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绿阔叶林》九点九。

14、黑竹林 沈清冉本来

　　刚吃完饭，陈姨从对门出来，坐在姜奶奶旁边聊天。

　　“哎，那个王大船来你们家门口干嘛？”

　　“他表哥的女儿在我们这里，刚来接她。”

　　陈姨悄声凑到姜奶奶跟前，“我可听说，那个王大船在他们村的风评不好，到现在也没结婚，据说是爱骚扰女同志。”

　　“你说什么？”

　　背后传来沈清冉的声音，陈姨回头，不免想自己声音那么小居然还能被听见，看着一脸严肃的女孩，她下意识又重复了一遍。

　　那晚坐孔莹莹床前的身影，或许并不是幻觉，她是真的看到了。

　　沈清冉猛地回过神，给孔莹莹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有人接。

　　她回屋里换好鞋子，跑出家门，“奶奶，我出门一趟，你早点休息。”

　　出门后，沈清冉下意识拿起手机想打给祁绪，反应过来两人还在冷战后，就把电话打给了马猴子。

　　“你知道孔莹莹的家庭住址吗？”

　　马猴子接到电话的时候，才刚刚停下来，坐在台阶上准备吃饭，他撇了眼旁边还在修车的人，回复道。

　　“我知道，我马上发你。”

　　马猴子刚把孔莹莹的地址发过去，就听背后响起一阵声音。

　　“她找你要孔莹莹的地址干什么？”

　　马猴子吓了一跳，手机差点掉地上，他赶紧双手捡起，扭头一看。

　　祁绪正站在他的身后，垂着眉眼透着一股子凌厉，穿着黑背心手里还拿着大扳手像那种电影里的清道夫。

　　他咽了咽口水，弱弱地开口，“不知道。”

　　“那辆等我回来再修，你自行车借我了。”

　　祁绪回想起，前几天警察来跟他说的，有人在淮县好像看到了祁连伟，让他多加注意。

　　他原本想着只要跟沈清冉保持距离，就不会让祁连伟盯上她，所以他那天故意跟沈清冉吵架，就是为了让沈清冉离他远些。

　　但是现在她一个人跑去别的地方，万一出什么事......

　　马猴子反应过来的时候，只能看见祁绪蹬着自行车远去的背影。

　　昨天还说不理人家，现在又上赶着去，年轻人真幼稚。

　　他摇摇头，又开始埋头吃饭。

　　孔莹莹的家就在学校对面，石桥过去的方向。

　　沈清冉刚跑到桥上对面就走来三个熟悉的身影，她想也没想直接开口问，“孔莹莹家在哪儿？”

　　林薇三人愣住，似乎是没想到沈清冉会来问她们孔莹莹的家。

　　林薇最先回神，指着桥那边竹林方向，铺满白瓷砖的房子，“喏，穿过竹林，门口栓了一条大黄狗的那户就是。”

　　“谢了。”

　　三人就这样看着沈清冉从她们身边跑远，其中一人实在忍不了，问出心中的疑虑。

　　“薇姐，我们为什么要告诉她？”

　　林薇想起她哥打她那一巴掌时说的话，她现在都还记得。

　　‘沈清冉不是你能惹得起的，赶紧滚去道歉。’

　　她当时不明白，后来她们职校的校区终于修好，搬回去后，她才听说，运动会后祁绪来找过她哥，但具体聊了什么，没人知道。

　　可她敢笃定，祁绪就是为了沈清冉去的，但那又怎样，沈清冉一来就把许言逼走，她就是不服，她死也不会道歉。

　　沈清冉跑到竹林那地方的时候，天幕已经接近深蓝，天很快就要黑了。

　　她双手扶着膝盖，不停喘息着向前张望，手里孔莹莹的电话却依旧打不通，她调整了呼吸，抬脚刚要上前。

　　就听见远处驶来三轮车的声音，她定眼一看，那是一对夫妻，长得跟孔莹莹有几分相似。

　　三轮车停在白瓷砖房的门口，大黄狗停止了一直狂吠的声音，沈清冉看着那对夫妻进了门，她的心才渐渐放了下来，转身离开。

　　天已经接近全黑的状态，她拿出手机的灯光照亮返回的路，刚要走出竹林，就听见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

　　有人在跟踪她。

　　沈清冉脚步渐缓，猛地向后头看去，一个人也没有。

　　她心底涌出莫名的害怕，思量着从这里跑到主路的距离。

　　就这时，马路边上传来声响，她回头就见祁绪丢下自行车朝她跑过来。

　　“沈清冉！”

　　沈清冉湿润着双眼，也向着祁绪跑去。

　　祁绪伸手一把将她从小路上拉到自己身前，眼神凌厉地盯着竹林深处那抹黑影。

　　“祁绪，你怎么来了？”

　　沈清冉抬眼望着他，眼里还有刚才未散的恐惧。

　　祁绪的心跳声还未平复，幸好他找到了，要是晚来一步......他根本不敢想。

　　他抬手隔空覆盖住她那害怕的双眼，温声道：“别怕，我来了。”

　　祁绪其实很怕看见沈清冉那双无助的眼睛，他从前见过就再也忘不了。

　　他的父亲是个消防员，母亲是个律师，经常在外出差，很少见面，他自小就被寄养在大伯家。

　　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独立生活，所以他从来没有对亲情有过很强的期待，就连他7岁那年为了救沈清冉手腕被划伤，母亲也只回来几天就又因公事离开了。

