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朽木可雕》点阵雁翎

27、身契 他怎么会跟

　　油灯熄灭，两个还没有熟悉到可以同床共枕的人，直挺挺躺在床板上，一时谁都睡不着。

　　习惯了独行江湖的钟大当家只觉得耳边的呼吸声未免太近了些。

　　她按住跃跃欲踢的腿脚，盯着帐顶，心中默念几句“他没地方住”说服自己，转而口中无声念着，盘算起如今的家当。

　　前些日子集市上卖那些小玩意儿挣了十来贯，今日将打来的虎拆开又卖了三百三十贯，除开邬峤的赎金和娘亲的药钱，还剩下七十五贯。

　　将邬峤带回来过个明路，达成与行首的约定，前院的铺子也就能开起来了。荒废了这么久，还得招匠人重新粉刷粉刷，或是省点钱，她和爹自己试试？

　　钟舜华眼皮开始打架。

　　娘的病，过不了多久就该换新方子了……还有，欠行会的钱也没还完。虽然行首免了多收的利息，又宽限了日子，但终究也不好拖太久……

　　她掰着指头算了又算，翻身时一不小心，扯到后背某处。她皱眉停下，手往后勾了勾，不大自然地摸了摸，很快又不在意地合上眼。

　　粗糙但整洁的棉布帐子里，方才还翻来覆去嘟嘟囔囔的女子，此刻已然呼吸均匀，睡得毫无防备。

　　邬峤侧头瞥了她一眼，依旧睡不着。

　　他习惯了黑白颠倒，也习惯了闭上眼后思维仍不受控制地清醒。今日乌糟糟一堆事，每一个细微处都尽数盘踞在他脑中，纤毫毕现，撑得他头疼欲裂。

　　若是往日，即使睡不着，他也能一个人窝在巷子里好生安静会儿。可今日，身边却多了一个人的体温和呼吸，不停地向他宣示存在感。

　　这人倒是睡得香，毫无戒心，仿佛他这么个活生生的大男人根本不成威胁。

　　他借着朦胧的月光，看到她侧向这边的轮廓。

　　从上一世到这一世，邬峤见过的美人算起来实在不少。甜美娇俏的、清丽婉约的、雍容华贵的……

　　可她和她们不一样。

　　平心而论，她是美的。她的面容并不精致，而是线条利落，如山中一削而成的朴木，眉宇疏阔，带着这个时代少见的硬朗与英气。平日里面上总挂着笑，好似万事都不往心里去，此刻熟睡过去，反倒将那股匪气掩了下去，显出几分静和。

　　——真是个怪人。

　　邬峤收回目光，抿了下唇，转过身去背对她，

　　有意放轻的动作间，还是带得枕头底下发出一丝轻微的奇怪动静。

　　邬峤微微皱眉，伸手探向声音的源头。

　　摸索片刻，取出来，是一封信。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他昨日吩咐小圆放进钟舜华房间里的那封信。

　　他的食指停在信封口，指腹缓缓摩挲。

　　信很明显没被拆开过，封口平整，蜡封完好。昨日在玉真馆，他随笔用彩墨写下的字迹，此刻在月色中映出光泽：

　　“钟舜华亲启”。

　　信封被几根手指无意识地攥出深褶。

　　没看到？还是不想看？

　　邬峤撑起身，垂眼看了身边人好一会儿，不知在想什么。良久，又躺回去，盯着头顶的房梁。

　　无论如何，她今日去玉真馆时，的确不知他安排了竞拍演戏。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木匠，在集市上十几二十文地挣，却毅然决然揣着几百两定金钻进了京城最大的销金窟。

　　钟舜华，你为什么来？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邬峤揉揉额角，一时实在想不明白，究竟是怎样的“大善人”，才会愿意花这么多钱去赎一个才见过几面的人。但这不妨碍他几乎在一瞬间就算清楚，秦霜那个雁过拔毛的女人，利用他们两头的不知情，在这其中捞了多少。

　　他把信塞回枕头底下，闭上眼，下颌微微绷紧。

　　不知过了多久，一直不大平稳的呼吸声总算逐渐平缓。

　　钟舜华睁开眼，侧头看了眼身边蹙着眉勉强入睡的人。

　　吃又吃不下，睡又睡不好，真是可怜。

　　她轻叹一口气，伸出手，学着爹爹的样子，替他掖了掖滑落的被角。

　　.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钟舜华就赶着驴车出了门，打算去行首那里报备已经招赘的事，顺便办一办开店的手续。

　　她走出大门好几步，才突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回头叮嘱院子里的邬峤：

　　“你在家好好歇着，等我回来。”

　　邬峤坐在严珍的躺椅旁熬药，头也没抬地应了声。

　　“嗯。”

　　许久没到院子里来过的严珍摸摸掌心的扶手，又蹭蹭脚底的青砖，新奇中带着些不适应。她瞧了眼心不在焉的邬峤，宽慰道：“别担心，华儿向来办事妥帖，很快就能回来。”

　　邬峤搅动汤药的手一顿，咽下那句“我没担心她”，笑了笑，轻声回应：“是，伯母。”

