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回忆手册》引香云

73、姜岛 姜

　　姜岛的渡口歪七扭八地停了几艘渔船，视线转不到15度就是度假村，海滩上支着七八顶配色清爽的太阳伞，一片欢声笑语之上，是威压十足的火山。

　　塞巴斯蒂安有些意外，因为眼前的火山和沙之影幻境里那座能喷发的一模一样。

　　下了船，三位艺术家各自散开取景去了，威利则留在船上钓鱼，偶尔朝沙滩看一眼那些年轻有活力的肉/体，露出羡慕的眼神。

　　另一边，星领着塞巴斯蒂安一路“披荆斩棘”走到她买下的江山——农家别苑跟前。

　　“看我的杨桃林！”

　　星由上而下环抱了一下幼年期杨桃林地，十分心满意足：“你看到本农夫酿酒大业蒸蒸日上的景象了吗？哗啦啦的，全是钱呐！”

　　塞巴斯蒂安扒掉挂在身上的毛茸茸的草籽，粘到星两侧的头发上：“可喜可贺，升两个灯笼庆祝一下。”

　　“嗯？居然敢对未来的超级富豪使坏？”星皱起鼻子，假装怒了，抓起桌上鸡毛掸子招呼上去，“讨打，看剑！”

　　“诶，没打着。”塞巴斯蒂安一边躲一边也抓了根鸡毛掸子，趁机搔了几下她没设防的胳肢窝。

　　“哈哈哈.......好、好啊，你小子又搞偷袭，接招！”

　　星侧身闪躲，鸡毛掸子朝他的脸甩出然后急转而下突袭他的腰间：“声东击西！”

　　塞巴斯蒂安猝不及防，被她挠出的痒感笑出了眼泪：“好好好，我投降，错了，真的！”

　　“哼哼，现在认错？晚了！”

　　两小儿打闹，闹出了一间干净敞亮的农舍。

　　塞巴斯蒂安在屋里铺好被褥，星在屋外吩咐过农工施肥事项，有条不紊地干完要事后，两人才带上装备出门。

　　跟着星，去哪里，去做什么，塞巴斯蒂安从来都从善如流。

　　“在姜岛你能感受到元素吗？”

　　“能是能。”星凝重地说，“但是这里大部分都是我还没掌握的放射性元素，而且越靠近西边越重，这边恐怕比沙漠的矿洞更危险，我们先过去看看。”

　　塞巴斯蒂安听完只是点点头，不太在意危不危险，好像只有和星分开时，他才会神慌心悸。

　　姜岛百草丰茂，一条蜿蜒的溪流穿插其中，见首不见尾，越过迷宫似的山野树林，一片人迹罕至的沙滩豁然入眼，星戳戳塞巴斯蒂安，用下巴指了个方向。

　　略过西岸一艘渔船的残骸，最西边有间木桶造型的小屋，侧边的木桩上伛偻着个潦草的背影。

　　那背影竖着钓竿，一动不动，好似坐化了的仙人。

　　她墨绿色的头发极长，像团乱糟糟的滚风草，发缝间缠着五颜六色的小贝壳，撞到一起会叮铃铃地响，活似一支人形风铃。

　　“仙人”的嘴部凹陷，下巴骨和两道法令纹中间凸出，这是已经没有了门牙的老人的典型面部特征，艾芙琳来了恐怕也得尊称这位一句姐姐。

　　星：“这位奶奶，您好。”

　　老人家虚虚地撑开厚重的眼皮，眼里有惊讶：“你好孩子们......我很久没在岛上见过新面孔了，你们是漂泊来的吗？”

　　“我们是来这边度假的。”

　　“您是海难患者吗？”星席地而坐，用手扫干净身边的沙地，又拍了拍示意塞巴斯蒂安坐下。

　　“我叫......”

