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冬至会来

4、Chapter 4 意外

　　爱而不得？怎么可能？
　　傅雪摇了摇脑袋，拿起桌上的冰美式狂吸了几口。冰凉的苦涩席卷味蕾，带来一阵唤醒发热神经的轻微震颤。
　　她披上外衫，重振精神，继续做回评委席上那个神采奕奕的影后。

　　时间悄然滑过，场上已不知不觉进行到下一环节——“优胜组守擂挑战赛”。由上一轮“待定组复活车轮赛”中成功复活的8位挑战者，与优胜组的20位擂主两两配对，组成“1擂主+1挑战者”的组合共同演绎即兴双人戏。表演结束后，评委将即时判定每组中表现更优的一方晋级，另一方则进入“终极待定区”。
　　本轮共计28人参赛，最终将诞生20位晋级者，另有8人遗憾待定。

　　许星临抽到的擂主，是新生代演员中有名的“戏疯子”程洋。
　　二人将共同演绎一段黑｜帮老大揭露警察卧底的强冲突性对手戏。
　　现场的布景只有一套冰冷的硬木桌椅。除此之外，每组演员可以在道具区内任意挑选两件道具来辅助表演。
　　程洋在琳琅满目的物件中拣中一捆粗糙的绳索和一把沉甸甸、装满水的茶壶。当他转身面向观众，整个人的气场陡然剧变，眼神阴郁疯狂，仿佛那个多疑、残忍的黑｜帮老大已经附体。
　　录影棚的空气瞬间凝滞，一种无声的紧张感扼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程洋将道具放至桌上，忽然“啪”地一声掌掴了一旁低头沉默的许星临。
　　那是十足力道的一巴掌，许星临的头被扇得偏向一边，粉红的血色立即浮上了他白皙的脸颊。
　　他眼神流露出吃惊，虽被打了，仍乖顺地将头摆正，垂头静立，一副任打任罚的模样。
　　“啪！”又是清脆的一巴掌，猛地扇向方才刚挨过耳光的那边脸。
　　许星临右脸更红，连带下颌和耳垂都红成一片，眼神是懵的，带了点委屈，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惊疑，眸底隐隐的泪光不知是生理性还是心理性的疼痛所致……
　　但他依然没有反抗和质问。
　　“知道为什么打你吗？”程洋终于以一种森然调笑的口吻大发慈悲地开口，手掌在许星临右脸上侮辱般轻拍两下，“因为你让我他妈的丢脸丢到姥姥家了！”而后抬脚踹向他右胯！
　　许星临身体骤然失去平衡，腰侧狠狠撞上桌角，后背带翻椅子，仰面摔倒在地上。
　　“啊——”现场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
　　程洋丝毫不顾许星临的狼狈，发狠地把他拽到椅上捆绑起来，拿起茶壶兜头将水从他的头上浇下去：“说句话呀，许警官，这透心凉的滋味，好不好受？”
　　“咳咳……”许星临低头咳嗽起来，想弓起身子却被绳索桎梏，显得被动又可怜。
　　无论戏里还是戏外，程洋都在单方面施虐！观众席上，有人入戏，有人愤怒，气氛凝重。
　　等水流停止，许星临努力平复喘息，仰头睁开漂亮的眉眼，露出一个释然又嘲弄的笑容。
　　“你只会用这种低级的手段吗？”他声音嘶哑，语调却平稳而冷静，“我曾经无数次预想过自己的结局。在种种结局中，最令我恐惧的，并不是身份暴露、被凌虐致死，而是死前未能将任务完成......幸好，现在我已经不用怕了。”
　　“你呢？你有预想过自己的结局吗？”许星临注视着程洋，复杂的眸光中闪动着一丝怜悯。
　　这丝怜悯比任何挑衅都更令程洋恼火。他蓦地将茶壶摔得粉碎，暴跳如雷道：“我艹你个狗娘养的，叛徒装个屁高尚！我他妈下地狱也要先拉你垫背！”
　　飞溅起的碎瓷擦过许星临额角，留下一道猩红的血迹。
　　程洋瞳孔剧震，几乎瞬间出了戏，怔愣两秒才咬牙揪住许星临的衣领：“差点着了你的道！”他色厉内荏地磨了磨牙，“你的这条命，还是留着吃警察的枪子吧！这样更壮烈，更死得其所！”
　　他眼眶泛红，胸腔震动，笑得冷酷而凄怆：“我一定好好成全你，不枉我们曾经兄弟一场！”