　　严珍还从没见过这么漂亮的后生，面皮细腻得跟羊脂玉一般，性子也温顺，不骄不躁的。看来华儿没说大话，她自己挑的，果真是不一样。

　　“你说得法子当真管用，”她挑起话头，有意活跃气氛，免得他人生地不熟地过于拘谨，“出来坐会儿，我觉得脑子灵醒多了。”

　　“伯母舒心就好。”

　　能看出邬峤是一个极有教养的人，言行妥当，彬彬有礼，教人挑不出错来。却又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距离感，显得分外生疏。

　　比严老爷子那个老秀才还难以亲近。

　　严珍犯了难，正想要不干脆直接问他可还适应，钟成栋就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

　　他走到二人身边，大剌剌伸手去拍邬峤肩膀：

　　“手法挺熟练啊，又能熬药，又懂药膳，你会医？”

　　邬峤被拍得肩膀一沉，咬咬后槽牙，笑得有些勉强：“不会，只是略懂一些养身之法。”

　　“那也好！”钟成栋乐呵呵又拍他一掌，经过一段时候相处，对这个看起来肚子里就有墨水的女婿是越看越满意，“正好给华儿的身子好好调养调养。你是不知道，她从前吃了多少苦，脑子不灵光，那些混小子总欺负她……”

　　钟老二唠叨起他家闺女来就没完没了。

　　严珍坐在一旁，静静瞧着邬峤暗自揉了两下被拍疼的肩膀，听得烦不胜烦又竭力维持体面的模样，忍不住掩嘴轻笑。

　　这萧条的小院，好像自从华儿醒过来，就越来越有人气儿了。

　　午后，三人吃过午食好一会儿，依旧不见钟舜华人影。

　　钟成栋难免有些不安。他想了想，叫来邬峤：“你去东城的木作行会会馆打听打听，看看华儿是不是还在里头。若是那行首不信，你也好作个证。”

　　“我自己去？” 邬峤挑眉。

　　“怎么，你不知道会馆在哪儿？”钟成栋看了眼陷在躺椅里精神不济的严珍，一时犯了难。

　　“知晓。”邬峤理了理袖子，看着钟成栋，面上挂着笑，又问了一次，“钟叔不跟我同去？”

　　“知道不就得了！” 钟成栋松了口气，挥手撵人，“这么大小伙子还要人领着不成？自己出去闯荡闯荡！我正好在家照顾你娘。”

　　邬峤愣了愣，目光落在又忙碌起来的钟成栋身上，唇边笑意淡去，深邃漆黑的眼瞳看不出情绪。
　　.

　　过户的手续办得很顺利。

　　这回钟舜华长了教训，刚赎下邬峤，还没等钟老大一家收到消息，就先一步带着身契先一步去了会馆找行首。

　　行首对她的手艺本就满意，原先也是碍于行内规矩，如今事情解决，自是乐见其成。只是——

　　周行首将身契递回去，微微皱眉，带着些担忧的口吻劝说：“这伶人，过惯了风花雪月，除了模样身段好看些，旁的可帮不了你太多。再者，心思只怕也不在好好过日子上。”

　　钟舜华当然不会将那些没影儿的画稿拿出来说事，只带着些不好意思道：“行首爷爷，我明白。不过我家的情况，您也知晓，寻常过得去的人家，谁愿入赘进来？”她笑了笑，“我也不需要他帮我多少，在家看好娘亲，我和爹爹出去挣钱，一家人平平稳稳过，就好了。”

　　“好孩子，是个踏实的。”周行首欣慰，摸摸她的脑袋，“其实也好，这种无根无基的，更好掌控。你也别看低了自个儿，以你的本事，往后定会有出息。”

　　“当真？”钟舜华眼睛亮了。

　　“当然，我周某人活这一把年纪，还会看走眼不成！”周行首呵呵笑道，“赶紧去衙门把手续办了，然后回来，陪老头子喝两杯，如何？”

　　“好，我快去快回！”钟舜华一口应下。

　　等爷孙俩喝罢几盏，日头也逐渐偏西。钟舜华谢绝了行首一再邀请，还是坚持要回去陪家人一同吃晚饭。

　　行首也不好强留，只让厨房多做了几个好菜让她打包回去。

　　钟舜华两手拎着食盒，还没跨进院子就开始大喊：“爹！娘！我回来了！看我带了什么！”

　　钟成栋迎上来，接过食盒，忙不迭问道：“可还顺利？”

　　钟舜华从袖中掏出一枚新印章，在空中晃了晃：“顺利得不得了。”

　　“好！太好了！”钟成栋悬着的心总算落进了肚子里，同院中的严珍对视一眼，眼角双双泛起泪光。

　　“邬峤呢？”钟舜华踏进院中，探头往四周望了望，“怎么不出来，我给他也买了好吃的。”

　　钟成栋这才发现邬峤没跟在她身后：“小峤没跟你一起？”

　　“他怎么会跟我一起？”钟舜华皱眉回头。

　　“他不是下午就去东城找你去了？”严珍顿时心里一个咯噔。

　　钟舜华不知想到了什么，面色有些难看，“他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