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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

  •   迷龙的老婆仍跪在棺材边,谨守着中国关于老人还未下葬小辈就得守灵的规则,在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她一边静静地梳理着自己,用的是带着露水的树叶。雷宝儿为他的妈妈摘来更多的枝叶,这并不耽误他仇恨地瞪视眼下这个全副武装的庞然大物。

      死啦死啦的身边还随着一名死忠,于是他向那小年轻的发话:“去找些人来。帮人把棺柩入土了。”

      孟烦了和蛇屁股刚巧回到这块地方便看到那小子掉头以一种打仗的速度去了。死啦死啦回头,向着棺柩鞠了个躬——这也是他能对一个素昧平生的死者表示出来的最大敬意——然后他转身打算离开,离开时他打算表示一下迷龙和某个正出现在他身后不远处的人带给他的怨愤,“女人,你断送掉的男人本来够种杀掉上百的日军,现在被打发给名存实亡的军纪了。”

      迷龙老婆说:“我看过太多杀戮了。”

      蛇屁股无知无觉地想继续上前,孟烦了伸手拦住了他,就势靠在一边的树旁安静看着这一切。

      死啦死啦站住了,回头看了看,“可以不看了。你可以跟我们走,过了怒江去个你觉得适合的地方。我们还得在这儿做你看烦了的事情——等杀了我最好的机枪手以后。”

      孟烦了微展了紧蹙的眉心,那些话似乎在透露一个信息,迷龙也许不需要送死。

      “你这种人,我也看得太多了。”迷龙老婆说。

      死啦死啦看着那女人的背影,但对方并没打算让他看背影,她仍跪在地上,但用一种非常大方的仪态调过了身来,她第一次让人看见了她的正脸,因为她已经把自己清理干净了,她不喜欢被人看见她的困窘与潦倒。

      孟烦了和蛇屁股在死啦死啦左近愣住,他们第一次看见迷龙老婆长什么样子,连迷龙都没看过她长什么样子。

      迷龙老婆平静地说:“我长大的地方,有一种孩子,叫作鬼婴,生下来就要被抛弃,因为他命里要祸秧别人。他身上有个标记,写着要出人头地,他不知道人这辈子要做什么,但他不管怎样也要出人头地。他很聪明,强取豪夺,没人比得过他,他要的不光是钱,也不光是权,他要胜利可不知道什么叫胜利,所以他什么都要。老天在他身上下了咒,其实他就是老天派到人间来收魂的恶鬼,什么都没法让他开心,他最后只好要别人的命。我丈夫就是这样的人,他成了巨富,上周别人烧光了他的钱,要了他的命。你也是这种人。”

      死啦死啦一直在苦笑,看树皮,看够了便扬起头,看旁边平静注视着他的孟烦了,然后他继续苦笑,转而看自己的掌纹,“我知道我要做什么的——把日寇清出这片土地。我确实是不会知道胜利长什么样,因为它来之前我已经死了。”

      “您准备好死了,所以我们也就应当为您的理想去死了。团座,你们是恨天无柱恨地无环的强人,只想自己所想的天才。您和我丈夫都好像从日本来的精英,头几十年可以为了扶助他们的中国兄长而殇,后几十年可以为了保持他们欺凌弱小的权力而死。你们是那种交合刚毕就互相啮食的毒蛛,你们为了理想要凌驾众生,为了凌驾众生再把理想当作肥料,你们是林子里的霸王树,你们生长的地方连灌木都长不出来。”

      孟烦了无法不哑然地看着死啦死啦在一个女人面前面红耳赤,死啦死啦很想走,可走了对他更是无法认可的失败,孟烦了几乎不知道该同情或是幸灾乐祸。

      蛇屁股可以开口,因为胜在麻木,“团座,迷龙说……”

      死啦死啦烦燥地挥了挥手,让蛇屁股住了嘴,现在连蛇屁股都意识到这从未有过的烦躁。

      “烦请各位转告……他是不是叫作迷龙?”女人在他们的点头中不愠不火地继续说,“这些天我一直看着我的亲人在死,我还得把雷宝儿带大,不敢去看他了。可烦请转告,本来是想葬了公公后就去寻死的,现在不会了,我得对得起这样……一份聘礼。”

