你的身份喽？”
忽然，李宣指腹抚到一处画皮与骨相未完全贴合的褶皱，钳制殷青客下颌处的力度蓦地凝住了。
徐游袖下的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戳着箭头，肩颈仍是松松垮垮的，但腰腹收紧了，蓄势待发。
“殷郁离，最好别让我发现是你……”
李宣捏住褶皱，向上一扯——
“把手放开！你谁啊？一个领队的敢动我们殷家的人？！”
粘在殷青客颊侧的手停滞了，殷青客了然地流露出几分细微的笑意，李宣猝然扭头看向声音来处，徐游也不例外。
来人是一位身着嫣红绫罗的女子，用料考究而不繁复，相距数里而风华不减，灿灿的金簪揽尽余晖，厢中冷铁顿时失了颜色。
她喊完见李宣松开手，先是喘了两口气，貌似来得匆忙，发髻却纹丝不乱，服服帖帖地盘在头顶，与她不经风霜的容貌略显出入。
待走近了，她从腰间卸下一块金纹镂空海棠浮雕的玛瑙令牌，“殷灵薇”三字虎虎生风地雕于花蕊中央，唇上的胭脂一张一合：“你要的海棠令在这儿！我家弟侄初来乍到弄丢了令牌，我们殷家人自会管教，用不着一个外人越俎代庖！”
殷灵薇，殷府二公子、杭州刺史殷兰独女，两年前嫁给当地豪强莫家的公子莫槟。
莫槟性情专横跋扈，考上功名没多久就因得罪权贵被牵入险局，当今看在他妻族殷氏的面子上只把他贬到润州，托殷家的福，在润州关捞到个闲职。
但在李宣看来，殷家恨不得把“眼线”两个字刺他面上了，于是平时处处留心，特地挑在莫槟休沐之日运辎重入关。
没想到殷灵薇这会子突然出现。
李宣收回手，给殷灵薇行了个礼：“是在下唐突了，灵薇姑娘息怒。近日润州不太平，在下恐怕有贼寇假借殷家的名头行不轨之事，情急之下才作此下策。”
殷灵薇偏不善罢甘休，错开一步不受李宣的礼：“殷家的事与你何干？怎么，你身上也有一块丢了的海棠令不成？”
这个伶牙俐齿的殷灵薇！
可没办法，子侄伶牙俐齿，但她背靠的氏族才是真能咬人一口鲜血淋漓的，李宣只能强装殷勤：“在下曾受过莫公子的恩惠，故不免多为莫公子操无用的心。今日不见他身影，可是休沐？”
殷灵薇理都不理。
三两句话功夫，她已着急要看殷青客，寒暄都嫌耽误地摆摆手，险些打到李宣的脸，腕上细软“叮叮当当”响：“检查无误就赶紧滚，别堵在关口碍事，想见他自己上门瞧，老娘不怕他纳个男妾回来……”
徐游心中暗笑，殷大学士待人刻薄，果然殷家人也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只不过……这些故人从前殷青客从未与他谈及。
一会儿“不计前嫌”，一会儿“见死不救”的殷大学士算一个，这位灵薇姑娘算一个，甚至传言中被他亲手杀害的的娘亲也算一个。
……难怪殷青客轻易说得出“两别”，毕竟在殷青客眼里，他不过是个一无所知的“旁人”。
“小离，可有纰漏？”殷灵薇伸手即将握住殷青客的双手之际，不知怎地，半途又收了回去，戴着手套的两手交叠在小腹，冲车厢使了个眼色。
殷青客看向徐游。
徐游点头。
殷青客便也点了点头：“无碍，放行吧。”
李宣恨恨的目光从殷灵薇身后刺向殷青客，除此之外，他现在的身份什么都做不了。
“走！”
车马收拾好，重新缓缓前行，迈入城关。
直到最后一只马蹄踏上润州的土地，三人到无人处，殷灵薇终于如释重负地朝殷青客道：“你净折腾这些吓死人的动静！”
殷青客倒是抱着臂，好似他笃定殷灵薇会在这时前来，但一开口就露馅了：“你怎么认出我的？”
“少管我，别扯开话题。我说你啊，若今日我不来，你当如何？”
“不当如何啊，你肯定会来的，而且你猜我肯定会来，否则为何给我寄那封信。”
“呸呸呸！什么信，你们朝堂的事，少拉我下水，老娘还没活腻呢。”
“老娘？对了，这笔账还没跟你算，论辈分你才该算我侄女吧，我算你哪门子的弟侄？”
“我可没有一个会把海棠令弄丢的小叔。”
……
徐游听二人斗嘴，越听越觉得口中缺了点什么，原来是缺一壶酒。要是能有一壶酒坐下来听他们慢慢吵……不对。
字里行间细细琢磨，殷灵薇从一开始便知道殷青客的令牌不在手中。
据徐游所知，殷家的海棠令是每位新生儿满月宴上由家主所赋予，若殷青客与殷家本就亲缘破裂，遗失后他不愿再要一枚令牌情有可原，但原先的那块呢？
从坊间的只言片语听来，虽然殷党中的确分为以殷栋为首的与以殷青客为首的，但大体上并未泾渭分明。
殷青客还需要氏族的帮助。
那么就不可能是他自己主动藏起令牌不用。
他原先的海棠令去哪儿了？
想起正事，殷青客与殷灵薇休战，转而向徐游摊开手掌：“得手了？”
这就想把昨夜的事翻篇了？
徐游弯起眉眼，余晖散尽，城关点上灯，衬得他清浅的两眼漆黑：“大人想用什么来换？”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第24章 海棠令（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