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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七十五章 没有脉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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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时三刻,竹澜院传来一声瓷器碎裂的刺耳声响,紧接着是翦羽嘶哑如困兽般的低吼:
“来人——!”
值夜的侍卫与侍女惊慌冲入房中,只见星一蜷在榻边,面色青白如纸,唇角溢出暗红的血沫,身体因剧烈的痛苦而微微痉挛。翦羽半跪在地紧紧抱着他,手指徒劳地按着他颈侧,眼底赤红一片。
“去叫万俟无暮——!”他猛地抬头吼道,那眼神骇得侍女腿一软,连滚爬爬冲了出去。
不过片刻,一道身影裹着寒气疾掠入院。万俟无暮甚至来不及束发,墨发散乱披在肩头,脸上是罕见的仓皇。当他踏入房门、看见榻边景象的瞬间,整个人如遭重击般僵在原地。
“清儿……?”他声音发颤,几乎不敢上前。
星一似乎听到他的声音,睫毛微弱地颤了颤,涣散的目光朝他所在的方向望来,嘴唇翕动,却只涌出更多的血。那血的颜色暗得发黑,在素白的中衣上洇开触目惊心的痕迹。
“都愣着做什么!”万俟无暮猛地回神,厉声喝道,“叫大夫!把天都城所有的大夫都叫来——!”
他冲到榻边,推开翦羽,小心翼翼地将星一揽入怀中。触手的体温低得吓人,脉搏微弱得似有若无。万俟无暮手指发抖,扯开星一衣襟想查看伤势,却见他昨日鞭伤周围的皮肤已泛起诡异的青黑色脉络,正迅速向心口蔓延。
“这是……”万俟无暮瞳孔骤缩。
“毒。”翦羽在一旁哑声说,他死死盯着星一逐渐失去生气的脸,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有人给他下了毒。”
银砂此时也赶到,看见星一的模样倒抽一口冷气。她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查看伤势,脸色越来越沉:“主上,这毒……蔓延太快了。”
大夫们踉跄赶来,轮番诊脉后,皆是面如死灰。
“如何?”万俟无暮的声音冷得像冰。
为首的大夫扑通跪地,额头抵着地面不敢抬头:“殿、殿下……此毒凶猛异常,已侵入心脉……吾、吾等无能……”
“是什么毒?”万俟无暮打断他。
另一名年迈的大夫颤抖着上前,仔细查看星一口唇与眼中血色,又沾了些许血迹细嗅,脸色瞬间惨白如纸:“这、这莫非是……‘跗骨鸠毒’?”
“跗骨鸠毒”四字一出,满室死寂。
万俟无暮缓缓抬眼,灰白的眸子深处仿佛有黑色的风暴开始旋转。他当然记得这个名字,五年前,正是此毒毁了他双目,让他从此活在黑暗中。
如今,这毒竟又出现在清儿身上。
“跗骨鸠毒……”他低声重复,每一个音节都浸满寒意,“好,很好。”
他忽然低笑起来,那笑声空洞苍凉,听得人毛骨悚然:“害我双目不够,如今连他也不放过……你们究竟要夺走我多少东西才甘心?”
“主上……”银砂想劝,却不知从何劝起。
榻上,星一的呼吸越来越弱,最后一口血呕出后,身体轻轻一颤,彻底软了下去。
“清儿?”万俟无暮浑身一僵,颤抖着手去探他鼻息。
没有。
再摸颈侧。
没有脉搏。
怀中的人身体正迅速冷下去,那张清丽的脸褪去所有血色,安静得像一尊玉雕。
万俟无暮就这样抱着他,一动不动,仿佛连呼吸都停止了。银砂从未见过主上这般模样,像是魂魄被人硬生生抽走,只剩一具空壳。
不知过了多久,翦羽缓缓站起身。
他走到万俟无暮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抱着星一尸体、仿佛失去一切生气的男人,然后——
狠狠一拳砸在他脸上!
“砰!”
万俟无暮被这一拳打得偏过头去,嘴角破裂渗血,却依旧紧紧抱着星一,没有松手。
“这一拳,是你欠他的。”翦羽声音嘶哑,眼底翻涌着滔天的怒意与悲痛,“若不是你带他进宫,他怎么会受那一鞭?若不是你护不住他,他怎么会被人下毒?万俟无暮,你口口声声说在乎他,可你给了他什么?伤痛?还是死亡?”
每一句质问都像刀子,扎进万俟无暮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脏。
银砂拔剑上前:“放肆!”