      孟烦了愕然地看着她。他开始想究竟是不是自己一手促成了这一切。

      他,或者迷龙,没有多久之前曾一致认可的某种幸福在现在看来还是否可以那么简单无物。孟烦了想过很多琐碎,但是唯独没有想过这个女人的人格力量可以有多么强大。他居然开始有点儿苦涩的哭笑不得——因为终于开始不安将迷龙交给这样一个女人是否是正确的选择。

      死啦死啦在烦燥中安定下来,转过头冲着孟烦了露出一个任谁都会说是十分难看的笑容,有气无力地开口,“你顶好啊,你会挑会选啊,顶好……”

      孟烦了实在不想看他那副表情,那副表情甚至让他都传染上了一些烦躁,但是他仍旧选择摆着漠无表情的面孔跳过死啦死啦的嘀咕,淡淡道,“放人?”

      死啦死啦顿了顿,别开眼神再不看孟烦了,只忽然猛烈地挥手,“放啦放啦!”死啦死啦瞧也不瞧在他眼前恭立的下属们,他挥着他的手出去,“没听见?死人埋啦!活人放啦!”

      死啦死啦走出林子便站在路边,望着他疲惫不堪,虽有队形但确实也溃不成军的部下发呆,他的眼光又有点儿像在看死人,而被那样看着的部下也只好不知所措的看着他。

      孟烦了搡了一把蛇屁股,和他附耳,于是蛇屁股飞跑着去峰顶宣布迷龙的赦免。孟烦了拔步想耐着腿疼跟去,但他跨出了一步便顿住了。

      心里有一股缓慢下坠的拥堵感,这迫使他回了头。回头的一瞬间孟烦了便看到了死啦死啦破碎的表情——确实是破碎,一个人把自己被打得支离破碎的信心、信念、情感全堆在脸上就是那样,好像碰一下就会成垮掉的沙子。

      孟烦了有些怔住,死啦死啦目光全无焦点地看着他,然后往后退了一步时有点儿摇摇欲坠。

      死啦死啦用手摸着身后的沟坎,慢慢坐下,然后将身体和头颅都斜靠了。那双眼睛只能让人想起一个将死之人,全无好奇心地凝望了一会儿他待会儿就将升腾上去的上苍,然后闭上。

      眼睛刚闭上,支撑脖子的力气似乎就消失了,顺着沟坎歪了一下,然后就那么歪着——只要不是被炮火冲击得七零八落的人死时大概也是那么个姿势。

      孟烦了瞪着他。有人茫然,有人怯怯上行一步,有人怯怯后退一步。而他只是瞪着他。

      死啦死啦就地睡了,在他们即将开拔的时候闭上了眼,实际上,十五分钟前他们就该向行天渡进发。

      孟烦了试探着往前走了一步,于是成了最靠近死啦死啦的一个人。对方看起来没有呼吸,胸廓几乎没有起伏,他看着那一具泥泞的,烟火熏燎过的,神采涣散的躯体。

      转瞬间孟烦了忽然明白过来,他是死了。他忽然想起来从没见这个人睡过,从缅甸到这里死啦死啦一直像只疯狂跳踉的猴子。他们一点点抽掉支撑他的全部支架,让整座南天门压在他头上,他们成功地干掉了这个人——他累死了。

      “团座儿?……死啦死啦?”孟烦了轻声开口。

      全无动静,于是他轻轻碰触对方不知是因体温流失还是山风吹拂变得冰冷的躯体,心底一沉。强烈的不安驱使他想要逃离这死气蔓延的四周,他猛地后退了几步,脚下一个不稳便跌坐在了地上。

      周围的人稍稍醒神,立刻围了过去。孟烦了看着那渐渐被围起来的躯体,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一瞬间炸开了,他有些惶恐地接着往后挪,似乎无意识地默念起来,“别出来……别说……别说……”

      但是任由他如何努力,脑子仍然不受控制地被生生撕裂,两团人影纠缠着拥挤出来,毫不客气地站在了他的耳边。

      黑色的影子在笑,“你看,你成功了,你不是一直想要整死他吗?现在他死啦,你自由啦!”

      白色的影子有些急迫,“不是的,这明明不是你想看到的结果……你知道他能把你们都带回家的,你一直知道的……”

      “知道又怎么样?知道就能逃出生天吗?在一个疯子的眼里,你们都只不过是炮灰!炮灰明白吗?死不足惜!——你想活?他死了就是了!”

      “这是你一厢情愿的想法!他说要带你们回去,就一定不会让你们死!至少是尽全力保证!不是吗?——想想你的腿!如果是一个既定的死人,他有什么必要帮你找回一条很快就没用的腿?!”

