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空行》墨砚川

41、下蛊 大逆不道

　　另一边。
　　藏身树冠的江渚逸，维持着流萤术的施法姿态已有好一阵子。然而，耳畔除了单调的风声呜咽，便是树叶枯燥的沙沙作响。
　　法术失效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掐灭：不可能！那两个的灵力加起来也没他强！
　　他不信邪地再次凝聚心神，试图捕捉崖边哪怕一丝一毫的对话碎片，结果依旧是一片恼人的寂静。
　　“啧！”江渚逸烦躁地换了一条腿继续晃荡，指尖无意识地捻着一片树叶。
　　听风耳呢？他立刻运转起十师兄传授的秘术，将灵力灌注双耳，然而，回应他的依旧是令人抓狂的沉寂。
　　这到底怎么回事？！
　　萧锦安那个小兔崽子干了什么？！
　　江渚逸在心里无声地咆哮：为什么老子什么都听不到！
　　怒火中烧又心痒难耐，他索性换了个姿势，像只灵猴般蹲踞在粗壮的枝干上。
　　最后再是一次，傀儡术！要是十一师兄教的傀儡术再不行，他可真没辙了！
　　他赌气似的想着，指尖灵力流转，迅速将手中的树叶折叠变幻，眨眼间一只栩栩如生的“蚊子”便振翅而起。他分出一缕神念注入其中，操控着它悄无声息地朝悬崖边飞去。
　　江渚逸屏息凝神，满心期待着。岂料，“蚊子”刚晃晃悠悠地接近目标区域，崖边的两人竟已起身！
　　萧锦安正拱手向伍湛灵告辞！
　　“……”江渚逸一口气憋在胸口，差点噎住。眼看行动彻底失败，为避免暴露行踪，他只能悻悻然收了法术，将那缕神念召回，自己也如同泄了气的皮球，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梢，溜回自己的小屋。
　　到了自己屋里，江渚逸越想越憋屈，越想越窝火。
　　谁教他的？！跟小姑娘说个话还要弄结界！防谁呢这是？！
　　他气呼呼地在屋里踱步，然而气头还没完全过去，一阵难以忍受的瘙痒感猛地从手背窜起。
　　“嘶……”他忍不住伸手去挠。紧接着，脖子、胳膊、小腿……痒意如同燎原之火迅速蔓延开来。
　　不过片刻功夫，江渚逸露在外面的皮肤已然红肿一片，布满了大大小小的、令人抓狂的蚊子包。
　　“啊！” 他一边狼狈地四处抓挠，一边欲哭无泪地哀嚎：“这……这就是传说中的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他悲愤交加地控诉：“咬谁不好偏咬我？！我不就是八卦，想听点徒弟的小秘密吗？！”
　　慌乱中，他急忙翻找储物戒，希望能找到止痒的药膏。然而翻了个底朝天，除了各类丹药符箓、珍稀材料，竟连一盒最普通的清凉油都没有！
　　一瞬间，巨大的挫败感和对自己的愚蠢认知席卷而来，他懊恼地捶了下桌子：“江渚逸啊江渚逸！让你不听师兄的话！备点常用药能沉死你吗？！”
　　叩叩叩—
　　“谁？”江渚逸心头警铃微作，迅速整理好略显凌乱的衣襟，脸上恢复镇定，警惕地走到门边。
　　门外却一片寂静，无人应答。
　　他猛地拉开门！一道身影却如鬼魅般迅捷地闪身而入，反手关门、落栓的动作一气呵成，流畅得令人咋舌。
　　“啧，这身手，不去当梁上君子真是屈才了。”江渚逸嘴上嘲讽，动作却丝毫不慢。几乎在对方转身的刹那，一根泛着寒光的银针已悄无声息地抵在了来人的颈侧动脉上。
　　待看清来人侧颜，江渚逸收回手，十分嫌弃:“你不去陪小姑娘来我这干嘛？”
　　萧锦安目光在他布满红肿抓痕的脸上停留片刻，又扫过他下意识蜷缩起来的手臂，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唉，我来给师尊送药。”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说着，他掏出一个莹白的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清冽微苦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他走近，指尖蘸取些许淡绿色的药膏，便往江渚逸脸上涂抹。
　　被徒弟如此明目张胆地戳破自己偷窥未遂还惨遭“反噬”的窘境，江渚逸脸上难得地掠过一丝赧然，但这丝赧然很快就被今晚的憋屈盖过。
　　他顺着萧锦安抬起他下巴的手，抬眼瞪着他，语气里满是怨念和不快：“送药？你还好意思说，谁教你的啊，跟小姑娘说话也要弄个结界，咋地，有什么羞人的话是我不能听的吗？”
　　萧锦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专注地、轻柔地将微凉的药膏均匀涂抹在他脸颊的红肿处。涂完脸，他又极其自然地牵起江渚逸的手，小心地将他宽大的袖子挽至肘部，露出同样惨不忍睹的小臂，继续认真地涂抹着药膏。
　　萧锦安一边涂药，一边平静地开口：“其一，她寻我，不过是因我是旁观者，想确认她对师尊的心意。”指尖的药膏在红肿的皮肤上晕开一片清凉。
　　他抬眼，目光坦然地迎上江渚逸带着审视的眼睛：“其二，结界之法，是弟子翻阅师尊早年所著的手札时习得。”
　　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三……弟子所言，并无一句是师尊不能听的。”语气坦荡，甚至带着点无辜。
