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白鸳鸯失伴飞》缕生

8、幸福如流沙 从前种种，

　　今年真是个多事之秋，我刚从宫里侍疾回来，就有使女来报说策凌的伊吉病了。

　　说实话我与平南大长公主并不熟络，策凌说他伊吉性子冷淡，不喜有人打扰，所以我并不常去拜访，哪怕是去了也不过略坐坐，偏生策凌还变着法地哄我走，真不知道他着急什么。
　　可今日交谈下来我才知伊吉性子这般好，从南到北没有她不知晓的趣事，我与她一起打叶子牌、聊上京城中的秘闻，多日来积攒的愁绪散了不少。

　　我从公主府回来的时候策凌与吴王击鞠刚回，他接过内侍递来的手绢拭了拭汗，忧心忡忡地往主殿走。
　　我在半道拦下他，问他为什么不去公主府侍疾。
　　策凌对于伊吉生病的事很是惊奇，他略思索后让我以后不要再去了。

　　我的火气一阵阵往上冒，打定主意要新仇旧帐同他一起算清：“你不让我去，是不是怕我发现你与依慕尔的事？”
　　“什么依慕尔？”

　　我恨不能对天冷笑两声：“你当我是傻子呢，你这么些天板着张脸不就是想纳依慕尔进府吗？我现在告诉你，不可能，我李明月看上的男人心里只能有我一个人”。
　　策凌听完我的话反而笑了，他把我揽进怀里，嘴巴贴着我的发丝，我一把推开他，怒骂他臭死了，他拽起外袍闻了闻，接道：“哪里臭了，公主你可真挑剔”。

　　不过后来几天我都没能去成公主府，因为策凌非要拉我去紫芳园赏桂花。
　　这些天我总觉得胸口闷得紧，这天我正与策凌用中饭，突然心口跳得厉害，接着呕出了好大一口血，身子不受控制地往后面倒去，策凌冲过来扶住我，大喊让荷诺去请御医。

　　我从没见过他这么狰狞的神色。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只能间断地听到策凌的声音，他给我讲述了第一次见我的情形，又在我耳边絮絮地背我曾教他的诗啊词啊，说多么多么喜欢我，求我一定要醒过来。
　　我想与他说，你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做鳏夫的，还有，不要再背了，我都要被吵得睡不着了，可是我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终于在某天徬晚我能动了，我睁眼时发现自己的手还在策凌胸前，我轻轻一动他就醒了。
　　他瘦了，连下巴上都长出了青青的胡渣。

　　我有意想逗他开心，便说：“策凌，你怎么没之前好看了”。
　　他听了也不恼，紧紧地抱着我，又哭又笑的。

　　此后策凌天天黏着我，连朝都不上了，我躺在床上推了他一把，嗔怪道：“哪有你这样的，三天两头告假，连伊吉都遣人来问了”。
　　策凌的神色突然变得很怪，他紧紧地拥着我，耳边是“扑通扑通”的心跳声，他说：“不急，让我抱一抱”。

　　我故意背过身去不让他抱，他就在我后边念叨：“当初跟人家成婚的时候说一辈子都看不絮我这张脸，现在才几年呀，果然是女子心易变”。
　　他把我说得跟负心的男人似的，我噗嗤一笑，边往他怀里钻边说：“给你抱给你抱，这样行了吧”。
　　他一笑，心满意足地拥着我。

　　我身子大好的第三个月，倒霉蛋吴王在伊鹤起兵，声称要“清君侧”，父皇大怒，遣策凌与裴以安去平定叛乱。
　　策凌临走前拉着我的手，嘱咐我不要胡乱走动，还把令牌留给了我，让我和孩子等他回来。
　　他的神色很不安。

　　许是心力交瘁，大军前脚刚走父皇便病了，我应召入宫侍疾，父皇真的老了，他躺在榻上与母妃聊起往事，他说：“朕此一生，克母克妻克子，如今父子还要兵刃相向，臣民何辜”，混浊的泪从他细纹丛生的眼角流下，我随母妃跪在地上，一言不发。

　　这些天我仍歇在母妃的寝宫，母妃替我散开鬓发，问我身子可还好，我点了点头，笑道：“宝儿乖的很，好好地在我肚子里呆着呢”。
　　母妃抚了抚我微微隆起的小腹，打趣道：“宝儿可比你母亲乖多啦”，她又转头对我说：“现下也是要做母亲的人了，以后可不许再闹小性子了”。

　　我扑在母妃怀里撒娇：“不要，我要母妃永远宠着我”。
　　母妃薨于景洪十九年正月初六，那天下了好大一场雪，镇西将军起兵谋反的消息传到宫里，母妃把青岩姑姑秘密送到我身边后，于长安殿自缢身亡。
　　因为是自戕，所以没有追封也不许她入宗庙享受血食，父皇不许任何人为她守灵，我伤心极了，觉得自己的心都空了。

　　后来发生的事情就像是一场梦，我记得扑天的火光从角楼蔓延而来，府外传来消息说太子谋反，如今已控制了整座皇城。
　　父皇的控制欲和二皇兄的骄傲相互碰撞，终于还是走到了这一天。

　　策凌留下的亲卫时刻守在我身边，因着兵变，伊吉也搬进府中与我同住，策凌不在，我自得替他好好照顾她。
　　我们剩下的亲人不多了。

　　我记得那天又下了场大雪，雪天总让我想起母妃，很冷。
　　我记得一股巨力贯穿我的肩膀，整个天空都被鲜血染红了，扑鼻的血腥味呛得我喘不上气。
　　我被亲卫簇拥着进了密室，好像有一股暖流顺着我的腿流了下来，荷诺的尖叫和泪水不断在我面前闪现，我眼前一黑，再听不见了。

　　灯光映进我的眼睛，我感觉冷极了，我看到策凌回来了，他仍穿着盔甲，盔甲上满是鲜血，可他的泪不断地落在我的手上，他求我不要离开他，他喊着让太医救我。
　　他又瘦了…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擦了擦他脸上的血迹，我想告诉他：“策凌，你还是笑起来好看”，可我再说不出话。

　　我听见策凌在喊我的名字…
　　我再听不见了…
　　好累啊…
　　我要去找我的母妃和孩子了…
　　策凌，我很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