　　从戏中抽离出来后，程洋脑海立即被空虚和后怕灌满，面色发白，手微微颤抖着为许星临解开绳索，全程不敢注视对方的眼睛。
　　现场的医疗团队迅速上台，用棉签和碘伏对许星临额角伤口进行了简单的清洁消毒，而后为他贴上一个创可贴。
　　片刻后，两人沉默地站在舞台上等待评委点评。
　　“许星临，你没事吧？”陈铮率先关心道，“当卧底警察不容易啊，辛苦了。”
　　“没事。”许星临拿起话筒笑了笑，“我的搭档让我一下子进入了角色，虽然被虐了，但沉浸在戏里的感觉非常过瘾。”
　　“这是你的真心话吗，许星临，你真的觉得你的对手这样做没有问题？”陈铮难得地严肃，“你知道吗？在戏剧里，角色的痛苦是演出来的。无论导演或是演员，都不该为了追求极致的真实感，让表演失去它的精确设计，变成一场原始、失控的纪实体验。永远要记住，演员是人，不是耗材。”他视线转向程洋，“程洋，我欣赏你的投入和信念感，但我必须提醒你，你的表演方式，是懒惰而危险的。”
　　程洋红了眼眶，手指紧攥，声音微颤：“陈导批评得对，我太想表现好了，用了最激烈、最偷懒的方式去呈现冲突，忽略了对手的安全和感受……”他侧身向许星临深深鞠了一躬，“对不起……真的非常对不起……”
　　“没关系。”许星临下意识安慰道，“我们都还在演艺探索的路上……”
　　徐锦林轻笑一声：“我们都说‘学艺先学德，做戏先做人’。程洋，你虽然手段有些激进，但还是能听得进别人意见、懂得进行专业反思的，希望以后你能把握好‘演员的信念感’和‘职业道德’之间的界限。”
　　“谢谢徐导。”
　　见程洋绞着衣角、神色落寞，陶沐晴不由心生不忍，将语气放柔：“孩子，我听说过你‘戏疯子’的名号，但‘戏疯子’不是‘真疯子’，哪怕你的表演状态再疯狂，意识里也该保持着一丝清明，要尊重对手演员、敬畏舞台规则，不能为了证明自己是‘戏疯子’就用力过猛。”
　　“陶老师说的是，我知道错了，今后一定吸取教训。”

　　“许星临，你饰演的卧底警察，为什么没有反抗意志？”傅雪没有揪住程洋不放，而是将话题引到了许星临身上，“可以解释一下你的表演逻辑吗？”
　　“因为这个角色的内心背负着激烈的自我审判。作为卧底，他深知自己才是正义的那一方，可在情感上，他对黑|帮老大存在微妙的依赖和巨大的愧疚，甚至觉得自己的背叛就等同于犯罪，活该受到报应和惩罚。因此当角色预感到自己苦苦隐藏的秘密即将被揭露时，内心是极度恐慌无措的，就像闭眼等待刑鞭下来的那种状态。这就是他一直没有反抗的原因。等黑|帮老大真的不留情面地打他骂他、甚至禁锢住他叫嚣着要将他拉下地狱的时候，他才真正释然，并在内心燃起一丝反抗的火花。这丝反抗的火花没有体现在他的行动上，而是体现在他的语言上。他问对方有没有预想过自己的结局，开始审判对方。”许星临的眼神专注而诚恳地望着傅雪，“我的表达层次还不够，发挥也有限，但尽了自己的努力将角色心境呈现给观众。”
　　他话音刚落，观众席里响起一阵掌声。
　　傅雪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他露出了笑容，眸光里带着欣赏和暖意：“许星临，能先忘掉自己的本能感受，将自己全身心交付给角色，是一种非常诚挚和可贵的演员品质。你在这段表演中展现出的‘纯粹’，相信不止我一个人看到了，观众的掌声就是最好的证明。希望你能铭记这份状态和感觉，它将是你今后塑造一个又一个动人角色的基点。”

　　等到第二轮守擂挑战赛流程全部完成，已是晚上八点，全体演员获准半小时进行休整与准备。
　　许星临回到休息室撩起衣服一看，果然看见腰腹间青紫了一块，背部也青了。
　　他没当回事，坐在椅上，仰着头闭眼休息。
　　胃部还在隐隐作痛。他吞了吞舌尖分泌出的唾液，克制着进食的欲望。
　　过午不食。
　　许星临保持着当模特时的习惯，一天只吃一顿健身餐，餐外只会喝低卡饮品和补充适量营养剂，186cm的身高，体重常年维持在55kg左右。
　　粉丝们心疼他，总是留言劝他多吃点，但许星临有深重的容貌焦虑，只当饥饿是他维持纸片人坠入尘世般美貌的不二法宝，从不肯放过自己。
　　然而，当食欲和睡眠都被压制，某些不可说的欲念便在身体内悄悄沸腾……
　　许星临脑海中浮现傅雪清丽而妩媚的脸……
　　他左手猛地狠掐上自己腰腹间的那道淤青，双眼一睁，连自己镜中的模样都觉嫌恶，悄然红了眼眶。
　　“笃、笃、笃”，门外响起了轻声规律的敲门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