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舜我来当》舒钥钥

126、第 126 章 VIP 1

　　祭天结束没几日，吴悦斜倚在铺着貂绒褥子的拔步床上，怀里抱着还差半个月就满周岁的赵昭，轻轻捏着儿子粉雕玉琢的小肉脸，逗得小家伙咿咿呀呀地挥着小胖手，涎水沾湿了她胸前的衣襟也浑然不觉。就在这时，暖阁的竹帘被人轻轻掀起，一阵带着寒气的风裹着青枣的身影钻了进来。她显然是一路快步赶来，见吴悦正逗弄皇子，忙收住脚步让身上的凉气被室内温暖给驱散后，才靠近凑到吴悦耳边说起悄悄话。

　　“娘娘！阿什刚刚传来的消息，那个号称汴京大掮客的李默被曹家给赶了出来！带着描金盒子狼狈逃窜，别提多糗了！”

　　吴悦捏着儿子肉乎乎小脸的手顿了顿，眼底飞快闪过一丝诧异，挑眉问道：“李默？他这是黏上哪家，给谁当跑腿的了？”

　　“具体替谁跑腿还没查实，但看这架势，十有八九跟坤宁殿脱不了干系！”青枣在吴悦身边多年，耳濡目染之下，人也是历练出来。

　　“李默就这点胆子，除了说些跟皇后娘娘相关的话，哪儿敢去叨扰曹国舅这种级别的人物？”

　　“也是。”吴悦把怀里咿呀叫的赵昭放平在床榻上，语气沉了沉，“去给我盯紧坤宁殿的风吹草动，有半点动静都立马报来！”

　　如今宫里可比从前清净多了。

　　先前被林、柳两位尚宫保下来的李嬷嬷，现在乖得跟小猫似的，她也门儿清是谁留了自己一命，更别提宋后神主牌位借着“三祖并配”的大典东风，顺利迎进太祖太庙共享香火，压在她心头数十年的执念彻底消散。自那以后，这李嬷嬷再也不敢暗地里煽风点火给吴悦添堵。没了这些搅局的，青枣打探消息自然比从前顺畅了数倍。

　　果然没过两日，青枣就兴冲冲跑回来。

　　“娘娘！娘娘！有眉目了！我寻了个由头接触到坤宁殿负责清理西暖阁的宫人，旁敲侧击磨了半天才问出来底细！”

　　吴悦抬了抬眼，示意她接着说。

　　“您也知道，皇后娘娘每日巳时都要去西暖阁礼佛，那儿向来是她跟奶嬷嬷王氏说体己话的地界，连贴身宫女都不许近前！偏巧那日皇后动了气，嗓门拔高了些，正好被蹲在门外擦拭佛龛的那名宫人听了个真切。奴婢反复核对了两回，确认没听错半分！”

　　青枣凑得更近了些，压低声音学起当时的情景，“那宫人说，皇后跟王嬷嬷咬牙切齿地骂：‘文彦博这老匹夫真是没脸没皮！竟打让四皇子过继的歪主意，还借着曹府的名头挑唆，心思阴得能滴出水来，这是明摆着要挑唆后妃不合！’”

　　吴悦冷笑一声，眼里满是不屑。“文彦博这老匹夫，真是无缝切换的墙头草！见张贵妃卧病在床没了靠山，指望不上了，就转头想抱曹皇后的大腿？真当我们这些后宫的女人是没脑子的，好被他随便忽悠拿捏？老匹夫脸皮比城墙拐角还厚，蛇鼠两端，看来当初那些弹劾是没给他足够教训，才敢这般蹦跶！这种人怎么能活这么久？”

　　青枣听得一头雾水。文彦博才四十多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怎么说他“活太久”？但她早习惯了，小娘子偶尔会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她也不多问，只乖乖听着。

　　只有吴悦知道这文彦博可不是一般能活，还得再蹦跶五十多年，熬到哲宗二十多岁才咽气，历经仁宗、英宗、神宗、哲宗四朝，真应了那句“老而不死是为贼”！

　　不过这个老东西迟早会碍了她的事，还是得想办法，让他早早离开这汴京。

　　而同一时间，文彦博的府邸书房里，也上演着一场暴风骤雨。

　　李默抱着那个没送出去的描金漆盒，魂飞魄散地跪在地上，脑袋磕得地板“咚咚” 响，声音抖得跟筛糠似的：“相爷！在下无能！曹佾那厮油盐不进，一听过继的话当场就翻了脸，差点没把我打出去！我实在没办法，只能灰溜溜跑回来了！”

