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能干翻迷宫之主［西幻］》亿鸠

112、如羊走迷 3 原本美好的

　　哎呀，真是波澜壮阔的一天呐！当里昂终于（第三次）完成白骑士的手稿，并检查完新添的注释，他展开随身日记本，写下了这么一句，接着他提笔转了两圈，头痛起来，有些犹豫后面该如何去记录。

　　现在里昂很看重日记。在他最不得已的假设与期望中，即便自己之后遭遇了不测，即便时间过去了千百年，只要有人捡到了这本日记，也该立刻明白他们到底经历了什么。不过这里的纸是消耗品，他日记的长度必须一缩再缩，要克制自己的感想，更要避免出现暧昧不明的部分，即便在他眼中事情是如此的，也得尽力叙述得清晰精准。

　　而今天的难题便是后面这一项了。

　　笔尖悬在空中，似乎有些干了，里昂伸手又蘸了蘸墨水，心想再梳理一番好了。

　　在海底的第七天。“麦子”里“长出”了一枚金鹰徽章。玛德兰娜修女的法杖制作完成，还需要调整。出去探索的计划，看来得推迟。有两个小孩溜出隧道又返回，其中的女孩大肆发作了一番。

　　爱娜的陈述没有什么切实的部分，所以不用写。她的指责……嗯，以里昂个人的角度来看，值得称赞，质疑是难能可贵的品质，特别在她这个年纪，如果在更合适的场合，他很乐意与她深入讨论几句，但是嘛，论点本身并不新奇，所以也不用写。

　　而两位修女的反应……不得不说，确实叫里昂有点吃惊。

　　起初，他以为她们会按惯例来回应，并不新奇的质疑，就像形制平常的水壶，随处都能买到适合的盖子。

　　比如，这些都是试炼，试炼越严苛，说明主的爱越是明显伟大。

　　甚至于，例子都有现成的，旧典中的先知，他违抗主，不肯为祂报信，甚至不惜乘船出逃，于是被海上的巨鲸吞入腹中，直到幡然醒悟才被吐在沙地上。

　　这不就很适合告诫顽皮的小孩嘛！还十分应景！

　　可事实上，那两位修女一个脸色雪白，一个双眼怒睁，她们几乎是同时捉住爱娜的两臂，质问她，这些话有没有同其他的小孩讲过。

　　接着又是新一轮没结果的鬼打墙。唉，里昂发自内心地感叹，这女孩真是口风严实毅力非凡，若他们能够度过此难，假以时日，搞不好她能长成个人物。

　　笔又落在纸上，里昂最终还是决定跳过这一段。他写下：我们将路口再次堵上，并安排修士轮守。又把两个违禁的小孩分开，为避免不良影响，也要防止其他小孩同他们接触。女孩暂由玛德兰娜修女照看，而男孩————

　　呃，糟糕！一直没动静，搞的他都快忘了！

　　里昂猛地扭头，发现阿金居然还双手抱膝蹲在地穴的一角，他的脸埋在臂弯里，一动不动，好像想把自己也伪装成雕塑，与骨雕群融为一体。

　　就这样睡着了？应该不会吧！里昂连忙站了起来。

　　中午，根据两位修女的提议，里昂接手了阿金，让他暂时与自己一同住在这个地穴里。（按玛德兰娜修女的说法：里昂，太感谢你了！我知道这不好做，但你或许也看见了，这可怜的孩子身上有许多伤……这是我们的失误，即便没有今天的事，也该让他和别的孩子区隔开，特殊照料。现在只有你那里有给他的空间，后面我们会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找人和你轮班。）

　　晚上喂了这小孩饭之后，他就坐在木箱书桌前了……里昂瞄了一眼怀表，时间已经过去四个小时。

　　哇，不妙！很不妙！这小孩腿搞不好都麻了，说真的，虽然阿金体格不大，但里昂对自己的气力认知清晰，不是很有自信能把这小孩顺利地背……或者说拖到床垫上。

　　要么干脆把阿金的床垫搬到他面前，再把他慢慢挪过去？里昂心里盘算着，端着蜡烛快步走到阿金面前。

　　“阿金……阿金？”他轻拍这男孩羸弱的肩膀，“好孩子，你还醒着吗？”

　　阿金战战兢兢地从手臂上露出一只眼。

　　里昂心里松了一口气，这是个好兆头，比吃饭时有进步，至少这男孩现在对自己的话还有反应。

　　“你瞧，现在不早啦，咱们该睡觉啦。”他弯下腰同阿金说，“你的手和脚还动得了吗？要我扶你吗？”

　　男孩盯着他，没有回话，里昂犯了难，唔，现在一想……这孩子到底会讲话吗？自己好像从没听见他说过有意义的字句。

　　里昂挠了挠脑袋，把蜡烛暂时放在一边，他想抓着阿金的手把男孩从地上拉起来，带去床垫边。

　　但他才将手伸出去，阿金的身体就往后一靠，惨叫起来，叫声之嘹亮之高亢，叫里昂瞬间想起小时候去和父兄去看轮船出航的日子。

　　彩炮在他的记忆里炸响，细屑飞舞，于旧日的晨光与海风之间欢快地闪烁碎光。

　　那时候他大概三四岁？小弟亚尔诺还未见踪影。期望第三个孩子是女儿的母亲仍在度假房里小睡养胎。他追着一块彩屑，同时学着轮船鸣笛声大叫，从人群中奔驰而过，父亲和长兄拉乌尔的脸色因此变得十分精彩。

