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上空行》墨砚川

32、消失 尔等宵小，

　　是夜，江渚逸没有回房。他独自躺在院中的竹制躺椅上，身上随意搭着一件薄毯。眼前，忘忧峰特有的玉兰花树垂下细枝，合欢花的轻羽花朵随风飘落，与廊下悬挂的灯火交相辉映。他仰望着深邃夜空中浩瀚的星河，久久不语。
　　良久，他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渺：“锦安，你觉得……这忘忧峰，如何？”
　　良久，他问萧锦安:“你觉得这忘忧峰怎么样？”
　　侍立在一旁的萧锦安，看着惬意的江渚逸，总觉得他忧郁深沉。可他表现出来的又跟平时一样，都是睡前看看星空，融入夜色。
　　萧锦安思索片刻，不太清楚他问这干什么，但还是认真回答:“我觉得很好！”是他的家，是他的归宿。
　　江渚逸闻言，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萧锦安年轻而认真的脸庞上。片刻后，他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容，轻声道：“觉得好……便好。”
　　他重新望向星空，声音变得悠远，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做着某种交代：“若将来某一天……你觉得此地成了困住你的牢笼……不想待了，就出去看看吧。”
　　说完，他便缓缓闭上了双眼，仿佛倦极欲眠，彻底隔绝了外界的交流。
　　萧锦安心里惊起一丝不安，他想问师尊什么意思，但看着江渚逸那拒绝再谈的姿态，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他强压下心慌，想到师尊没有灵力护体，低声劝道：“夜深露重，寒气侵体。师尊，还是回房歇息吧？”
　　但见他拒绝交谈的态度，想了想就对他提议道:“夜晚寒凉，你还是早点回屋休息吧。”
　　江渚逸并未睁眼，只淡淡回道：“无妨，我还不困。倒是你……去后山采点露水和鲜笋吧，我又想吃竹笋鸡了。”
　　这个要求来得突兀，却又带着一种家常的温情。萧锦安看着躺椅上安静闭目的师尊，心中那份没来由的慌乱感却越来越强烈。他一步三回头，终究还是依言御剑，朝着后山竹林而去。
　　寅时初刻，天色将明未明，正是黎明前最黑暗静谧的时刻。萧锦安捧着盛满清露的玉瓶和沾着泥土的鲜嫩竹笋回到小院。
　　然而，院中空空如也！
　　躺椅上，只余下微凉的薄毯。
　　师尊的身影……消失了！
　　一瞬间，萧锦安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骤然停跳！手中的玉瓶和竹笋“啪嗒”一声掉落在地，清露洒了一地，鲜笋滚落尘埃。所有的预感，所有的不安，在此刻化作了冰冷的现实！
　　“师尊！”他失声惊呼，声音带着绝望的颤抖，发疯般冲向江渚逸的寝居，猛地推开房门——
　　屋内，床榻整齐，空无一人！
　　那盏他惯用的青玉茶杯，静静地放在桌上，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巨大的恐惧和失落瞬间淹没了萧锦安。他踉跄着退到院中，失魂落魄地站在那空荡荡的躺椅旁，仿佛整个世界都失去了颜色。昨日师尊所有反常的言语、眼神、举动……一幕幕在脑海中飞速闪过！那根本不是随性！那是……诀别前的交代！
　　心灰意冷的萧锦安失魂落魄的走到院内躺椅旁，准备像他一样躺下，他想看看，躺在这，到底能看到什么？！
　　手臂无意间碰到旁边的石桌，冰凉的触感让他一个激灵。目光扫过桌面，赫然看见那柄“芳华”剑，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剑下，压着一封素笺。
　　萧锦安颤抖着手拿起信封，拆开。熟悉的、带着几分洒脱不羁的笔迹映入眼帘：
　　萧锦安：
　　倏忽六载，相伴至今。这段时间你的一切，我都看在眼里，知你想努力复仇，只是以我目前的情况，已倾囊相授。
　　日后仍需按照功法勤修苦练，假以时日，必有一番成就。且我已将你剑招根基夯实，唯缺乏实战，我已交代几人陪你过招。
　　我知你心性，但仍希望你以后能找到自己的路，不必沉迷复仇，欣喜过完每一天。
　　芳华我已留下，你一定要好好待它！
　　最后，我已送信给掌门师兄，告知他，玉佩我已带走，你定要把玉佩藏好，免得我穿帮哦。
　　另，后附心法一份，按照上面步骤修炼，可将玉佩内的灵力吸收。
　　此后，忘忧峰，你便是峰主了。
　　谨记我往日教导你的话，愿你一生无忧，安康喜乐！
　　师 江 留
