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偿所愿》却昀

10、留宿 他把袖子拉

　　凌晨两点，李曦和撑着下巴，晃晃悠悠频频点头。

　　被中指压住的S键加班加点一刻也不敢停歇，快冒起火星子的时候，B键发配食指山替换上岗，不知何时才能抬头。

　　终于在胳膊滑下桌子的时候，曦和惊醒，看到满屏S……B……

　　SB，可不！万恶的资本家。

　　她按下delete键，删去这直击要害的心声，僵硬起身，双手握拳锤了两下后背，以此驱散附着的困乏劲头。

　　拍了拍脸颊，感觉意识清醒了一些，她对着抄写本上摘录的重点信息，继续编辑案件报告。

　　这是一系列建设工程施工合同纠纷，通读完齐腰高的资料，理出事情脉络。先是实际施工人起诉承包人要求支付工程款，获得胜诉判决，尚未执行到位。现在是承包人起诉实际施工人要求赔偿因行政处罚导致的损失。

　　工程量、固定费用、增项费用等已在先前的诉讼中审计、鉴定完毕，目前要解决的是实际施工人对于工程塌方承担多大比例的过错责任？可以从哪几方面论述承包人的过错以降低实际施工人的责任？

　　正思考这个问题，律所门口突然传来声响，是鞋子摩擦地面的声音。

　　曦和只开了工位上的台灯，律所其他空间在月光下影影绰绰，看不大分明。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转角处现出一个高挑身影，看身形是个男人，他握着的手机亮着显示屏。

　　他又往前走近几步，曦和才看清他的面容。

　　顾钦？这个时间点怎么来所里？

　　顾钦还是穿着白天的西服，没有同她搭话，径直上楼。不一会儿，拿了个蓝色文件夹下来，单手插裤袋，倚在工位隔板前，一派闲适。

　　“看来我高估了你的工作效率。”

　　“新手菜鸟，还望顾主任不吝赐教。”

　　曦和继续阅读案件报告，检查格式和语病。

　　“回去加班，别占用公共资源。”

　　“回家只想睡觉。”

　　曦和点击打印，穿过通道走到打印机旁等待。纸张一页一页吐出，堆叠成一沓。她翻阅一遍，确认文件顺序正确。

　　回到工位，顾钦依旧站在原地。

　　她取出空文件夹整理成册，做好标识。

　　“磨磨蹭蹭。”

　　“你在等我？”

　　“好了就跟我走。”顾钦转身，“难道要我请你？”

　　死傲娇，曦和心里嘟囔，拿起背包跟上，算起来还能睡四个小时。

　　黯淡的路灯下，李曦和推开花园铁门，顾钦望着栅栏里的槐花与她话别。白色的花瓣飘落在灰褐色的泥土上，空灵的浪漫与凋落的伤残普成低沉的旋律，亦如他内心翻涌的波澜。

　　顾钦从裤袋里拿出烟盒，抽出一根叼进嘴里，护着火焰点燃。他吸了两口，缓缓吐出烟雾，而后一直将香烟夹在指间。

　　他抬头望着天边明月，清凉的晚风扯动发丝与衣袖，眼底是散不开的惆怅。

　　叮叮当当，身后传来的金属声将他拉回现实。

　　他转身看见李曦和关上铁门，落了锁。

　　曦和没料到顾钦还站在原地，走到他跟前，抿了抿嘴唇。

　　“我忘带钥匙了。”

　　顾钦踩灭香烟，抬手揉了揉她的头顶。

　　“跟我回家。”

　　曦和微微脸红，这话直钻心底。顾钦的脾气再坏，身上的温柔还是很动人。她瞥向别处，“我想住酒店。”

　　顾钦瞪她一眼，“想都别想。”说完就把人拽走。

　　李曦和换了鞋子落座，顾钦给她倒了杯水就上楼洗澡。

　　这是他的习惯，一回家就要洗去身上沾染的味道。

　　一个白毛团子从墙后拐出来，叼着兔子玩具，摇尾巴望着来客。

　　曦和心跳加速，跨到沙发后面。萨摩耶跳到她左侧，轻吠一声。好像逗她玩似的，矮身靠近，突然小跑着扑过去。

　　曦和拔腿就跑，撞到门边，手臂吃痛。毛孩子直接跳到她身上，四五十斤的重量压得她起不来，湿润的舌头一个劲儿舔来舔去，伴着呜呜的低吟。

　　“走开！走开！”曦和尖叫驱赶，乱挥手臂抵挡。

　　惊慌失措之际，一双手拉住热情的大狗，曦和跳起身，开门出逃。一路跑到安全通道，关了门靠着墙壁喘气，慢慢滑坐在地上，平复心绪。

　　不一会儿，顾钦推开通道木门，头发湿漉漉，光着脚，下半身围着浴巾。

　　“进来。”

