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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23章 昏梦(四) “此后两别 ...
徐游正欲上前察看殷青客情况,油灯倏地灭了。
一室混沌。
电光火石之间,一双滚烫的手自黝黑中伸出抓住他,抖得厉害。
“你……”徐游想说点什么,可那双手不似交握着他手腕,反而仿佛要扼断他咽喉越收越紧,那股下不去上不来的气息堵在喉头,拽得徐游不得自由,与殷青客就这么僵持着。
“都说死人多年后再回来,是为了见生人最后一面的,见过这面后,喝孟婆汤,过忘川水,投胎转世,然后……”殷青客声线颤如霜雪压到极致的枝桠,似乎抖擞着要摆脱什么,“可我不信你死了。”
一望无际的影沼深渊,唯独他的话语明晰,明晰得避无可避,但眼前除了黑暗一无所有,以至于徐游甚至怀疑,莫非是他的臆想?
几日的重逢,惊险,试探,或许皆是镜花水月,还未得,已患失。
若他们还在弱冠之年,他一定会反握住殷青客的手跳出窗外,去房顶捉夜风、摘月亮,再打一壶酒,卧至天明,不回御花园,而到荒郊野岭去看花,采一怀的花回洛京,走街串巷,逢人给一朵……
可为何,不堪蹉跎?流年似水,难西流。
“延昌元年,我在锦官城随大理寺查案,传来姑臧大捷的战报。我满心欢喜地回到洛京,想到你重振徐家荣光,想到你从此大仇得报,想到你势必殚精竭虑,才踏入宫门,我便想去侯府看你……谁知遗民别泪,故人葬胡尘。”
殷青客的手烫得灼人,好像把他的一颗心掏了出来,轻易托付给了徐游。
何曾几时,这份体温亲密无间地拥他在怀,酒气缠着痴话呼出来,云状的白雾化作雪色:“等你家兵权易主,等殷党大势已去……对你多好都行……只对你好……”
“卿卿……”
“长思说你走后,我体弱不少,是相思成疾。我遇见一人,相貌不及你半分,却也觉得亲切,再下去,恐怕不仅你成了陌路人,陌路人也将成了你。”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徐游双唇剧烈地颤抖起来:“卿卿,郁离,你可曾心悦过……”
一滴湿热重重砸在不知谁的手背上,沿着弧度淌下,余温消逝后,徒留一许凉意。
“但既然你来见我,想必是释怀了吧,毕竟有缘无分,我何必缠着不让你轮回?”
殷青客的嗓音不甚清亮,落木潇潇:“蛮珠蛊在身,我已时日无多,疯魔也是早晚的事。等到了下面,有大把的年华陪你挥霍,如今……容我先为你守好江山社稷,可好?”
“时日无多……?”徐游被这寥寥数语灼了一下,光是复述了几个字眼,话语间残存的余温便令他一贯的巧舌如簧忽然不利索了似的,怎么摆放都不对。
可殷青客还在说:“此后两别了,朗风。”
卡在自己虎口的双手这般热,又这般薄,这般硬,起承转合蓄满了握笔习武落下的粗茧,细细地磨人。
他掌心的纹路又密又深,天罗地网,繁复的疤痕如伏在黄土表面的根系,草蛇灰线,理不清,走不到头。
两别,说得很轻巧,这不是他本可望而不可即的终局吗,如今近在咫尺,区区两个字,为何如噎在喉,难以下咽?
徐游唇缝微颤,“依你”二字就要脱口而出,忽如其来的敲门声不合时宜地惊扰了二人:“笃笃笃!”
殷青客神智貌似回笼了,松开手,气息犹疑:“我……”
徐游背对着他,起身开门。
门外掌柜的提着小半坛酒举起来晃了晃:“徐公子!诶唷,怎地这般黑哦,许久不见你,我特地向我老丈人取了半坛好酒,你可别光顾着去见周公啊!”
徐游勉强答:“灯油枯了,我正想喊人添油,咱们果然是心有灵犀。”
“可不是!”掌柜的闻言爽朗地大笑了两声,突然压低声音,“刚才小二与我说了,隔壁韩大爷扰你清静了是不?若是你不嫌弃,不妨到我家来住,我家那个不懂事的侄子终于成家了,正好空出一间房来……公子怎地半夜在脸上蒙了块布?”