　　字迹在眼前变得模糊，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汹涌而下，瞬间打湿了信笺。萧锦安死死攥着信纸，仿佛要将它嵌入骨血，喉咙里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师尊……”
　　“江渚逸！你骗我！你说过……不会再抛下我一个人的！”
　　想到什么，萧锦安急忙用袖子擦干眼泪，身影瞬间化作一道流光，不顾一切地冲向昭阳殿！
　　昭阳殿内，各峰峰主齐聚，气氛凝重！
　　当关星源快速扫完信笺，脸上的沉稳彻底崩裂！他猛地拍案而起，紫檀木桌案应声裂开一道缝隙！一股磅礴的威压不受控制地弥漫开来，震得殿中烛火剧烈摇曳！
　　“胡闹！！！”关星源的声音带着雷霆般的震怒，响彻大殿：“这些年师尊不在，他……他是越发无法无天，肆意妄为了！他怎敢？！他怎敢如此！！”
　　他眼中是难以置信的惊怒，更夹杂着深切的忧虑：“面魔族虎视眈眈，他毫无修为，竟敢一人外出！他这是……这是去送死吗？！” 关星源气得浑身发抖，指着殿下众人，厉声咆哮：“查！立刻给我查！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把他找回来！快——！”
　　“遵令！”
　　还没等左风青几人行动，一道流光闪过，柳城熙已出现在殿内。他惊慌失措的举起手中几封信笺，不顾形象的失声惊呼：“师尊，魔族传来信笺，说小师叔于今日在魔族降下箴言：今晚子时，清幽山下，尔等宵小，欢迎来杀！几封信笺皆来属不知！”
　　关星源脸色一僵，失声喊道：“查！”
　　殿内的廖峥和左风青几位峰主和核心弟子脸色剧变，齐声应诺，身影瞬间化作数道流光，消失在大殿之中。
　　负责阵法的朱凯更是第一时间冲向侧殿，启动了清幽山最高级别的万里星盘，一道蕴含着“寻人”指令的耀眼光芒冲天而起，瞬间传向清幽山遍布大陆的所有势力据点！
　　在江渚逸消失的第五天，这位向来沉稳持重的弟子——柳城熙，此刻竟是脸色惨白，脚步踉跄，几乎是跌滚进来，声音因极度的恐惧而撕裂变调：“师尊！魂灯……小师叔的魂灯……快、快灭了！”
　　“什么？！”关星源与廖铮同时失声惊呼，猛地从座位上站起，强大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震得殿内梁柱微颤！
　　柳城熙的身体因巨大的恐惧而微微发抖，声音带着泣音，但却没有哭出来：“弟子…刚巡查魂殿……小师叔的魂灯……时明时灭，跳动得……几乎看不见！”
　　话音未落，殿内三道身影已化作流光，瞬间消失！
　　三人穿透守护结界，出现在供奉着清幽山弟子魂灯的偏殿。眼前是成千上万盏静静燃烧的魂灯，烛火跳跃，散发着或强或弱但都稳定的生命气息。
　　唯有最前方一盏，火苗微弱而暗淡，下一秒好似就会熄灭一般——那正是属于江渚逸的魂灯！
　　关星源瞳孔骤缩，脸上血色褪尽，不可置信地低喃：“怎么会……怎么会这样？！”
　　廖铮亦是脸色铁青，又急又怒，忍不住斥道：“他……他非要任性跑出去！现在好了吧？！灵力尽失还敢……”
　　左风青眼神一冷，随后瞪一眼廖铮：“你要是不会说话就别说话！”
　　关星源强行压下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冷静，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查到他的位置了吗？”
　　当务之急是找到人！
　　一道身影如鬼魅般闪现，正是悠然峰峰主朱凯。他脸色苍白，额角还挂着因强行推演星盘而渗出的虚汗，气息微喘，声音却异常清晰：“在西南云滇！那里有东西遮挡，太具体的查不到！”
　　“我去！”廖铮没有丝毫犹豫，话音未落，身影已化作一道赤色流光，撕裂空间而去。
　　左风青紧随其后，身影如墨色闪电般消失：“我也去！”
　　朱凯擦擦因为占卜导致额头冒出的虚汗，下意识道：“我也去！”
　　关星源一把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凝重而坚决：“你趁此机会好好休息，近来当心山峰各处！”
　　朱凯身形一僵，瞬间明白了掌门师兄的深意。他看了一眼江渚逸那随时可能熄灭的魂灯，眼中闪过痛苦与挣扎，最终用力点头。
　　他明白，峰内不可无人坐镇，关星源自身一半灵力支撑着清幽山各峰的防御阵，廖铮和左风青已经去云滇。
　　他此时若是走了，清幽山就只剩一个没有什么战力的颜子丙。
　　他，不能去！
　　哪怕，他的小师弟生死垂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