　　老人苦恼了片刻，低头瞅了眼发丝上的贝壳：“贝、贝啼。”

　　“你们看到右边那艘沉船了吗？那是我丈夫的，他生前是个王八蛋海盗。”贝啼看了一眼眼前这对年轻的男女，扯了个很淡的笑，“那时候我们刚结婚，有小道消息说某片海域会路过一个大客户，那次出航后，他就再也没回来，后来，后来我随着痕迹在公海找了三年，一路摸索到这里，你们也看到了，只剩些腐烂的木板，他连骸骨都没留给我，够混蛋吧？”

　　贝啼的声音带着暮年的遥远，一下子把人拉进了久远的回忆里，星仿佛能听到呼啸的风暴之外，回荡着一声声女人悲哀的呼唤。

　　静默了片刻，星问：“那之后您就一直住在姜岛了吗？”

　　“是啊，我想在这片海域捞一些跟他有关的物件，什么都行，结果一年接着一年，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大海太大了，它能把一切痕迹都冲刷干净。”

　　时间也是。

　　她其实已经忘了丈夫的长相、声音，有些时候，贝啼甚至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幻想，她靠着这点幻想一直苟延残喘到现在。

　　想到这里，贝啼叹了一声：“爱一旦成为执念，是会让灵魂变得不得安宁的东西。”

　　听到这里，一直默不作声卷着星的发丝在沙子上乱写乱画的塞巴斯蒂安动作轻轻停顿了一瞬。

　　“岛上有好些退隐江湖的海盗，您去问过吗？说不定有人跟您的丈夫是熟识呢。”星捡了颗贝壳，放在他画的星星角边。

　　贝啼：“是吗？”

　　“我来的时候，这里还是个无人岛，没想到现在这么热闹了啊......”

　　贝啼扭头望着星和塞巴斯蒂安走来的方向，重重叠叠的山峦像一堵堵高不可攀的墙，和光已经越不过她耷拉的眼皮一样，她也翻不到岛的另一边：“我老了，拧不过这些年轻的自然生命了。”

　　“贝啼奶奶。”星起身半蹲着，扶上她的手，语气柔和得像自由的云，“我帮你去问问，但您可能要等等，等两天，行吗？”

　　她说完，贝啼弯曲的背顿时直了些，声音颤抖起来：“行、行啊，行的，两天，我等得起的，谢谢你啊好姑娘！真是谢谢你们。”

　　离开海滩，星和塞巴斯蒂安钻进西北部的山林里，两人漫无目的地走着，看到了姜岛的特产：金核桃，突然，长着金核桃的半人高灌木丛响起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一串影子嗖地从草里跳了出来。

　　两人先是齐齐后跳了半米，随后又异口同声地“咦”了一下。

　　那五六个圆润的影子原来是史莱姆，而且以前见到过的不一样，矿洞里那些都是纯色的，这几只居然有花纹。

　　星朝其中一只招招手，嘬嘬嘬几下：“像虎皮蛋糕，看着好吃。”

　　塞巴斯蒂安指着其中一只说：“你看这只，体内还有花瓣。”

　　“哇，像果冻。”

　　塞巴斯蒂安听到她一连串美食感叹，无奈发笑：“饿了？”

　　星：“有点，要不我们烤两个尝尝味吧。”

　　塞巴斯蒂安在她安好的另一边脑袋上咚地敲了一下：“不要学阿比盖尔那个饕餮，啥都往嘴里塞，怎么从小到大就爱吃些猎奇玩意。”

　　“不对不对，她是口嗨的，我是真的。”星不知道哪来的自鸣得意，甚至还倒打一耙，“要我说，你就是太挑食了。”

　　节日聚餐的时候她观察过，塞巴斯蒂安这小子蛋不吃，蘑菇不吃，根茎类不吃，难以置信是怎么长到这么大一坨的，不过......