　　他带着手伤第一次出门，就被街上的小孩子们拦在巷子里。

　　他一只手不敌众人，很快被推到在地上，沈清冉就这样穿着公主裙抱着小狐狸的玩偶出现了。

　　她替他呵退众人，伸手白嫩嫩的小手将他拉起来。

　　谁知那群小孩，居然唤来一只大黄狗，沈清冉那时腿都快吓软了，左手紧紧抱着娃娃右手还死死拦在他身前。

　　下一秒大人出现，这才把搞事的小孩和大黄狗赶走。

　　他见沈清冉迟迟不转身，他向前探头，这才看到沈清冉的双眼早已蓄满了害怕的泪水，可刚才却没有丝毫露怯，硬生生等着人群散去，才忍不住地流眼泪。

　　滚烫的泪滴在小祁绪的手背上，让他心里发颤。

　　后来他每次被大伯喝醉酒打骂的时候，都有过很多次想死的念头，可偏偏脑海里挥之不去的就是那双坚韧又饱含热泪的眼睛。

　　他曾无数次回想，在童年所得到的为数不多的爱里，那是他最想回去的时刻，如果可以他一定要站在她前面，替她拦下所有的危险。

　　“要吃糖吗？”

　　沈清冉有些发懵，下一秒手里就被递来一颗旺仔奶糖。

　　“我又不是小孩子。”

　　祁绪忍住想摸她头的冲动，“警察马上就来了，我们可能还得等一会儿。”

　　沈清冉撕开奶糖包装，将糖放进嘴里，甜腻的甜味驱散她心里迟迟未曾平复的恐惧。

　　“你路上就报警了？”

　　“前几天，张警官跟我说，有人看到祁连伟出现在淮县，我不确定，但以防万一。”

　　或许他根本就不应该跟沈清冉吵架，就该时时护在她身前，他在来的路上才想明白，如果祁连伟真的在淮县，那看到落单沈清冉他一定会跟上去。

　　很快警车来到竹林处，以竹林为中心对外围展开了搜查。

　　没过多时，一身臭味，满身脏污的祁连伟就被警察押着，从隔着竹林五十米远的废弃水沟里带了出来。

　　祁绪站在沈清冉身前，轻而易举的将沈清冉完全挡在身后，一双眼沉沉地盯着祁连伟。

　　祁连伟被拷着路过祁绪身边时，他破口大骂。

　　“你个小兔崽子，敢举报我！你爸如果泉下有知，定不会原谅你！”

　　“你给我等着，别忘了，你还有债要还呢！怎么？以为把我抓进去了，你就可以高攀富妞了？你个忘恩负义的穷小子，我就是做鬼也不会放过你的！”

　　警察使劲压了压拷着祁连伟的手，呵斥道：“老实点！”

　　很快祁连伟就被押送上了警车。

　　张警官提出要送祁绪和沈清冉一程，被祁绪拒绝了。

　　张警官点点头，再三叮嘱两人早点回家，这才跟着警车离开。

　　沈清冉坐在祁绪自行车后座，思索再三，却始终没有开口。

　　“你想问什么？”祁绪却像早已看穿她的想法，主动提问。

　　他想过沈清冉会问，他的大伯，他的父母，又或者是他的那段不堪的童年，却没想到......

　　“你......上次玩的什么游戏？我也想玩，你带我一把，我给你五千怎么样？”

　　居然是问游戏。

　　祁绪紧绷的神情，终于松懈下来，扬起一抹笑。

　　“大小姐是想包养我吗？”

　　沈清冉听到这话，脸颊瞬间红了，“谁、谁要包养你，我是找陪玩，难不成你带别人玩游戏是被包养了？”

　　祁绪时不时总会被沈清冉的话噎到，他确实说不过她。

　　“姜小水，你学期结束就离开淮县吧，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回到京市，去当你那光彩夺目的大小姐。”

　　沈清冉本来就该是高高在上的大小姐，是他顽劣心重，刚开始就想欺负她，招惹她。

　　实际上，他根本不配，连应该想替她擦去眼角的泪都做不到，甚至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自行车已经尽力避凹凸不平的地面，却还是会有颠簸，沈清冉默默拽紧了祁绪的衣角。

　　“走不走是我的事，再说，你没有给我带来麻烦，相反你帮助了我，还帮助了奶奶，真要算起来，是我们家亏欠你。”

　　“祁绪，我还有奶奶都是你的家人。”

　　沈清冉不知道为什么感觉祁绪现在的状态非常不对，她伸手轻轻戳了戳他的腰。

　　祁绪猛地刹停，双脚踩地，沈清冉下意识抱紧了他的腰。

　　沈清冉震惊的话还没开口，就借着月光看到祁绪微微泛红的耳尖。

　　她有些迟疑地开口，“你干嘛？”

　　祁绪转身，一脸无奈地看着她，“别随便对人动手动脚的。”

　　“我哪有？”

　　几乎是沈清冉反驳的瞬间，祁绪立马弯腰将脸凑到了沈清冉的面前，两人几乎就只剩一拳的距离。

　　“那就是大小姐已经习惯跟别人这样了。”

　　许言，对吗？

　　祁绪目光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压迫感，让沈清冉瞬间有些结舌，“你、你......”

　　他没有等沈清冉的回答，很快起身，坐到自行车上继续行驶起来。

　　祁绪这人的想法比不会说话的孩子还捉摸不透，沈清冉沉着脸没再说话。

　　两人到家已经将近10点，姜奶奶听两人说完来龙去脉，心下满是后怕，赶紧让两人上楼去休息。

　　姜奶奶坐在床上良久，最后拨了通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