      “别自欺欺人了!那是他收买人心的手段罢了!对别人他可以用几句话就轻易拉拢,但是你知道你不可能轻信,他也清楚——那么一条腿就足够了?”

      “可你真的不信他吗?你这么说的,这么说难道就是真的吗?——至少他不该死!你知道他是全部人的勇气和信心,至少他不能死!现在你害死他了!”

      “死了就是死了!赔上一些良心不安也是死了!更何况有什么必要良心不安?为了一个迟早把所有人都赔进去的疯子?!”

      “不是的!你不是这样想的……”

      “你成功了!……”

      ……

      ……

      “住口!!!——滚!滚!!!”孟烦了慌乱地抱着自己的头吼道。

      炮声在远远的背山又响了起来,围着死啦死啦的人因为来自孟烦了的吼声而彻底归于寂静,现在所有人都听到了这曾经摆脱了几天之久的声音,窃窃私语和惶恐不安在寂静之后瞬间蔓延开来。

      孟烦了醒过神,他猛地站起身子扒开人群冲了过去,他开始摇撼那具躯体,“团长!”

      他看着那具躯体从倚靠的沟坎上滚落下来,仍然是了无生气的。

      孟烦了咬着牙,“日军追上来了!”

      他现在能确定一件事,死啦死啦就算没死,也至少已经晕厥,只是靠他最后的精神头儿做出一副睡去的样子。他仍然没有动静。

      孟烦了恍然听到身后在嗡嗡的碎语,有脚步声。他回头,看着窃窃私语的人们中已经有一部分开始拔步下山,又有一小群兵从他面前走过,那些人并不属于他们这个队列也不成队形,但是他们带动了死啦死啦周围的人跟着他们。

      孟烦了愣了一下,冲着那些人的背影吼,“白眼狼!他没扔了你们你们扔下他!”

      那无济于事,孟烦了不抱希望地回过头开始抽死啦死啦的耳光,“你这叫畏罪自杀!改天再装神扮鬼行吗?起来啊!王八蛋!”

      埋掉了死人们的小死忠们从林子里出来,迷龙的老婆跟在后边。死忠们帮不上什么忙,他们盲目的崇拜让他们几乎丧失判断力,只会茫然地站在旁边,听着远处的炮声甚至生了去意。

      孟烦了有些无力地放开那具冰冷的躯体,他站起身子挤出了人群,走向山路的另一边。他看着开阔的山脉和云层,又转回身看着那群束手无策的人,越来越多的人在越来越零散地走。

      这个凌乱的队形从缅甸走回云南,终于在南天门上散掉。他忽然一步都不想再走。

      就算他一直都装作不知道,但他真的明白,死啦死啦竭力保持的队形原来是他们每个人的腿,腿没了,他们就得蠕动着爬回家。

      他想他也许真的错了,现在他竟然想不起一直以来究竟为什么要抗拒那个人的每一字每一句,难道就是因为他的疯狂?想要将每个人极尽其用地带回家打胜仗的疯狂?——或者是因为这种疯狂是他曾经想拥有但终究无法做到的,所以看到真正拥有这一切的人出现在眼前,一切排斥都源于不甘和嫉恨?

      孟烦了突然之间只觉得很累,一种庞大得仿佛山呼海啸的疲惫。这一刻他想恨那个死了的人却发现无法提起力气。他突然很想跟那个人说:“你是玉皇大帝,太上老君,是什么都行,说什么我都听,我听你的,只要别让我再无能为力地看着我们不战自溃。”

      他遥遥地看到雷宝儿在山坡线上浮现,那顺理成章,因为他骑在迷龙的肩上。迷龙的脸上带着笑,最简单无他的那一种。而这一刻孟烦了却想哭而哭不出来,想笑比哭还难看。他觉得自己虚弱得快被山风吹跑了。乱糟糟的一团在他的心里、胸腔里、脑子里、眼睛里抵死纠缠,眼前的生与死仿佛在致力于粉碎他的全部骨骼——一切都乱了,乱得让人心生绝望。

