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坠》冬至会来

3、Chapter 3 回忆

　　那年三月，巴黎罕见地下了一场春雪。
　　酒店前庭，初绽的樱花沾了雪，显得清冷可怜。
　　傅雪手捧一杯热咖啡蜷缩在窗边，默默望着银装素裹的街景。虽然房间内暖气很足，但这样窝起来的姿势使她更有安全感。除此之外，她还在素色睡袍外披了一面斑斓的民族风披肩——去异国他乡拍戏，她总会携上一两件带有华国元素的单品，作她的定心符。
　　上午拍摄的那场情绪戏，傅雪迟迟找不到状态。到中午时，天空飘起了雪，韦恩导演当即宣布因下雪取消下午的拍摄，并贴心鼓励了她：“雪，听着，莉莉被逼得太紧了，她需要一点空间呼吸，你也是。快回到你的真实生活里吸点氧吧！休息也是工作的一部分。相信明天我们的莉莉就会回来的。”
　　莉莉是好莱坞著名导演韦恩的新作《巴黎异乡人》中唯一的华人角色，虽戏份不多却举足轻重，Linda历经多方努力，才使这个角色最终花落傅雪，对其寄予厚望，期待它能成为傅雪进军国际影坛的一块“软性敲门砖”。
　　可傅雪始终无法与莉莉共鸣。
　　这令她焦虑至极。

　　妈妈死了，莉莉彻底爱上了单身的继父。
　　当继父戴上亡妻送他的蓝色围巾准备出门约会时，莉莉发了疯似地阻止：“不不不，你不能戴这条围巾出门。你可以出去约会，和谁都行，但不能戴这条围巾！上帝啊，这可是妈妈送你的蓝围巾！”
　　继父愣住了，蓝眼睛流露出一种极其悲悯复杂的情绪。“好。我想你是对的。”他缓缓摘下蓝围巾，撑着玄关的鞋柜穿一对棕色的皮鞋。
　　这一刻，莉莉像一只被闪电劈中的小动物，身体被看不见的创伤灌满，麻木的疼痛神经在无声尖叫，可那阵惊惧、无措、茫然的空白，却催发了她突如其来的强烈悸动——
　　莉莉冲上去紧紧揽住继父，不顾一切要吻上他的唇！

　　傅雪自小家境优越、父母恩爱，即便在五光十色的娱乐圈中也被保护得很好，从未谈过恋爱，亦没有对谁真正动过心，实在无法理解莉莉对继父扭曲的占有欲。
　　她将剧本推远，难过得直想撞窗户玻璃。
　　忽然，她看见樱花树下站了一个白雪公主般的美少年。
　　少年像是偶然路过的摄影团队中的模特，或许是领队见酒店前的樱花雪极美，一时心动，便招呼他上前取几个镜头。整个团队停留不足十分钟，就匆匆上车，赶往他们原本奔赴的目的地去了。
　　后来傅雪每每回想此事都觉奇妙，那时谁能想到这临时之作会在日后火得一塌糊涂，成为少年跻身华国顶流偶像的契机呢？
　　然而命运的安排就是这般出其不意。
　　当晚，受美少年身影驱动，傅雪登上驶向埃菲尔铁塔的地铁，却在塔周的幽静巷弄里遇险，最终为他所救。
　　从此她身中少年魔咒，永生念念难忘。

　　那晚傅雪出门前是精心打扮过的：梳了个简单而饱满的发髻，化着令人满意的冬日妆容，一身香奈儿的白色搭配——淡金雪花耳钉、长款珍珠风衣、雪花蕾丝套装，配上白色丝袜与短靴，只脸上的黑色口罩和斜挎的一只黑白横条纹针织链条包，点缀出几分对比之美。
　　奈何她刚出地铁没多久，包就被歹徒给抢了。
　　“哎！小偷，站住！”傅雪拔腿便追。她平日酷爱跑步锻炼，向来跑得快，追着小偷七拐八拐来到一条安静的小巷。前头赫然是一堵围墙。
　　为了追这个抢匪，她的珍珠风衣遗落在了大街上，恐怕早已被人拾走。她越想越憋屈，不由怒气冲冲道：“把包还给我！”
　　抢匪只当她是个矜贵的娇小姐，丝毫不怵，迎头朝她冲撞过来。傅雪果然侧身闪避，却手疾眼快地抓住了自己的包，与他拉扯起来。
　　那抢匪极不耐烦，脸红脖子粗地爆出几句傅雪听不懂的恶言恶语。而她丝毫察觉不到危险，以为只要自己将包抢回来，他就会撒腿离开。
　　等抢匪从后腰摸出一把弹簧刀，傅雪才意识到不妙，急忙放开手，想往离自己最近的一道玻璃门跑去。