　　“不过，我做的你倒是都吃了。”

　　塞巴斯蒂安笑起来，刚要说话。

　　这时，某只“虎皮蛋糕”突然暴走，朝星的门面上撞，星头微微一侧，飞快地捡了截木根将它当空拦了下来，那手臂粗的木棍，居然当场断裂，碎成了好几片。

　　塞巴斯蒂安脸色陡然一变，顿时不觉得可爱了，也不想养了，立刻拔剑将它们大卸成八块。

　　“真奇怪。”星心想。

　　史莱姆都被影响得这么厉害了，这里稀少的自然元素居然没被放射性元素排挤，还相处融洽，和沙之影的幻境一模一样……

　　她忽然升起一个猜测，姜岛莫不是齐先生的大本营？

　　还没等星想出个所以然来，一抹模糊的彩色从她眼前掠过，落到塞巴斯蒂安的手臂上。

　　定睛一看，是只漂亮的翎冠鹦鹉。

　　翎冠鹦鹉叨了叨塞巴斯蒂安手里的金黄色核桃，它歪过脑袋，眨着黝黑的圆眼斜视塞巴斯蒂安，还伸爪子点了点那颗核桃，乞食之心昭然若揭，几乎要差说人话了。

　　塞巴斯蒂安小心翼翼伸出手，见它不闪不避后，摸了两把它的背，翎冠鹦鹉哔哔了两声。

　　“它说什么？”

　　星跟鸟三目相对了一会，最终在它饱含期待的目光里遗憾宣告：“哎，不行不行，我听不懂鸟语。”

　　“啾叽叽咕！”

　　“好，这下我听懂了。”

　　塞巴斯蒂安低下头，指指耳朵，示意自己在洗耳恭听。

　　星凑到他耳边，撅起嘴，模仿鸟喙发出吱吱叫：“塞巴斯蒂安大混蛋，还我金核桃，还我金核桃。”

　　塞巴斯蒂安嘎巴一下捏扁她的嘴：“虽然我听不懂鸟语，但四个音变成18个字，这鸟语恐怕有点博大精深，而且，怎么好像有人趁机骂了我一句？”

　　星装作没听见他的指控，伸手勾勾鹦鹉的下巴：“它好像很喜欢你，还挺亲人的。”

　　“估计是有人养的。”

　　塞巴斯蒂安摊开手心，翎冠鹦鹉抓起金核桃往东边飞，飞出一段距离后，化身走地鸡踱着小碎步边跑边回头瞅他们俩。

　　看了一会，塞巴斯蒂安好像通了点鸟性：“这小家伙好像在等我们跟上去。”

　　星也没想到，她的人生还能有一段尾随鹦鹉的经历。

　　姜岛东部放射性元素的气息弱了不少，植被更茂盛，两人一头攒进密不透光的藤蔓林里，一进去，巨大的温差使人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住在这种地方？到处湿哒哒还天天不见阳光的，家里的东西不得全发霉吗。”星戴着辉光戒指说。

　　这个事情塞巴斯蒂安比较有发言权，他点点头：“的确不是个好居所，梅雨季我的书一个星期就要擦一次，大雨天电脑必须断电，我记得有次，有本书掉到书柜的角落里，没及时发现，再找到的时候已经烂到看不清内容了，在地面上恐怕要更严重些。”

　　“那你要不搬过来和我住？”

　　塞巴斯蒂安猛地扭头，发现星在很专心地往四下看，方才的话像是随口一说，只不过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她的话像鼓棒一样，敲得他的心脏咚咚响，但只有几个前奏，没下文，他张了张嘴，到底是没敢作答。

　　“好像只有这一条路。”星当然不知道塞巴斯蒂安上下起伏的思绪，抓起他的手腕往前拉：“走，我们进去。”

　　路走到底，一颗巨大的树横满了整个内部空间，树干被挖了一大一小两个黑洞，细看之下，居然是缩小版的门和窗。

　　粗制滥造的门歪七扭八地挂在门框上，关不紧，漏风得厉害，基本形同虚设。

　　而此树屋的内部实在是不像一个家，除了一个半人大的鸟窝别的什么也没有，一眼望尽，发霉的果核堆在角落里，散发出腐烂的气味。

　　住这里的难道是只大号的鹦鹉，星心想。

　　此时，他们尾随回来的那只鹦鹉飞了进来，落在树屋顶部，星抬眼望去，突然和一双眼睛对上了视线。

　　那双眼睛充满好奇和恐惧，被发现后往黑暗里缩了缩。

　　向上抛的辉光戒指照出眼睛的主人，星瞳孔霎时一缩。

　　是个小孩。
　　看起来比文森特还小。

　　“嗨？”星试探性地打了个招呼。

　　小孩没理她，倒是旁边的“大孩”欠欠地回了句：“嗯哼。”