　　“废物！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文彦博气得吹胡子瞪眼，猛地抓起桌上的砚台就砸了过去，墨汁溅得李默满身都是。他来回踱着步，长袍下摆扫得地面沙沙响，语气气急败坏到极点。

　　“我让你去询问，没有让你把话说得这么明白！也没有让你把我的名号摆出来！亏你天天自吹自擂在汴京如何如何，怎么就是这种废物模样吗？甚至被赶出来了还不敢来见我！如果不是今日收到了宫内传出来的只言片语，喊我把心思多多放在政务上，我都不知道你这废物居然那样上门了去害我。“

　　李默缩着脖子不敢吭声，后背的冷汗把里衣都浸透了。心里早就把文彦博骂了八百遍。明明是你自己说“不妨直接点”，现在出事儿了全甩锅给我？但这话他半个字都不敢说，只能趴在地上装孙子：“是是是，是我蠢，坏了相爷的大事，您饶了我吧！”

　　文彦博越想越窝火，一巴掌拍在案几上，震得上面的茶杯都晃倒了：“还有吴淑妃那个女人！她可不是省油的灯，宫里眼线多着呢，这事迟早会传到她耳朵里！到时候她要是记恨上我，再在官家面前吹吹枕边风，我这平章国事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相爷，那现在怎么办？要不，咱们现在去吴家登门道歉？” 李默颤巍巍地提议。

　　“道歉？”文彦博冷笑一声，眼里全是鄙夷，“区区一个低贱的武将之家，靠着卖女儿，撞大运生个皇子，一个以色事人的玩意，还想我去登门道歉！既然曹佾那边走不通，那就换条路！”

　　他来回踱了两圈，突然停下脚步，眼里闪过一丝阴险的算计：“对了！张贵妃！”

　　李默愣了愣，作为东京城里的小灵通，他当然也知道张贵妃的现状。“相爷，贵妃娘娘她...还在病着啊，而且官家最近都不怎么去宁华殿了...”

　　“病着才好拿捏！”文彦博搓了搓手，语气里满是投机的兴奋，“新欢旧爱本就水火不容，更别提看着一个瞧不上的女人生了皇子、风光无限，心里指定恨得牙痒痒！没错，现在就是最好时机！”

　　他说着就往外走，边走边阴恻恻地说：“既然曹皇后不想要这个皇子，那就让张贵妃出面，哪怕只是争个抚养的名分，也能把水搅浑！到时候就算攀扯到我身上，我就说是被贵妃娘娘指使的，感悟贵妃娘娘的提携之恩，不得已为之，如此让官家夹在中间左右为难，这样就没人再较真你这个废物做的事！他们只会默认我是真的被宁华殿指使，如此也比我一外臣居然敢插手天家事要好。没错，就这么办。来人，备轿，我要去张饶佐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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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华殿内药味弥漫。

　　张贵妃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得没半点血色，见她的婶娘，也就是叔叔张饶佐的正妻卢大娘子进来，有气无力地抬了抬眼：“婶娘今日...怎么有空来看我这个病秧子？”

　　“娘娘说的哪里话！”卢大娘子立马换上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对着床榻深深一揖行礼，“臣妇听闻娘娘凤体违和，日夜忧心，只是怕打扰娘娘静养，才没敢贸然前来。今日实在按捺不住，特地来给娘娘请安。”

　　接着这卢大娘子话锋一转，语气沉了沉：“只是臣妇方才进宫时，听闻了一件事，实在替娘娘不值！”

　　张贵妃挑眉：“何事？”

　　“吴淑妃的四皇子，如今可是风光无限啊！”卢大娘子故意加重语气，“祭天跟着官家出风头，满朝文武都夸皇子康健聪慧，官家更是疼得跟眼珠子似的。可娘娘您想想，您侍奉官家这么多年，深得官家宠爱，却没能有个一儿半女，日后吴淑妃母凭子贵，您在宫里的地位...”