      他瞪着迷龙,而迷龙此刻像一个已经独力赶跑了所有日军的功臣,被不辣豆饼康丫这样的家伙簇拥着,做着雷宝儿专有的巨大的马,转着圈,拐着弯,肆无忌惮地大笑。

      他笑得像所有的爸爸一样开心,并且和他的老婆会合,他基本没怎么注意那个人圈子,只是在行进过程中不经意地一抬眼,猛地看到站在前方路中央的人影。

      迷龙停住了脚步,他仰头看着前面,孟烦了也看着他。

      那种疼痛中裹挟了一丝疏离的眼神让迷龙有些茫然,人群已经走干净得差不多了,路边有一个乱哄哄的人圈子,孟烦了只身一人站在空旷得有些寂寥的路中央,山风呼啸,迷龙突然觉得那个瘦削得让人心底发疼的身影会在这冰冷的山风中粉碎和飞散,甚至下一秒就会消失,他心底里突然泛起了一种惊惶,于是驮着雷宝儿紧赶了几步到孟烦了的身边,扯住了他细瘦的胳膊,真实的触感总算让他舒了口气,“……快走啊!鬼子打炮呢!”

      时间沉淀了两秒钟,孟烦了不发一语地轻轻挣开了那只手,他沉默着瘸开到一边,弯腰捡起一块着实很大的石头,那无疑可以让任何人头破血流,他转过身看着迷龙,掂了掂手上的重量,也许他会出手——只要他不在乎伤着雷宝儿。

      郝兽医第一个反应过来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儿,赶紧冲着孟烦了叫,“烦啦你搞什么?”

      孟烦了看那个人圈子,又看迷龙,郝兽医以他的职业敏感而一头扎进了那个圈子,几秒钟后便传出来他的嚷嚷声,“散开!都散开啊!你们这样围着是想憋死他啊?”

      于是人圈散开,迷龙被对面的人的眼神注视得心底里发凉——疼痛、无望、疲惫、寂寥,无论是哪一样他都未曾从对方那里接触过,这让他不知该作何回应,所以他有些闪烁地移开了目光,转而看着那具全无活气的躯体,“咋?死啦?”

      孟烦了眼底一动,抬起胳臂准备投掷。

      迷龙忙摆手,“别别!晕啦我知道……被我气晕的。”

      不辣一边忙着把死啦死啦扶起来一边大叫:“累晕的!”

      孟烦了站在人圈之外,抓着那块石头。迷龙挤进人堆里看了一眼全无生息的死啦死啦,又扭回头看站在几步开外的人,眼底里闪过一抹复杂和深邃。

      孟烦了抬起头看了一眼头顶的青空,淡淡地想着:他弄丢了一个人——又一个。也许死啦死啦说的是对的,他是地头蛇,撩拨了众人合力干掉了坚强、主见和信心。

      迷龙凑到死人眼前,撇了撇嘴,“这不好弄吗?就这么……就……”他开始动手了,拽起死啦死啦的胳膊腿就是一通生掰,然后被不辣一巴掌挥开,“你做么子!”

      迷龙赶紧回头挥手——只有他一个人注意到这一瞬间孟烦了手中的石头又举了起来,“别别……你砸死我就能有用啦?”

      孟烦了没有把石头扔出去,他看着迷龙,看着那个死人,脑子里胀得发晕。甚至——他想——这块石头更该落在自己的头顶才对。

      而即是瞬间,死啦死啦睁开了眼睛,他睁眼时是旁若无人的,直接跳越了所有人看着头上的青空,好像第一次看见青空那样认真和好奇,然后他看了眼周围的人,基本不带感情,然后又去看他的青空,似乎像在对焦,几十年的苍凉落寞生进死出在一瞬间全回到了他的眼睛之中。

      孟烦了瞪着他在几秒钟之内由十九岁长成了九十岁,然后他坐起了身,这时候表现出来的精力是他的真实年龄,一个拥有豹子般体力的精悍男人。

      “走啦走啦!干什么啊?这里是南天门!要回家还得过行天渡!鬼子在打炮了,没听见啊?”他叫嚷着,一如从前的咋呼。

      炮声继续隆隆响起,孟烦了怔了一下回头寻梭,死啦死啦看了看他,转而扯正自己的衣服,“七五山炮。拢算下来他们炮兵离我们还八公里,步兵大概就两三公里。”然后他站了起来,扯开了嗓门吼,“走啦!拢队!走人!”

      孟烦了现在平静了,建立在虚脱基础上的平静,“有人走不动了,有人先走了。散了。”

      死啦死啦冲他咧了咧嘴,摆出一个对对方死气活样的不屑表情,“拉上走不动的,追上臭不要脸先走了的。这不简单吗?三两脚就踢出一个队形,走一队就同心同德了。谁愿意一个人走啊?”

