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灯照夜》何以长存

4、陌路同行 “你救他,

　　晨光微熹时，季却之睁开了眼。
　　客栈的木窗外透进一缕浅淡的天光，灰尘在光束中浮动。楼下隐约传来窸窣的动静，像是老掌柜的尸体被人拖走的声音——或许是官府的人，又或许是这座城里早已习惯死亡的居民。
　　季却之缓缓吐息，感受着体内灵力的流动。比昨日顺畅了些，但仍不足以支撑御剑飞行。他起身，推开窗，晨风裹挟着城外田野的气息扑面而来，冲淡了屋内残留的血腥味。
　　"醒了？"元卿的声音从房梁上飘下来。他不知何时飘到了高处，正懒洋洋地倚着横梁，青衣垂落，像一片悬在空中的叶子。
　　季却之没理他，径直收拾行装。
　　元卿飘下来，绕着他转了一圈："灵力恢复得如何？"
　　"勉强够用。"季却之简短回答。
　　"这样么，看来还得靠我保护你。"元卿笑眯眯地说。
　　季却之冷冷瞥他一眼，道：“那还真是多谢元公子。”
　　虽然听出来不是真心实意道谢，但元卿还是认下了，大度道：“不必这样客气。”
　　季却之没再理他，推门而出。
　　——
　　正午时分，两人行至一座城池。
　　城门处人群熙攘，商贩吆喝声此起彼伏。季却之走在前面，元卿飘在他身侧，百无聊赖地打量着来往行人。
　　突然，元卿的视线一顿，唇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呵。"
　　季却之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城门角落，一个衣衫褴褛的小男孩被几只野狗围住，龇牙咧嘴的畜生步步紧逼，男孩缩在墙根，手里死死攥着半块发霉的馒头，眼中满是惊恐。
　　元卿只是看着，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
　　季却之皱眉，指尖一弹，一道灵力击出，野狗哀嚎一声，夹着尾巴逃走了。
　　小男孩愣住，随即连滚带爬地跑开，连句道谢都没有。
　　"你倒是好心。"元卿飘过来，语气轻飘飘的，"可惜啊，他明天还是会饿肚子，说不定还会被狗追。"
　　季却之冷冷道："见死不救，就是你的道理？"
　　元卿挑眉："他活着也是受苦，死了说不定是解脱。"
　　季却之脚步一顿，眼底闪过一丝怒意，但最终没再说什么，只是大步朝城内走去。
　　元卿跟在他身后，若有所思地看着他的背影。
　　——
　　城内最热闹的酒楼里，季却之选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店小二殷勤地端上饭菜，季却之沉默地吃着，全程没看元卿一眼。
　　元卿飘在他对面，托着腮看他："生气了？"
　　季却之依旧不理他。
　　元卿叹了口气："行吧，我道歉。"
　　季却之抬眸。
　　"虽然我还是觉得那小乞丐活着没什么意思，"元卿耸耸肩，"但你既然不高兴，我下次注意。"
　　季却之冷冷道："不必。"
　　"那你想怎样？"元卿歪头，"总不能让我去给那小乞丐送银子吧？"
　　季却之放下筷子，盯着他："你为何对生死如此漠然？"
　　元卿一怔，随即笑了："因为我已经死了啊。"
　　季却之沉默片刻，忽然道："但你仍有喜怒。"
　　元卿的笑容淡了几分。
　　窗外，阳光正好，街上行人往来如织，喧闹声不绝于耳。而桌前的两人却陷入了一种微妙的静默。
　　良久，元卿轻声道："……下次我会帮忙。"
　　季却之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但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
　　元卿望着窗外，忽然觉得，阳光似乎比往日刺眼了些。
　　午后的阳光斜照在青石板路上，城内行人往来，叫卖声此起彼伏。季却之走在前面，元卿飘在他身侧，两人一前一后，穿过熙攘的街市。
　　走到一处巷口时，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引起了元卿的注意。她坐在一张破旧的草席上，面前摆着几支木簪，簪身粗糙，雕工简陋，一看便知是手艺不精的产物。
　　老妇人面容枯瘦，手指关节粗大，显然是常年劳作所致。她低着头，既不吆喝，也不招揽客人，只是安静地坐着，像是早已习惯了无人问津的境况。
　　元卿忽然停下，唇角微勾，眼底闪过一丝促狭。他转头看向季却之，故意拖长声音道："咦？这位老奶奶如此可怜，你怎么不帮帮她？"
　　季却之脚步一顿，顺着他的视线望去，眉头微蹙："……"
　　元卿挑眉："怎么？你季大修士不是最喜欢路见不平、劫富济贫吗？"
　　季却之冷淡道："她卖的是发簪，我买来何用？"
　　元卿"啧"了一声，摇头晃脑："借口，全是借口。"
　　说罢，他身形一晃，竟直接显出了实体——青衣翩然，墨发如瀑，活脱脱一个富贵人家的公子模样。
　　季却之盯着他，不解道：“你去做什么？”
　　元卿没有回话，回头冲他比了个口型——你看好。随即他大步走到老妇人面前，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往她摊上一放，朗声道："这些发簪，我全要了！"
　　老妇人惊得抬头，浑浊的眼睛瞪大，半晌才颤巍巍道："公子……这、这太多了……"
　　元卿摆摆手，笑得肆意："无妨，剩下的就当请您喝茶。"
　　老妇人眼眶一红，连连道谢，手忙脚乱地包好发簪递给他。元卿接过，转身朝季却之走去，脸上挂着得意的笑容，仿佛在说——"看，我比你心善吧？"
　　季却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买这些做什么？"
　　元卿晃了晃手里的布包，反问："这位老奶奶如此可怜，你怎么见死不救？"
　　季却之："……"
　　他被噎得一时语塞，竟不知该如何反驳。元卿见状，笑得更加灿烂，眼角眉梢都透着得逞的愉悦。季却之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很轻，几乎转瞬即逝。
　　但元卿还是捕捉到了。
　　他眯起眼："你笑什么？"
　　季却之收敛神色，淡淡道："没什么。"
　　元卿狐疑地打量他，随即冷哼一声："你肯定是在嘲笑我多此一举！"
　　季却之不想解释，转身欲走。元卿却突然伸手，从布包里抽出一支木簪，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往季却之发间一插——
　　"你——"季却之猝不及防，抬手去挡，却已经晚了。
　　元卿后退两步，端详着自己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不错，挺适合你。"
　　季却之黑着脸将簪子拔下，发现竟是一支雕着云纹的素木簪，虽粗糙，却意外地简洁大方。他本想扔回去，但瞥见元卿那副"你敢扔我就再插一次"的表情，最终还是冷着脸将簪子收入袖中。
　　元卿见状，得意地扬起下巴："怎么？舍不得扔了？"
　　季却之懒得理他，径直往前走。元卿飘着跟上，嘴里还不忘调侃："季大修士戴发簪的样子，倒是别有一番风味啊……"
　　季却之脚步不停，只冷冷丢下一句："闭嘴。"
　　元卿大笑，阳光落在他的青衣上，映出一层浅浅的光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