　　这话精准戳中了张贵妃的痛处，她猛地攥紧锦被，眼里闪过一丝怨毒。

　　卢大娘子见状，趁热打铁：“娘娘，臣妇有一计，既能解您心头之恨，又能让您后半辈子高枕无忧！”

　　“按咱们大宋的祖制，后宫皇子也能让高位妃嫔抚养啊！”卢大娘子说得唾沫横飞，“您如今是贵妃，位份比吴淑妃高，完全有资格跟官家请旨，把四皇子接到宁华殿来养！”

　　“养他？”张贵妃愣住了，眼神里满是迟疑，“官家能同意吗？吴淑妃那女人更是不可能松口！”

　　“娘娘您糊涂啊！”卢大娘子急得拍了下大腿，又赶紧压低声音，“您跟官家那是多少年的情分了！只要您开口，撒个娇提提身子不爽快，想沾沾孩子的喜气，官家能不心疼您？再说了，把皇子养在身边，日后他要是登基，您就是名正言顺的养母，何等风光！吴淑妃就算是亲娘，也得靠边站！”

　　她又添了把关键的火：“而且咱们又不是真要抢她的儿子，御碟上写着她是亲娘，谁也改不了！您就说宁华殿太冷清，想让皇子偶尔过来走动走动，添点活气，沾沾喜气说不定您的病也能好得快些，日后还能一举得子呢！这样一来，既压了吴淑妃的势头，又给自个儿铺了后路，多好的事儿啊！”

　　张贵妃的眼神瞬间闪烁起来。卧病这些日子，看着吴淑妃风光无限，她早就憋了一肚子火。卢大娘子的话，字字都说到了她的心坎里，尤其是沾喜气得子那句，更是戳中了她的软肋。

　　“可...我该怎么跟官家说？”她声音沙哑地问，显然已经被说动了。

　　“这还不简单！”卢大娘子立马支招，“您就拉着官家的手，说自个儿病着心里闷，看四皇子活泼可爱，想让他常来宁华殿陪陪您，沾沾孩子的福气，说不定身子也能好得快些。官家最疼您，指定答应！”

　　看着张贵妃缓缓点头，卢大娘子心里早就乐开了花。这些年靠着张贵妃，张家在京里风光无限，之前跟曹皇后斗也从没输过。在她看来，只要张贵妃开口，仁宗就没有不答应的道理。这盘棋，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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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淑宁殿里，青枣刚从宁华殿那儿得到消息，急匆匆跑回来禀报：“娘娘！不好了！李嬷嬷刚刚派人来信，说张饶佐的正室，卢大娘子去宁华殿见了张贵妃，两人关着门聊了半天，听伺候的宫女说，这卢娘子走的时候，贵妃娘娘脸色都亮堂了不少，好像是达成了什么共识！”

　　吴悦正在给赵昭喂温水，闻言动作一顿。“哦？文彦博这老东西倒是会找祸水东引。看来，是把主意打到张贵妃身上，想鼓动她来抢昭儿了？”

　　青枣急道：“那怎么办？您虽然和张贵妃同属四夫人之列，可是宁华殿那位可毕竟是贵妃位份，又和官家多年情份，真要来抢的话，官家说不定会允了！”

　　吴悦放下玉碗，轻轻抚摸着赵昭的黑黝黝的胎毛，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为难？他文彦博想借刀杀人，也得看看这把刀利不利，这人选对不对。张贵妃身子骨弱，又没什么根基，就算想抢，也得有那个本事，也得让满朝的大臣们同意，毕竟她还不是曹皇后，不是这正宫皇后。”

　　她抬眼看向青枣，说道：“去，给我办两件事。第一把宁华殿和文府那边盯得再紧点，他们走一步，我们就跟一步。第二，找个靠谱的渠道给曹皇后递句话，就说文彦博贪心不足，曹府那边走不通，又去鼓动张贵妃抢皇子。我就不信，皇后能容忍老对手再借皇子翻了天！”

　　青枣瞬间反应过来，眼睛一亮：“娘娘高明！曹皇后跟张贵妃斗了十几年，早就是死对头了，肯定不能看着张贵妃借皇子上位！有她在前朝帮着拦着，张贵妃那边就难成气候！”