“让他说。”万俟无暮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慢慢转回头,嘴角的血迹缓缓淌下,灰白的眼眸空洞地望向翦羽,“你说得对……是我没用。”
他低头看向怀中再也不会醒来的人,指尖轻轻抚过星一冰凉的脸颊,动作温柔得像在触碰一场易碎的梦。
“是我……害死了他。”
——
景王府挂起了白幡。
万俟无暮不顾一切礼法规制,执意要以正妃之礼为星一治丧。朝野哗然,皇帝甚至特意召他入宫训斥,却被万俟无暮一句“儿臣此生唯此一人”顶了回去。
灵堂设在竹澜院,棺椁用的是上好的沉香木,万俟无暮亲自守在灵前,不眠不休。银砂几次劝他歇息,他都恍若未闻。
柔嘉公主也来了,她一身素衣,哭得几乎站不稳,被宫女搀扶着走到棺前,看见棺中星一安静苍白的容颜,又是一阵崩溃大哭:“清儿……你怎么会……”
万俟无暮跪在棺旁,静静烧着纸钱,对柔嘉的哭声毫无反应。他整个人瘦了一圈,眼下乌青深重,那双灰白的眸子再也没了往日的神采,只剩一片死寂的荒芜。
出殡前夜,万俟无暮屏退所有人,独自留在灵堂。
他站在棺边,低头凝视棺中的人许久,忽然轻声开口:“清儿,我不会让你一个人走的。”
他抬手,指尖拂过星一的脸颊:“我会找到最好的冰玉棺,让你永远保持现在的模样……你就留在我身边,好不好?”
话音未落,身后传来一声冷嗤。
翦羽不知何时站在了门口,一身玄衣几乎融进夜色里。他抱着臂,眼神冰冷如刀:“他已经死了,万俟无暮。”
万俟无暮没有回头。
“人都死了,你还要把他强留在身边?”翦羽一步步走近,声音里压着怒火,“你就不能让他入土为安,好好走完最后一程?”
“他不属于泥土。”万俟无暮低声说,“他应该……”
“应该什么?”翦羽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应该像个物件一样被你锁在冰棺里,日日夜夜陪着你这个害死他的人?万俟无暮!你醒醒!他已经死了!被你、被这皇宫、被那些想害你的人害死了!你现在做这些,除了自我感动,还有什么意义?!”
“主上。”银砂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她显然已听了许久,此时推门而入,单膝跪地,“阿羽说得虽然难听……但确是实情。死者为大,入土为安。您再喜欢炽雪,也不能强留她的尸身。这……不合礼法,也不合人情。”
万俟无暮缓缓转过身。
烛火摇曳下,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他看看翦羽,又看看银砂,最后目光落回棺中。
许久,他闭了闭眼,哑声说:“……好。”
“选一处安静漂亮的地方。”他睁开眼,眼中最后一点光也熄灭了,“让他……好好睡。”
……
下葬那日,细雨霏霏。
墓地选在城郊一处开满野花的小山坡上,面朝南边——那是大鄞的方向。万俟无暮亲自看着棺木入土,一锹一锹泥土掩上,直到最后一块墓碑立起。
墓碑上刻着:爱妻清儿之墓。
翦羽全程冷眼旁观,只在棺木彻底被掩埋时,眼底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波动。
葬礼结束,人群散去。万俟无暮仍独自站在墓前,任凭细雨打湿衣发。
翦羽走到他身后。
“我要走了。”他说。
万俟无暮没有回头。
“我来北燕,本就是为了他。”翦羽望着墓碑,声音平静无波,“如今他走了,这里再无我留恋之处。”
“……随你。”万俟无暮终于开口,声音嘶哑,“查出下毒之人前,别让我再见到你。”
翦羽扯了扯嘴角,似笑非笑:“放心,我也不想见你。”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新坟,转身离去,玄色身影很快消失在雨幕中。
万俟无暮又在墓前站了许久,直到银砂撑伞过来,低声劝道:“主上,回吧,您已经三日未合眼了。”
他这才缓缓转身,一步一步,如同行尸走肉般离开了山坡。
当夜,子时。
山坡墓地寂静无声,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过树梢,落在新坟前。
正是去而复返的翦羽。
他从背后解下一柄短锹,动作迅速却谨慎地开始挖土。雨后的泥土湿润松软,不多时便露出了棺盖,他丢开锹,运力推开棺盖。
棺内,星一安静地躺着,面色依旧苍白,但若仔细看,会发现他嘴唇的颜色已不像白日那般死青,反而透着淡淡的粉。
翦羽从怀中掏出一个拇指大小的玉瓶,捏开星一的嘴,将瓶中无色液体缓缓滴入。随后,他屏息等待。
一息,两息,三息……
忽然,星一的睫毛颤了颤。
翦羽浑身一僵,连呼吸都停滞了。他紧紧盯着那张脸,看见星一的眉头微微蹙起,胸口开始极缓慢地起伏。
又过了片刻,星一缓缓睁开了眼睛。
月色破云而出,洒在棺中。他眨了眨眼,适应光线后,对上翦羽近在咫尺的脸,轻轻勾起唇角:
“挖坟的感觉如何?”
翦羽没说话,只是猛地伸手将他从棺中抱出,紧紧搂在怀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揉碎,手臂却在微微发抖。
星一任他抱着,半晌才轻声道:“快闷死了。”
翦羽这才松了些力道,却仍不肯放手。他将脸埋在星一肩窝,许久才闷声说:“……下次别这样。”
“不会有下次了。”星一拍拍他的背,“走吧,我们时间不多。”
——
三日后,柔嘉公主宫殿后园。
自星一下葬后,柔嘉便称病闭门不出,整日以泪洗面。这夜她正在暖阁对窗发呆,贴身宫女忽然惊慌来报:“公主、公主……有、有客人……”
“谁?”柔嘉蹙眉,“我不是说了谁也不见?”