　　不间断的尖叫无情地抽打着里昂的脑仁，他揉着太阳穴陷入回忆，自己那时候是怎么收场的呢？哦对了，好像是他可敬的哥哥急中生智，给他嘴里塞了一大块糖。

　　多半没错，那时候为了应付自己，拉乌尔身上老是带着一盒糖。

　　但是……里昂看回阿金，晨光，海风，五彩纸屑都坠落地上，粉碎成灰，裹满男孩全身。阿金恐慌地手脚并用，一面尖叫一面蹭着地面后退，衣服掀开露出伤痕。

　　里昂觉得其中一块伤很像鞋印。

　　他忽然感觉，自己原本美好的回忆现在平添了几分残酷。

　　此外，继续刺激这小孩搞不好会令他犯癫痫，里昂投降似的抬起双手，将空无一物的手掌朝向阿金，以示自己绝不会伤害他，接着慢慢后退。

　　阿金的尖叫止住了，可仍旧躺在地上，好像打定主意要和地面黏到天荒地老。

　　唉，里昂在心中叹息，这可怜的，讲不出自己遭受了什么的，被充沛的动物本能摆布的小孩，这世上的糖果对他能派得上用场么……？话说回来，现在自己手边又哪来的糖呢？他们仅有的一点盐，在煮“麦子”时都舍不得用。

　　里昂发着愁，眼神乱飘，忽然注意到阿金睡垫旁，凯瑟琳嬷嬷特意送来的随身包裹，这包裹此时展开，吐露男孩的全副身家，几件不知道经手了几个孩子的旧衣裳，一只冒线头的帽子，以及一个小小的鲜艳的……铁皮糖盒？

　　咦？不会吧？这么巧？难道真的有？

　　里昂如获至宝地捡起糖盒，打开盖子，但只从里面倒出了只被压扁的蝉蜕，几张被捏皱的糖纸，以及半扇蝴蝶翅膀。

　　原来是“藏宝盒”，他有些失望，但很快又被蝴蝶翅膀吸引，以昆虫的翅膀而言，它亮得有些出奇，在这么昏暗的地穴兀自散发着光芒，正当他想要仔细辨认这翅膀上的花纹时，腰被推搡了一下。

　　里昂低头发现阿金居然鼓起勇气自己走了过来，皱着脸嘴里呜咽着，一手攥着他的衣服，一手用力向上伸着。

　　里昂立刻领悟这是什么意思，“抱歉抱歉，”他笑着把东西装回铁盒，将盒子还给男孩，“哪，拿好了，这下我们可以好好……”

　　后半句“睡觉了吧”还没说出口，他的笑容就僵住了。

　　阿金抱着铁盒又跑回原来的角落，一屁股坐到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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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里昂沮丧地坐回木桌前，照他的预想，自己该等阿金睡着了之后再睡，否则不知道男孩会做什么，这一方面阿金比别的孩子更难以预测。虽说今天熬上一夜也无所谓，但长久下去不是办法。

　　……以前亚尔诺哭的时候，自己又是怎么把他哄好的？反正应该不是喂糖，唉，他亲爱的弟弟寡言听话，但有些地方很是反常，比如，从小不喜欢吃甜，叫他效仿拉乌尔准备的糖果从没有用武之地。

　　里昂愁眉苦脸地把笔尖戳到废稿上，剩下的墨水晕开一个小点，他盯着那个点，忽然灵光一闪。

　　阿金依旧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将糖果盒子打开一点，好像在检查着里面的东西，想确认它们都安然无恙，但一双鞋出现在他面前，他浑身一颤将盖子盖上，张嘴又要叫出来。

　　好在里昂这次早有预备，动作很快，立刻往男孩手里塞了一张纸。

　　阿金瞅着那张纸上的东西，他突出的，不太匀称的双眼一起瞪大。

　　纸上，有几只刚画好的蝴蝶，围成一圈在纸张折痕间自在地打转。

　　……没有颜料上色恐怕不太中看……里昂心里没底地瞧着阿金磕磕绊绊地将那张纸彻底展开。

　　纸，日记本上平平无奇的一张白纸，在海底变得珍贵的纸，被撕下来涂鸦的废纸，此时此刻，令这个小孩入迷的，试图一次又一次抚平褶皱的纸。

　　里昂舒了一口气。

　　“你喜欢吗？”他咧嘴笑着问，“明天我可以给你画更多，不过在那之前，让我们先好好睡上一觉。”

　　阿金眼睛仍旧紧盯着纸张，许久过后，他笨拙地把这张涂鸦塞进铁盒，抽动似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