　　听着他条理清晰、理由充分的解释，江渚逸反倒有些语塞。他本意只是随口抱怨一下今晚的郁闷，结果对方如此一本正经地逐条回应，倒显得他这个师尊有点无理取闹了。
　　“咳……”他不自在地干咳一声，气势瞬间矮了半截，乖乖地应了一声：“哦。”声音闷闷的。
　　眼前这个难得安静、甚至有点……乖巧顺从的江渚逸，让萧锦安的动作微微一顿。他从未见过师尊这般模样，卸去了平日的张扬跳脱与胜券在握，灯光下微垂的眼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竟透出几分……乖巧？
　　瞬间，一个极其陌生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好乖……想揉揉他的头……
　　这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萧锦安脑中炸开！他猛地回神，指尖的药膏差点掉落。
　　大逆不道！简直是大逆不道！
　　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慌忙垂下眼睫，掩饰住眼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强作镇定地回道：“涂……涂好了。”
　　江渚逸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觉得药膏的清凉感迅速压下了恼人的痒意，还带着一股淡淡的草木花香，很是舒服。他随意地点点头：“行，没事就回吧，我要歇息了。”说着便转身朝床榻走去，毫无防备地卸下了所有警惕。
　　看着江渚逸的背影，萧锦安喉结滚动了一下，压下心头的悸动，犹豫片刻才低声道：“那……弟子明早再来为师尊涂药。”
　　“哦，好，你也早些歇息。”江渚逸头也不回地摆摆手。这药效果确实不错，冰冰凉凉，痒意全消，味道也不刺鼻，是上好的药膏。这小子办事还算靠谱，药也配得好。
　　不知道他还有没有存货？明天得找他多要些备着。
　　直到听见江渚逸的回应，萧锦安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轻手轻脚地吹熄烛火，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
　　翌日清晨，江渚逸房间。
　　江渚逸打开房门，本以为会看到端着药膏的萧锦安，映入眼帘的却是伍湛灵那张带着明显别扭表情的小脸。
　　他微微一怔，随即扬起惯常的笑容，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哟，我还以为灵儿要气上好几天呢，没想到今日便大驾光临了？”
　　“哼！谁稀罕来找你！”伍湛灵用她带着浓重巫毒腔调的方言大声反驳，腮帮子气鼓鼓的，手指却下意识绞着衣角：“我……我是有件关于你的事，不得不告诉你！”
　　看她这副嘴硬心软的模样，江渚逸怕再惹毛这位小祖宗，顺着她的话说：“好好好，你没有来，是我死皮赖脸的请你过来的？”
　　“哼，这还差不多！”伍湛灵紧绷的小脸这才缓和了些，下巴却依旧抬得高高的。
　　见她情绪稍霁，江渚逸才笑着问道：“那灵儿今日前来，有何要事相告？”
　　经他提醒，伍湛灵的神色瞬间变得严肃起来，她皱紧眉头，声音也沉了下去:“我来是告诉你，你带来的那个萧锦安，他老是打听你的事情，他对你不怀好意！”
　　怪不得要弄个结界！原来这小子真的是在问自己的事！江渚逸心下了然，面上不动声色:“你都告诉他了？”
　　伍湛灵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心虚，声音低了下去:“他……太狡猾了！他假装理解我对你的……感情，用话术套我！我一不小心……就把你身中生死蛊的事给说漏嘴了……”
　　看到江渚逸闻言微微蹙起的眉头，伍湛灵立刻挺直腰板，像是要扳回一城，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报复的快意和得意：“但是，在他走时，我给他下了怕蛊和蛇蛊！只要他说谎，我就立刻让他万蛇啃咬，剧痛而死！”
　　看着伍湛灵脸上毫不掩饰的愤恨与狠厉，江渚逸是真愣住了。
　　给萧锦安下蛊？还是两种？！
　　这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料，但萧锦安毕竟是自己人啊！
　　虽说他追查某些真相追得太紧，自己确实不想让他知道太多内情，但他也不能死了啊！
　　“额……这个”江渚逸有些尴尬地斟酌着措辞：“知道便知道了吧……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倒也不必伤他性命。”
　　“要的！”伍湛灵斩钉截铁，神情异常郑重，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保护欲：“防人之心不可无！尤其是对你图谋不轨的人！”
　　“呃……哈哈哈”江渚逸只能干笑几声，掩饰内心的无奈：“灵儿真是长大了，懂得保护人了。”
　　话一说完，两人之间的空气骤然安静下来，落针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