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9、兽 2 天灾只有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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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像滴水兽的头颅半埋在碎石里，它本该蹲在东之塔窗檐上，可在刚刚被龙爪折断了，半个身躯从空中落下，砸成碎块，头颅恰好滚到凯里安他们身边。
它常年被腐蚀的面孔在猩红的天色下暴露无遗，像是传说中见了天光便灰飞烟灭的鬼｜怪，而那双空洞的眼盯着凯里安，仿佛在质问他自己命运为何会这样收场，而他们的命运结局又会是何种模样。
凯里安与它对视，过去他曾无数次地在它前面路过，最初来到迷宫城时，他与他的同乡被｜操练得像狗似的，脚软手酸地从它眼前一步一步挪回宿舍，成为见习骑士后，他们巡逻一晚要从它眼皮下走过七次，而他最近一次见到它……是在犹豫要不要进到塔里探望那个小鬼，据说，她醒过来后被关了足足五天的禁闭，但他肚子里实在没装多少安慰人的好话，最后还是作了罢。
凯里安像是无法相信自己的记忆似的抹了把脸，他发现自己的手竟有些哆嗦。
“那个小鬼——她、他们都在这座塔————”
“还有里昂。”
凯里安抬头，红光之下，打断他的话的法师脸色极其难看，不用猜，他自己看上去恐怕也是一样。
“我……曾经来过，这塔里有藏书室，他说为了方便查阅，干脆就住在这塔里。”乔治娜干涩地解释。
两人对视，再无话可说。
他们曾遇见的红龙已经足够强悍可怖，但与今时今日的这头也完全无法相比。这一头……与其说是个怪物，是个邪术的产物，不如说更像是天灾活了过来，获得了与超然力量相匹的肉|体。
暴风海啸，洪水山崩，这些哪里是人力可以违抗的了的？
但是，一股愤慨握住了凯里安的心脏，攥出血气来，涌过他发冷发僵的全身。
但是！他们又难道就该这样？傻站在这里，眼睁睁地看着那个他们当初拼了命才抢回来的小孩、别的小孩、还有那塔里的……那样多的————
咯嚓。
不知什么时候，石像天使已经来到了他们身边。
它伸手，咯嚓一声，抠下了自己的右眼，捧到自己主人面前。
米赫尔接过这橘色宝石般的“眼睛”，转向两个人类。
“你们怎么了？一动不动。”他的脸色已经完全恢复如常，再看不出一丝方才着了魔似的异状，“再晚就追不上了。”
说完，精灵就把手里的宝石吞入口中。
凯里安瞠目结舌，他看着米赫尔合上嘴，咀嚼，竟好像真的将那“宝石”细细嚼碎咽下。
“你、你在做什么？”乔治娜帮他震惊地出声。
“那是黑市的炼金块，萃取提纯的法术核心，用了不知道多少来路不明的药水，”这人类法师压低声音，最后一个音节几乎要低到像是蛇在吐信，发出致命的威胁，“你会被毒死的！”
“嗯，如果吃下它的是个人类的话，或许，”精灵不为所动，微抬下巴，将嘴里的所有都一口吞尽，“因为你们的身体没有装得下‘它’的容量，也没有释放‘它’的出口。而我……”
凯里安听不明白法师之间的弯弯绕绕，他只是怔住，目睹精灵瞳孔的金色渗透整个眼球，浅金的头发逐渐转浓，像是拉成细丝的黄金，又像是纺织成线的日光，被不知从哪里来的风卷起。
风以精灵为中心，吹拂到了其他二人身上，凯里安从中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味道，一种看不见摸不到，但又仿佛让浑身都被绞住的滋味，让他回忆起了故乡，回忆起了被捆住固定的渔船，被父母钉死了的门窗与畜栏，以及那摇摇欲坠好似随时都会从高空砸落的浓厚黑云。
这是……属于滔天巨浪与卷地风雨的味道。
属于天灾的味道。
凯里安脑中有东西一闪而过，尽管他还是不懂米赫尔实际做了什么，又到底从那所谓的“核心”里释放了什么，不过这一切都不再重要，因为他可以感受到，新的“天灾”已然在自己眼前形成。
天灾只有靠天灾才能抗衡。
“而我……与你们不同。”在米赫尔说话间，温度骤然下降，空气也被极速抽走，叫两个人类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你刚刚不是还在问我，接下来该怎么做吗？”精灵继续，他朝那红色的天空与那更红的振动双翅的身影别过头去。