　　吴悦朝向宁华殿的方向叹了口气，历史上张贵妃差不多就是这时候没的，她犯不着跟一个将死之人硬碰硬。真要是闹得明面上撕破脸，反倒让张贵妃成了官家心里的“白月光”，留下根刺就麻烦了。对付这种事，就得借刀杀人.让讲究礼法的前朝大臣和恨张贵妃入骨的曹皇后出手，才是最干净利落的法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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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宁华殿的窗扇关得严实，整个宫殿都充斥着一股子化不开的药味。张贵妃半陷在软枕里，颧骨因为久病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指节已经细得像枯柴，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猛地睁眼，在看见仁宗的瞬间，那双黯淡的眼突然迸出光，随即又被泪水泡得发肿。

　　“官家！”她撑着病体想坐起来，刚一动就牵扯到肺腑，剧烈的咳嗽瞬间席卷了她，帕子捂在嘴前，咳得身子都蜷成了一团，仿佛要把肺都咳出来。仁宗见状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她搂进怀里，掌心轻轻拍着她的后背顺气，语气里满是心疼：“慢些，慢些，别逞强！”
　　张贵妃好不容易缓过这口气，枯瘦的手死死攥住仁宗的龙袍衣袖，指甲都快嵌进锦缎里。

　　“您可算来了...臣妾以为，您再也不会踏进宁华殿了！”她的声音嘶哑得像磨过砂石，眼泪顺着眼尾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火，“我以为您只记得淑宁殿，只天天抱着皇四子，共享天伦之乐。可是臣妾夜里咳得睡不着，就摸着床边空荡荡的位置。要是我的幼悟还在，该会爬过来给我拍背了吧？还有我的安寿和宝和，她们要是活着，就会喊‘娘’，会扯着我的衣袖要父皇来陪了吧？”

　　仁宗被她攥得手腕发疼，但更疼的是心口。他还记得张贵妃头胎生女时的欢喜，也记得她失去第三个孩子时哭到晕厥的模样，那些鲜活的、破碎的画面，此刻全被她的眼泪勾了出来。

　　“爱妃，别说了，先养病。”他想抽出手给她顺气，却被她攥得更紧。

　　“我不说，就真的没人听了！”张贵妃突然拔高声音，又被咳嗽呛得浑身发颤，好不容易平复下来，声音里满是委屈与不甘，“前日听宫人说四皇子会走路了，我偷偷去后苑瞧了眼.他被吴淑妃牵着，跌跌撞撞的，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牙，跟我当年的幼悟一模一样！那一刻我就想，要是我的三个女儿还在，是不是也会这样围着我跑，喊我娘，要我抱啊？”

　　她突然放软了姿态，头轻轻靠在仁宗手臂上，像从前无数次撒娇那样，只是病弱的身躯让这份亲昵多了几分破碎的可怜：“官家，吴淑妃命真好，能为您生下这么健康聪慧的皇子。可我呢？我只能夜里咬着枕头，哭我那三个早夭的女儿啊！”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着仁宗的眼神里，是孤注一掷的恳求：“我知道吴淑妃把皇四子养得极好，我也真心为官家高兴。我不贪心，就想抱抱他，就几日！我给他做了虎头鞋，绣了长命锁，就想亲手给他穿上，闻闻他身上的奶香味，就当是我们的女儿们借着他的模样，回来看看我，行不行？”

　　“我这身子...说不定就熬不过这个冬天了。” 她的声音突然低下去，带着绝望的轻颤，“我不抢，真的不抢。就几日，让他陪我睡几晚，我给他唱摇篮曲，给他下厨做吃的，等我病好些了，就亲自送回去，绝不是想抢吴淑妃的孩子。官家，你就当可怜我这个快死的人，圆我一个当娘的念想，行不行？”

　　仁宗的喉结滚了又滚，想说的话全堵在喉咙里。他看着张贵妃鬓边的白发。不过三十出头，却因为丧女和病痛，熬得像个老妇。可转头又想起吴悦抱着昭儿教他喊“爹”时的温柔，想起昭儿夜里哭闹只认亲娘的黏人模样，心像被两股力量狠狠扯着，疼得发麻。他想拒绝，但是眼前张贵妃这副病入膏肓、以死相求的模样，他又实在狠不下心拒绝。

　　“爱妃，你先放宽心养病。” 他最终还是软了语气，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昭儿那边...朕去跟吴淑妃商量，好不好？但你得答应朕，要是昭儿闹着要娘，绝不能强留。”

　　张贵妃的眼睛瞬间亮了，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喜极而泣，只是拼命点头，瘦脱形的脸在仁宗手背上蹭着，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我答应！我都答应！官家，您快去说，快去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