　　星捂住塞巴斯蒂安的嘴，呵呵笑了笑：“别在意，他是个傻子，小朋友你好，你在上面做什么呀？”

　　这次回答她的是鹦鹉的叽叽喳喳声。

　　随后，另一串稚嫩的叽叽喳喳响起。

　　两道截然不同的叽喳你来我往了一会，当轻微的穿堂风吹到星身上时，一双脚走进了辉光戒指的照明范围。

　　“你、你鸟儿朋、朋友？”说话的小孩毛发燥成仙人掌，小脸怯生生地朝塞巴斯蒂安问。

　　意外地对视过一眼，星和塞巴斯蒂安同时蹲下将视线与他齐平。

　　塞巴斯蒂安是个不耐热的，到夏季爱穿无袖上衣，“刺头”小孩蹭近了点，伸手戳了戳他结实的手臂，有点向往：“还挺、挺不错。”

　　星不服输地撩起袖子，绷紧肱二头肌：“摸摸我的，比他的更强劲。”

　　塞巴斯蒂安摁下她的手：“她是个笨蛋，别在意。”

　　“你为什么会独自待在这里？”星从塞巴斯蒂安手里扣走一个金核桃，捏碎了递给他，“你的父母呢？”

　　“刺头”小孩先是惊呼她能单手捏核桃，然后小脸随之皱起来，想了许久才说：“暴风雨......海、海浪......闪电......妈妈，爸爸，被大、大海吃了。”

　　“不、不不、这是个、是个梦。”接着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笑着说：我就是在这里出生的，和鸟儿朋友一样，你看不出来吗？”

　　说罢，后面的鹦鹉跟着学舌了一句：“你看不出来吗？”

　　两人皆是一愣。

　　星：“你多大了？”

　　“大？”小刺头似乎找回了语言系统，交流越发顺畅起来，“我们不这么说，我们会问‘你吃过多少金色核桃了？’。”

　　星了然：“你吃过多少金核桃啦？”

　　他扬起头说：“算上这个，我已经吃了3730个金色核桃了，吃到一万个我就可以变成长辈——对了，我想起来了，我叫雷欧。”

　　“你好，雷欧。”星摸了摸他的炸毛头发，“我叫星。”

　　塞巴斯蒂安微微一笑，也报了名字。

　　雷欧的警惕终于是消退了些，他安静地将金核桃消灭殆尽。

　　“你一天吃多少个金核桃？”塞巴斯蒂安又给他捏了一个。

　　雷欧吃得认认真真：“一开始是鸟儿朋友给我的，是一个，后来我能自己找了，多的时候就有三个了。”

　　粗略地算算，雷欧流落在姜岛差不多有五年，应该比贾斯大点，十一十二左右，也许是营养不良的原因，他个子看着跟八岁的文森特差不多。

　　星从背包里拿出两根能量棒，撕开包装递给他：“肚子饿的时候怎么不去找岛上的长辈们求助呀？”

　　雷欧没见过这种黑不拉几却香香的东西，馋得咽了好几口口水，吃得狼吞虎咽：“我有一个鸟儿朋友被他们带出海，再也没回来了，鸟儿朋友不喜欢他们，我也不喜欢他们。”

　　雷欧入鸟乡随鸟俗，天色一黑就说自己要睡觉，他躺在杂草糊成的鸟窝里，笑着说今天交到新朋友了很开心，想做个好梦。

　　外面的残月已经斜斜挂起，虫声蛙鸣此起彼伏，萤火虫来去自由地飞着。

　　星伸出食指接了一只飞到身边的萤火虫，微弱的光照亮她的脸，再落进塞巴斯蒂安的眼里。

　　“塞比，我们要不把雷欧带回镇里？这么小的孩子，总流浪也不是个事。”

　　塞巴斯蒂安会心一笑，毫不意外她会这么说：“嗯，不过他很怕人，恐怕需要重新跟人建立联系和信任，这不是个容易的事。”

　　星眨了眨睫毛，心想：是要些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