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灯照夜》何以长存

9、暗窥 “凌云峰真

　　夜色沉沉，时序阁内，元卿盯着那行被墨迹涂去的记载，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边缘。

　　“元氏诛妖于苍梧，身殒，剑断——”

　　他轻嗤一声，合上书册，随手丢回架上。生前如何，死后又如何？不过是一段早该湮灭的旧事，无趣得很。

　　正要转身离去，阁门处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元卿眉梢微挑，隐去身形，飘至书架后窥探——

　　白彧。

　　青年修士神色凝重，指尖快速掠过一排排古籍，最终停在《妖物志异·蛇属》前。他抽出一册泛黄旧卷，借着夜明珠的光亮细细翻找，眉头越皱越紧。

　　元卿无声无息地飘近，饶有兴致地看他翻书。

　　“奇怪……”白彧低声喃喃，指尖点在一幅蛇妖图谱上，“古籍记载的疗愈之法，怎么尽是些以妖丹入药的邪术……”

　　他烦躁地合上书，又从架上抽出另一卷。元卿瞥见书脊上烫金的《灵兽医经》三字，不由挑眉——这小子，竟是在找救妖的法子？

　　有趣。

　　白彧浑然不觉身旁有人窥视，全神贯注地翻找着。元卿歪头打量他片刻，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不如跟去看看？

　　他轻飘飘地缀在白彧身后，随他出了时序阁。夜风拂过山道，灯笼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清晰，一个虚无。

　　白彧的住处比季却之的竹院要热闹些——窗边摆着几盆灵草，桌上散落着未收的符纸，墙角还堆着几本翻开的典籍。夜风从半开的窗缝钻入，烛火摇曳，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元卿飘在门边，看着白彧快步走向内室。榻上设了小型聚灵阵，淡青色的灵气如薄雾般缭绕，而在阵法中央，一条赤红的小蛇静静蜷缩着，鳞片黯淡无光，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元卿眉梢一挑，无声地笑了。

　　——凌云峰还真是人才济济，一个两个的，都藏着秘密。

　　白彧在榻边坐下，指尖凝聚灵力，轻轻点在小蛇的额间。灵光如水般流淌，渗入鳞片缝隙，可那蛇仍旧一动不动，唯有微弱的呼吸证明它还活着。

　　“怎么还是不行……”白彧低声自语，眉头紧锁。

　　他收回手，又翻出几株灵草，碾碎成汁，小心翼翼地滴在小蛇嘴边。可那蛇连吞咽的本能都没有，药汁顺着鳞片滑落，浸湿了垫着的软布。

　　白彧叹了口气，指尖轻轻抚过蛇身，动作极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当然不知道。

　　这条蛇，是他在山间偶然捡到的。当时它奄奄一息地蜷在枯叶堆里，身上满是伤痕，像是被什么力量重创过。白彧本不想多管闲事，可就在他转身要走时，这条蛇微微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冷的金色竖瞳，明明虚弱至极，却仍带着某种居高临下的漠然。

　　白彧鬼使神差地把它带了回来。

　　而现在，这条蛇已经昏睡了整整七日。

　　元卿飘近了些，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榻上的小蛇。

　　——妖气内敛，伤势极重，但灵脉未断，显然不是普通精怪。

　　并且这蛇妖妖气深厚，却没有吃人妖兽特有的腥气。

　　他瞥了眼白彧，见青年修士已经收拾好药草，熄了灯躺下，呼吸很快变得均匀。

　　黑暗中，元卿的魂体泛着微弱的青光。他无声地笑了笑，指尖虚点向小蛇——

　　“让我看看……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一缕极细的灵力探出，悄无声息地没入赤蛇的眉心。

　　然而下一瞬，元卿瞳孔骤缩！

　　他的灵力如泥牛入海，竟被一股极其强悍的妖力反向吞噬！而那原本昏睡的小蛇，鳞片下竟隐隐泛起暗金色的纹路——

　　“呵……”

　　一道极低、极冷的笑声，突兀地在元卿神识中响起。

　　这蛇，是醒着的！

　　元卿的灵力如触到寒铁般被震回，神识中那道冰冷的声音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间壬的走狗？"

　　"哈！"元卿不怒反笑，魂体在黑暗中浮动，青衫无风自动，"你这小蛇，倒是会抬举人。"他眯起眼，指尖虚点蛇首，"我要真是他的人，你现在还能在这儿装死？"

　　榻上的赤蛇依旧闭着眼，可鳞片下的金纹却明灭了一瞬，妖力在空气中凝成细不可察的丝线，将元卿的魂体隐隐缠绕。

　　"那你窥探本座，意欲何为？"

　　"本座？"元卿嗤笑一声，故意飘到白彧榻前，指了指熟睡的青年，"你这‘本座’如今可是靠人家灵力吊着命呢。"

　　蛇妖的妖力骤然收紧！元卿的魂体被勒出细碎光点，却仍笑得散漫："怎么，被我说中了？"

　　"......"

　　沉默一瞬，那声音更冷了：

　　"本座不屑与人类为伍。这蠢修自作多情，若非灵力枯竭......"

　　"早跑了是吧？"元卿打断它，突然俯身凑近蛇首，"可你现在——"他指尖虚划过赤蛇七寸，"连化形都做不到，拿什么跑？"

　　妖力丝线猛然暴起！却在触及元卿魂体时诡异地穿透过去——魂体本无实质，这蛇妖再强，此刻也拿他无可奈何。

　　"省省力气吧。"元卿袖手飘到窗边，月光穿透他的身体，"我若是你，就乖乖躺着养伤。"他回头瞥了眼赤蛇，笑得意味深长，"毕竟......"

　　"能把你伤成这样的，总不会是什么小角色。"

　　赤蛇终于睁开了眼。

　　金色的竖瞳在暗处如两点鬼火，明明虚弱至极，却仍带着令人胆寒的威压。它死死盯着元卿，蛇信轻吐：

　　"你究竟......是谁？"

　　元卿笑而不答，魂体渐渐淡去。夜风卷着最后一丝话音消散在窗前——

　　"一个......看热闹的孤魂野鬼罢了。"

　　窗外，凌云峰的晨钟突然敲响。

　　白彧在榻上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睁开眼，正看见小红蛇安静蜷缩在聚灵阵中，仿佛从未苏醒。而窗棂上，一片竹叶轻轻摇曳——
　　像是有人刚刚穿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