　　然而那人已被她激怒，也不管那只链条包滑到了地上，一把捉住她的手腕。
　　“啪！”他另一只手上，弹簧刀锋利的刀刃猛然弹出，在雪夜里闪着森森寒光。
　　歹人犹自咒骂的狰狞面孔陡然逼近。傅雪挣脱不掉他的钳制，心中骇然，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喊：“救命！Help！Help！有人吗？救救我！”
　　尖叫划破了街巷的寂静，歹徒眼神一狠，持刀向她刺来！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高大的身影不知从哪闪现出来，以惊人的速度冲入两人之间，一把将傅雪严实地护在身后，用自己的背脊迎向歹徒。
　　刀尖“哧”地没入他右肩胛皮肉半寸。
　　歹徒没预料有人阻拦，迟滞了一瞬才如梦初醒，倏地抽起刀尖，转身朝巷口发足狂奔，眨眼便消失在街角尽头。
　　“嗯...”护着傅雪的人闷哼一声，痛色在脸上一闪而过。
　　傅雪的心砰砰直跳。是他！那个樱花树下雪肤乌发的少年！
　　而后，她心猛地一揪，轻挣出少年怀抱，绕到他身后，只见西装马甲背面洇出一团深色的血迹，血迹边缘正呈扩大之势。

　　“你被刺伤了！我马上拨打急救电话！”她声音颤抖，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急急伸手摸向自己身上不存在的口袋，浑然忘却自己的手机还在地上的链条包里。
　　“我没事。歹徒收了力，只刺进去一点刀尖而已，用不着急救的。”少年的声音清透又温柔，“我在一旁的西装店二楼还有拍摄任务，团队会为我处理伤口的...坏人刚走，这里不安全，你.......”他不顾身上有伤，弯腰替她捡起地上的包，脸上闪过一丝为难，“你需要报警吗？我帮你叫辆出租车送你回你的住处好吗？”
　　傅雪摇了摇头，“他不会再回来了，我自己叫车就好…请你尽快处理背上的伤口！”眼泪落下来，沾湿了口罩，“对不起，是我太过鲁莽，才害你受伤。实在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她捏着手机，鼓足勇气，“请为我留下你的姓名和联系方式好吗？”

　　“许星临！你怎么可以在拍摄过程中擅自离开！”一人从骤开的玻璃门中探出头来，许是不知道少年方才因为救人而受伤了，声音饱含责怪，“你在跟女孩约会？拜托，请分清时间和场合！”
　　少年额角渗着细汗，脸上却看不出异样，冲傅雪露出一个安抚的微笑：“没关系。我们会有缘再见的。”转身跟那人入了店内。
　　傅雪手抖着叫了车，正准备步行去巷口等待，一旁的玻璃门再度打开。
　　“抱歉，女士，方才我不清楚那小子是在见义勇为。”之前还十分严肃的青年收起了不悦的神色，来到她身旁，关切道，“您没事吧？他拜托我一定要送您上车。”

　　第二日，傅雪在拍莉莉与继父的对手戏时，一遍就过了。
　　韦恩导演在监视器后激动得嘴巴大张，十指插入他半长不短随意打理的头发里，眼睛里迸发出欣喜若狂的光芒。“雪，你做到了！这简直超越了剧本，太不可思议了！我迫不及待想让人们看到你精彩的演绎！”
　　傅雪在演绎莉莉时，望着继父穿鞋的侧影，眼神深沉又决绝，但有一瞬，她的眼是笑的，溢满柔和的光。那点光一闪即逝，像个倏忽而至、被立即绞杀的天使。
　　是的，莉莉固然溺在了充满禁忌、爱欲、背叛、创伤、痴缠、绝望的感情漩涡里，可在漩涡最深处，她纯洁的心动就像死亡一样平静。
　　“多么令人心碎！”韦恩导演看监视器回放时哽咽道。

　　一年后电影上映，莉莉成为《巴黎异乡人》中讨论度数一数二的角色，至今仍被全球观众反复品味、分析和争议。
　　电影宣传期间，曾有媒体向傅雪提问，是什么帮助她找到了角色的感觉。
　　傅雪是这样回答的：“去年三月，巴黎下了一场雪。飘雪之前，我饰演莉莉一直不得其法，后来电影因下雪而停拍，我在雪夜搭地铁去看埃菲尔铁塔，在铁塔附近，遇见一道非凡的星光。其实按理来说，下雪时是看不见星星的，但那一晚，我确实撞见了我的引路星……”

　　Linda的表情随着傅雪的讲述而变换不停——
　　先是震惊和后怕：“天呐！怪不得那晚我的右眼皮一直在跳！你出门怎么不叫我陪你呢！”
　　再是感激和感动：“在异国他乡的小巷为陌生华人挡刀，这样的义举足以获颁‘好市民奖’，许星临居然半点也不提，我担保他的经纪公司完全不知道这回事，否则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全网营销！”
　　最后是不解和质疑：“所以你就这么戴着口罩回酒店了，没对救命恩人的伤势再关心半句？没想方设法得到许星临的联络方式？没再尝试同他联系和见面？甚至时隔多年再见，你居然只字未提你就是他当年救下的人？傅雪，傅大小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傅雪吗？”
　　傅雪没吭声。
　　电光火石间，Linda想起傅雪原本斩钉截铁地表示绝不会上综艺，自己还特地请来傅雪的好友——骏盛传媒的CEO李菁橦，一同劝说她。谁知那天傅雪看完《新生代演员》的资料简介，态度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如今回想，极有可能是她从手册中看到了选手名单里有许星临的缘故。
　　“你该不会是像弹幕里说的那样……”Linda话到了唇边，捂住嘴没有说下去。
　　而傅雪顷刻意会。她也留意到了那条弹幕：
　　【傅雪这是对许星临爱而不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