徐游投下的身影恰巧挡住门外射入的明光,室内依旧是一片昏沉,相比刚才仅是稍稍能视物。
殷青客凭借毒发前残存的依稀记忆摸索到梳妆台前,有什么东西锋利地划过掌心。他非但没有避开,还捡起来攥紧了,重重划过小臂——
“初来乍到水土不服,脸上起疹子,不好看,怕吓坏姑娘们,只好遮起来。”
“稀奇!你还有称自己不俊的时候?怪事怪事。”
掌柜的没多深究,也没注意到房中还有别人,同徐游在门边扯了几句闲淡,便搭着他肩往外走:“起疹子不碍着喝酒吧?碍着又何妨,美酒可不多得啊!公子之前夸我老丈人酿的酒好喝,这老头居然摆上架子了,我百般才求来半坛。今日不跟我尽兴而归,我可不放过你!哈哈哈……”
……
徐游不敢回头,失魂时都能从蒙面外露出的两只眼睛念起他,何况半醒过来?
房门合上。
“……”
小臂尖锐的疼痛令殷青客清醒不少,但他回想不起陷入梦魇后发生了什么,半醒过来时只觉得自己手握着另一双手,薄而凉,抚起来粗粝得发疼。
门外谈笑远了,殷青客踉跄地起身,推开房门一角,由一线微光闯进卧房点亮眼前。
琉璃碎零落在梳妆台前,未干涸的殷红暗藏于流光溢彩之中,宛若异志绘图里拔下染血的彩鳞。
这么下去不行……以前也不是凡见到镜中倒影就会蛮珠蛊发作的,拜相以来,一日比一日频繁了。
浑身抽干般的疲倦袭来,殷青客一边觉得自己像戏台上被人牵丝的傀儡,一边觉得台下还坠了万千只称砣,事事皆举不起,偏生他放不下。
“徐朗风……徐游……”他指尖不知不觉探到耳垂,却是空空荡荡,某种溺水似地恐慌发自指尖遍及全身,殷青客冲出门——
迎面撞上恰好回房的徐游。
手中提灯重重地晃了晃,徐游扶住他,两只眼圈抹了十足的胭脂颜色,跟被人揍过似的:“发生何事了?”
殷青客居然没有刻薄,而是匆匆垂着头甩开他扶在肩膀的手:“让开。”
徐游心想,早知道他眼都没抬,他就不费心借胭脂扮丑了。
殷青客焦急地回到自己房中,烛火静静燃着,明光如昼,浴桶的热气散得无影无踪,卧房不大,却无所依般地辽辽地空落。
他几乎是向桌案撞去的,指腹还被乌木耳坠的银针扎出来一滴血珠,砸在案上转瞬便渗进木纹里,留下一块如胎记的血斑。
直至戴好耳坠,浑身的失落才似有了归所安定下来。
徐游房里的碎片还在地面,不知他是否是从韩宸房里出来了,方才在走廊上撞到他……掌柜的似乎来叫他喝酒,怎么回来得这么快,是有什么东西遗落在房里了?
……殷青客心想,尹四六说自己滴水不漏,纯属臆断。
他心乱如麻地坐着歇了一会儿,抹了把脸,正打算去隔壁,房门响了。
他拉开门,徐游洗掉了眼睛上的妆容,额前的碎发沾到些许水珠,浅淡的容颜却干干净净、分毫不取,才情簪好好地安置在他举起的一只掌心,熠熠生辉:“事发突然,不得已而为之,现在物归原主。”
殷青客心下生疑,但难得没有计较地挪开眼,又没有目光具体的落处,玄青色的眼瞳轻飘飘地浮在眸中:“……你想我如何报答?”
徐游一愣,笑了:“相爷不是说自己过河拆桥、卸磨杀驴吗?徐某哪敢求回报。”
殷青客薄唇僵了僵,将鬓边散下的发丝撩到耳后,耳垂上的耳坠阵风拨动的柳条似地轻轻摇晃。
摇晃的乌木滴子牵着徐游被通明灯火映得清且亮的瞳眸,一荡一荡,一览无余。
“……没有下次。”殷青客说。
“那让我看看你的伤。”
霎时间,殷青客乍地看向徐游,没能掩饰住由内而发的惊异,但徐游却平淡依旧,似乎这个念头已在他心头盘踞已久,不足为奇。
他姣好的面容揉皱:“为何?”