宫女脸色发白,声音发颤:“是……是清儿姑娘……”
柔嘉手中茶盏“哐当”落地。
她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宫女:“你说谁?!”
“是……是清儿姑娘……她、她就在后门……”
柔嘉脑子一片空白,几乎是跌跌撞撞冲向后门。推开门的瞬间,她看见月光下站着两道身影——一道纤细,戴着帷帽;一道高大,玄衣负剑。
戴帷帽的那人缓缓抬手,掀开了轻纱。
柔嘉倒抽一口冷气,踉跄后退撞在门框上:“你……你是人是鬼?!”
“公主莫怕。”星一微笑,声音温和,“我没死,那只是脱身之计。”
“可、可那日我亲眼见你入棺下葬……”柔嘉声音发抖,“你的身子都冷了,大夫也说……”
“一种假死药罢了。”星一上前一步,握住柔嘉冰凉颤抖的手,“公主,我今日来,是想与你做一笔交易。”
柔嘉怔怔看着他,这眉眼、这声音,确确实实是清儿。可眼前的人眼神清明锐利,举止从容镇定,与那个总是带着些许茫然的少女判若两人。
“什么交易?”她下意识问。
“我替你嫁去大鄞。”星一字字清晰,“你留在北燕,恢复自由。”
柔嘉睁大眼,好半晌才找回声音:“你疯了?!这、这是欺君之罪!一旦被发现——”
“不会被发现。”星一打断她,又开始一本正经地忽悠人,“公主,我恢复记忆了。我并非凡人,而是天上的仙女,因触犯天规被贬下凡渡劫。清儿也好,炽雪也罢,都只是我在凡间的化相。”
柔嘉呆呆看着他,仿佛在听天书。
星一继续说,声音里掺入一丝恰到好处的怅惘:“我的劫数与情爱有关,必须了却与大鄞太子萧从谙的一段因果,方能重返天庭。如今劫期将至,我不得不离开北燕。”
他抬眼看向柔嘉,眼神诚挚:“公主,你本无意于萧从谙,嫁过去也不过是深宫怨偶,何必赔上一生?不如成全我,也成全你自己。我替你嫁去大鄞,了却尘缘;你则可借机金蝉脱壳,远走高飞。”
柔嘉心乱如麻,手指紧紧绞着衣袖:“可是……七哥怎么办?他那么喜欢你,若知道你没死……”
“清儿已经死了。”星一轻声道,语气平静无波,“公主,我终究是要离开的,不过早晚而已。如今死在他面前,虽残忍,却是最干净的了断。时间会抚平一切伤痕,他会慢慢放下的。”
柔嘉咬住嘴唇,眼中泪水滚落。
她想起灵堂上万俟无暮死寂的眼神,想起这些日子自己夜夜噩梦的煎熬,想起对那桩婚事的恐惧与绝望……
“你……真的愿意?”她声音哽咽,“那大鄞皇宫……并非善地。”
“我本为渡劫而来。”星一微笑,月光洒在他脸上,竟真有几分出尘脱俗的仙气,“公主不必为我担忧。”
柔嘉沉默良久,终于重重点头:“好……我答应你。”
她擦干眼泪,眼神渐渐坚定:“我会为你准备好公主印信、身份文牒、贴身信物、送嫁仪程……我也会在你们离开后远离天都,从此世上再无柔嘉公主。”
她上前一步,紧紧握住星一的手:“清儿……谢谢你。”
星一摇头:“各取所需罢了。”他重新戴好帷帽,“三日后,我会再来。在此之前,请公主一切如常。”
柔嘉点头,目送两人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不日后,柔嘉公主“突发急症”,脸上起了大片红疹,太医诊治后说是水土不服引发的热毒,需静养避风。皇帝虽疑虑,但婚期已定,只得命公主戴面纱出嫁,以免失仪。
和亲之日,仪仗煊赫。星一一身大红嫁衣,脸上覆着轻纱,只露出一双清澈平静的眼。翦羽换上了侍卫装束,骑马随行在侧。
队伍行至城门时,星一忽然掀开车帘,回望那座越来越远的皇城。
山坡方向,隐约可见一座孤坟。
他静静看了片刻,放下车帘。
“走了?”翦羽策马靠近车窗,低声问。
“嗯。”星一应道,声音轻得像叹息,“走吧。”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踏上通往大鄞的官道。前方路途未知,身后尘缘已断。
一场瞒天过海的替嫁之局,就此拉开序幕。
而皇城景王府内,万俟无暮独坐书房,手中握着一枚染血的玉簪,那是他从星一遗物中找到的。
窗外又开始飘雨。
他缓缓闭上眼,低声呢喃,仿佛在与虚空对话:
“清儿……等我查出凶手……”
“等我为你报完仇……”
“我就来陪你。”
他不知道,他要陪的人,早已不在那座坟中。
还是回去找沈净月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