“要我说，我们得尽快把它截住了。”
他话音落下，一抹黯淡身影从三人间穿行而过，看不见的异象与涌动的力量也随之而去。
石像天使从墙边下坠，它甩掉老旧黯淡的斗篷，抖开翅膀，金亮的羽翼不知为何免疫了猩红的侵蚀，像一道绝不会沾染异物的光芒，作为启示自天而降。
光芒那样快，那样锋利，一闪而过，劈中迷宫城东墙破口下面，一个架在外墙上的瞭望所，刺了进去。
而后，更磅礴的光亮从瞭望所的木板里迸发出来，一共七道，即刻将木制瞭望所切作碎片。
“七个，”乔治娜数着自脚下升起，从眼前忽闪而过的石造天使像，它们到了一定的高度，便一一倾斜身体，仿佛横飞的流星，追着红龙疾驰而去，“你存在我老板那里的宝贝全出动了，这真的好吗？一个不留？”
“为什么要留？”米赫尔也望那七个身影，顺着它们远去的方向走了几步，“我把它们打理出来，就是为了————”
还没有说完，精灵忽然停下，他视线定在了某一点，“那是什么？”
凯里安也随精灵望去，看向与他们最近的迷宫城外墙上的平台，那里立起的旗帜还在飘扬，迎风展开骑士团的八角十字徽记。骑士团的飞艇港，五年前，凯里安第一次坐飞艇，就是从那里进入的迷宫城，而今，飞艇的残骸被烧得焦黑，在他们的脚下飘摇起伏，受波涛拍打摧折。
飞艇港登船台上出现了数个人影，他们卖力地从墙里拖出一条及肩高的管状的金属。
看清那东西的真身后，凯里安不由得张大嘴，再次出声。
“……妈的，居然把它们也找出来了吗，我还以为这堆老古董早就成废铁了。”
乔治娜眉头紧锁，“说清楚点，那到底是什么？”
“那是之前我们收缴的，皇帝的——”
一声巨响，那钢铁簇拥的管口，射出一发粗壮浓重的光柱，
米赫尔皱眉，空中的天使们一一腾翅为之避让。
“攻城炮！”在连番的炮火声中，凯里安扯开嗓子吼道，声音里是掩饰不住，也没打算掩饰的振奋，只因为他当真从骑士团压箱底的武器上面看到了希望，“是皇帝的攻城炮，要我们的十几个法师一起才能——”
很快他的脸色又沉了下去，难以置信接替了那份转瞬即逝的期望。
所有光柱，尽管在前半程的确在轨道上，但无一例外，还未碰到红龙的尾巴便开始偏移坠落，最终都掉到了海里，激起高耸的巨浪。
……太远了。该死！太远了！不，不，也没有那么远，只是差了那么一点——就那么一点！
他妈的！主教和那些队长都在搞什么！离他三个接到信已经过去了不短的时间，如果这些人能哪怕再早到一点！妈的！就那么一丁点————
凯里安青筋暴起，差点忍不住对自己人痛骂出声，但身后的一声大喝令他闭上了嘴。
“有什么要来了！往后！靠墙！”
凯里安与米赫尔立刻后撤几步。在他们身后的乔治娜发动护盾，远处，几道白光像是还击方才的攻城炮似的，向他们破空而来，白火之箭炸在护盾屏障上，要是凯里还站在原来的地方，一定会乱箭射穿。
是白骑士！
“操！”这下凯里安扎扎实实骂了出来，还没等乔治娜解除护盾，他立刻冲到墙边，果然，那束苍白火焰从龙爪之下东之塔的边缘来到了红龙的背上。
哪有这样的道理！凭什么这家伙射出的箭不受距离影响！？
而与此同时，他又看见飞艇港上出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大概是乔治娜的护盾叫人注意到了这里有人，他们的主教，亚历克斯走到那高台上，居高临下地望向他们。
亚历克斯冲凯里安比了几个手势。
“啥？”五年过去了，凯里安仍旧对手势通用语一窍不通。
紧接着，银色的液体从高台倾泻而下，奔涌至他们的所在。
“等等，等等！”凯里安惊得蹦起来，挥手冲着高台大喊，被教训过好几年，他很清楚活银法术是主教的拿手好戏，再身强体壮挨上一下都够呛，“一定是搞错了！看清楚点！我们是——”
一尊天使像在凯里安声嘶力竭狗急跳墙的喊声中折返，它接过活银，双手在空中翻转，将银色甩成了一个巨大的环，一个反身，朝它的同伴们扔了出去。
另一头，六个天使探手接住银环，它们扯着活银，舞蹈似的在空中旋转，轻而易举地将银环扯断，六份银色化作六柄巨剑，被天使们抱在胸前。
于是无言的协议达成，骑士团积蓄了数个世纪，至柔又至刚的武器，在空中更替了主人，随石像天使一同急袭向那猩红的末日巨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