　　“我要住酒店。”曦和从地上爬起身，眼神发直，惊魂未定。

　　顾钦二话不说拉着她往外走，“我把它关在二楼了。”

　　进到里屋，曦和环顾四周，确实没见大狗，才安了心。

　　顾钦上楼换了身睡衣出来，又到厨房拿了瓶葡萄汁和两个马克杯。

　　“这么怕狗？”他似笑非笑地说：“装的吧？”

　　“爱信不信，”曦和拎起地板上的背包，“我睡哪里？”

　　“沙发，客房没有打扫。”

　　这样洁癖的人，能容忍客房落灰？鬼才信。

　　“好，我洗漱一下就睡。”

　　“洗漱用品在第二个抽屉。”

　　李曦和快速洗了澡，没有找到卸妆用品，也不好意思向顾钦要，就用肥皂对付着洗了脸，抹了点洗手台上的护肤品。才发现手背紫了一块，刚刚夺门而出，磕在门框上了。

　　洗漱完出来，发现马克杯里盛着半杯葡萄汁，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方毛毯。她展开毛毯，拿了靠垫做枕头，仰面躺下。渐渐地，身体下沉，气息平静。

　　顾钦看着睡梦中的人，听着她平缓的呼吸声，心底的声音十分聒噪。睡梦中的人不太老实，向里翻身，衬衫袖子上移堆叠在一起，黑褐色的牙印状伤疤裸露出来。

　　顾钦把袖子往上推，三道长划痕深嵌在皮肤里，黑紫色的创面令人心惊。

　　他把袖子拉下，仰躺在地毯上，不争气地红了眼。

　　李曦和醒来时已经七点半，睁开眼就看到顾钦从厨房出来，穿着休闲居家服，手上拿着玻璃杯。她起身喝了两口葡萄汁就去洗漱，抹了点护肤品，拿起昨日搁在洗手台上的眼镜戴上。

　　顾钦随意地敲了两下门，倚在门框上，双臂交叠。

　　“吃早饭。”

　　“有化妆品吗？”

　　“我不需要。”顾钦扬起下巴。

　　曦和低头笑了笑，“三十多了，家里也没个女人？”

　　顾钦眯了眯眼睛，“你不就是？”

　　玩笑就此打住吧，曦和拍了拍他的肩，“吃早饭。”

　　牛奶冒着热气，煎蛋和培根已经切好，吐司上淋着鲜香可口的乳酪。

　　她拿起叉子，吃了口煎蛋。

　　“怎么样？好吃吗？”

　　“好……难吃。”

　　不出所料，看见了顾钦的白眼，她接着吃第二口、第三口。

　　“难吃还吃？”

　　“我做的更难吃。”曦和喝了口牛奶，“你不吃吗？”

　　“只此一份。”顾钦拉开椅子坐下，“吃饱了去给我买早茶。”

　　“上班顺道买了去律所吃，好不好？”

　　“不好。”

　　曦和咬牙，“那等我吃完。”

　　“我去洗澡。”顾钦说完上楼。

　　曦和点开手机查询附近的餐厅，最近的一家茶楼来回要半小时车程。正吃着，餐桌上的手机震动，来电显示是裴长青。

　　她拿着手机跑到楼梯口，犹豫了一下还是拾阶而上。顺着水流声，走进一间卧室，敲响浴室门。

　　“顾钦，裴长青电话。”

　　水流声减小，“你说什么？”

　　“裴长青的电话。”

　　“你帮我接。”

　　门内的水流声变大，顾钦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曦和接通来电，“你好，裴律师。”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你是李曦和？顾钦呢？”

　　“顾主任在洗澡。”

　　裴长青直接挂断电话。

　　曦和撇了下嘴，下楼加快进食速度，差点被吐司噎着，灌了牛奶下去才喘上气。而后拿了顾钦的车钥匙出门。

　　李曦和在广陵楼附近转了一圈才找到车位，店内已经有不少老人在吃早点。她之前来吃过扬州早茶，点了几样老少皆宜的茶点。

　　等单的间隙，她翻出俞林远的电话，编辑了一条短信过去，问他有没有备用钥匙。没过多久，收到短信回复：抱歉，帮不上忙。

　　住处不是父亲安排的？

　　曦和撑着膝盖坐下，动作异常迟缓，就像个老态龙钟的人。她小心地放下手里的菜单，用手指抚平上面的褶痕，手指有点儿发抖，愣愣地望着湛蓝的天空，一阵无以言表的孤独席卷心头。

　　直到被服务员摇醒，抖动睫毛，落下噙着的泪。

　　“女士，您点的餐。”

　　服务员将早点装进保温盒，贴心地抽出提绳。

　　曦和抹掉眼泪，轻声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