      孟烦了不接话,人渣们开始整队,拖拖拉拉,但在恢复队形。

      而死啦死啦又开始倒行了,“一!一二一!左!左右左!走啦走啦!——迷龙我整死你!你那崽子一脚踢得我现在还痛,这脚力还用人抱吗?交给他娘!你干什么的?你在我这队里是干什么的?”

      曾经属于迷龙的机枪被从一个小年轻的肩上摘下来,死啦死啦用它把刚放下雷宝儿的迷龙砸了个满怀。

      “郝兽医你给我走队中间!拿破仑说让驴子和识字的人走队伍中间,你都把死人给哭活了别说你不识字啊!——孟烦了你抓块石头干什么?我脖子上扛的这玩意儿就叫脑袋,伸给你你敢拍吗?——对对对你敢你有种,但现在你拿什么理由拍我啊?我没招你啊!——三米之内!”

      孟烦了扔了那块石头,看它顺着山势滚下去,一瘸一拐地走回死啦死啦的旁边。

      “烦啦,你笑什么?”死啦死啦伸着头看旁边,带着一脸欠样儿的笑。

      孟烦了连忙绷掉脸上半个几乎有点儿灿烂的笑容,瞥都没瞥他,“王八羔子才笑了!”

      死啦死啦撇撇嘴“切”了一声,没等把目光转回来,就看到一只被破布条缠得乱七八糟的瘦得骨节分明的手伸到了自己眼前。死啦死啦抬头,看到他的传令兵带着云淡风轻地笑。他想他也许懂这是什么意思,于是他也伸出手握住了对方的。

      孟烦了点了一下头,“你好,我的腿。”

      死啦死啦一脸装出来的郑重其事,“你好,王八羔子。”然后他手上猛的一个用力。

      孟烦了还没来得及把那只手摔开以泄愤就被对方先发制人把手指头掰得抽筋儿一样地疼,他龇牙咧嘴地用另一只手拽住死啦死啦的袖子让对方放手,死啦死啦得意地笑着,眼见着他的传令兵疼得直往地上扎才松了手,“活该吧?该吧?”

      孟烦了咬牙切齿地揉着自己的手指头,暗暗咒骂自己不合时宜泛滥的好心,因为对着这样一个没有定数的主儿,一切切合常理的行为都不能轻易付诸行动。

      死啦死啦还在臭不要脸地招呼着,“烦啦,你去管郝兽医去,在我这儿碍事!”

      孟烦了白了他一眼,对方完全忘记了那句“三米之内”到底是哪个鬼叫出口的,但是他没打算和这货纠缠,因为跟着这么一个执意要倒行的人实在不是件安全的事儿。孟烦了不说话地退后几步挨着郝兽医走,郝老头儿顺势拽住他的袖子,还下意识地观察了一下他的脸色。

      他们的后面走着迷龙一家子,死啦死啦没再管他他就一手提着机枪另一只手又抱起了雷宝儿,一大一小地一直在笑闹,迷龙的老婆安静地走在旁边。

      山和云现在都在他们头上了,炮声越来越远,现在他们甚至能听见怒江轰鸣的水声,虽然在蜿蜒中仍看不见。

      “啥?你要啥?要啥龙爸爸都给你整!”迷龙美滋滋地对付着雷宝儿的张牙舞爪。

      雷宝儿毫不买账地继续挥着双手乱抓挠,然后他发现新大陆一般扯住了迷龙脖子上的红绳,用力扯,玉坠子被阳光照得晃眼,对比着迷龙被勒出了印子的脖子。

      雷宝儿的小手裹住玉坠儿,他终于安静下来,一脸惊喜地观察着手里的新玩意儿。

      迷龙愣住了,半晌,他蹲下了身子放雷宝儿下地,轻轻从那双小手里拨出了玉坠儿,一边呼噜着雷宝儿的头把他引向他娘,一边露出一个实在算不上欣喜的干涩笑脸,“乖宝儿……这个不行。”

      他直起身子重新把玉坠儿拢进了衣领,有片刻的恍惚,却终于是抱紧了臂弯里的机枪,目视着前方定定地开口,“走吧……回家了。”

      迷龙的老婆拽紧了雷宝儿的后衣领,侧目看到身边人的眼神。

      这一刻她突然很想问——那句话,究竟是在说给谁听。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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