“主子叫我护好你,你受伤是我失职,我怎么不该补偿?”徐游见他神色有所动摇,心念一转,竟然直接强硬地握着殷青客肩头推门而入,“相爷就当可怜可怜我,您要是带伤回去,我也没好果子吃。”
“……”
无论是先前在刺史府匆匆一面,亦或是二人在芳菲寺与地牢对峙时,殷青客尚且看上去还有几分气力,才过了几个时辰,他就跟灯油熬干的烛火似的,徐游伸手一推他居然没站稳,任由徐游带着他进门。
殷青客不言,却也没反抗,好似某种默许。
卧房不大,惟有床榻能容得下两人。二人坐在床侧,离得近了,殷青客才闻到徐游身上的酒气极重,因他形容无恙才生出一如寻常的错觉。
徐游掀开殷青客袖摆。
小臂正中有处贯穿伤,尺寸看来是寻常佩剑,角度有所倾斜大抵是出于他向旁躲避但没避开,好在没伤到要紧处,他又先前及时用布条止住血,除了不能拉扯伤口外没有大碍。
“你那毒是热毒?”徐游瞄了一眼浴桶旁地上沾血的布条,色深且血迹大多成斑状,说明血活且稠,是血热之症,联想到平日殷青客体弱却衣着轻薄,也许正出于此,“心血见症,可见毒化心血,再坐视不管恐怕会入脑……伸手,我给你把脉。”
殷青客瞳孔骤缩,猛地揣回胳膊。
伤口裂开渗出血,疼得他倒吸了口凉气后的声音都带着颤:“不必了!还说自己是萧圣手之徒,连寻常血热与毒症都分不清,不如早些回去休息,天亮还要上润州关……”
“行,徐某是庸医。但殷大人难道不想知道,我从韩宸那拿到了什么吗?”
徐游显然是做足准备才来,不仅拿了有助于愈合的药粉,还有干净布条,殷青客回绝的态度丝毫未使他退却:“大人这样我可上不了药,难道大人要反悔?”
“药给我,我自己上。”殷青客依旧藏着胳膊,但不可置否地想听下文,“韩宸如何?”
徐游却不干了,环抱着手臂往床头一靠:“即便是萧圣手坐诊也得看脉象,殷大人不让我把脉,便定论徐某是庸医,是不是太不讲道理了?”
殷青客薄唇抿紧,事到如今一切都昏梦似地凌乱,理不清前尘也算不尽前路,仿佛万劫不复。
“好,”他松了口,但先起身到茶桌斟了杯茶仰头饮了,想到什么似地又给徐游也斟了一杯,回到床前,“方才掌柜的不是叫你喝酒么,给你解解酒,不要误诊了赖到掌柜的头上。”
既然殷青客怀疑,有他自斟自饮在前,不过一杯茶,没什么喝不得的,徐游便未多想,接过茶三两口饮下:“相爷莫不是在关心我?”
他正欲把茶杯放到床头,殷青客伸手接过,没有答复他而是问:“你问了韩宸什么?”
徐游尚且相信殷青客此人要么不答应,答应了便会履行,直说也无妨:“与我想得差不多,魏王原本不着急这时起兵,受市井流言挑拨以为你奉陛下之命来斩草除根,被逼得狗急跳墙了才动了念头。”
殷青客缓缓走到茶桌,放下茶杯,发出轻轻地“嗒”的一声。
……但他没有回到床边,反而伫立在原地冷眼向床尾高燃着的烛台遥望而去:“韩重这个蠢货,敢把此事交给韩宸,不留首尾都难。”
某种预兆般的寒意从心底升起,徐游心想,不对!
但来不及了。
一阵昏沉的倦意不由分说地袭来,仿佛凭空生出一座巨山压在眼皮上,不受控地越来越沉,即使察觉到有只手探入衣襟摸索,也失了抵抗的力气。
意识的最终,是瞥见殷青客将他落在床外的半边身体挪上床,掖好衾被,一双狐狸眼弯弯地在前,温热的双手随后而来,为徐游彻底合上眼:“多谢你了。”
床幔落下。
“……”
室内微弱的鼾声一起一伏,殷青客端走烛台,灯火在他眸中闪烁了一瞬,他没有丝毫不舍地在床头留下一片金叶子,转身走了。
徐公子还是太信任郁离了。家0已进化成了一只不折手断的小狐狸!
对了,下章可能更得晚一点,因为今天起晚了,把写下一章的时间用来补这一章了,不确定明天能不能写完……周四和周五有节课的老师喜欢提问,刀要额外分点时间来预习(悲)
26.6.20 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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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更新公告】 目前欠5章 我可能要四天辗转两个城市,家里还在吵架,更新待定吧,抱歉抱歉T_T 26.7.9 【固定公告】 7月8日至7月13日、8月16日至8月30日日更一章(不含补更在内),7月14日至8月15日视工作强度更新频率待定 漏两次更新补一章,请假放公告 能修改范围内有问题欢迎指正!有被屏影响阅读的字词请提醒刀刀,刀一般写完就没眼看第二眼了 爱你们!谢谢阅读! 26.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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