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则关于年少的故事》胡鱼乱放盐

74、第 74 章 流萤

　　回去的路上，坐在前面的温祈没再讲话。叶菱也大概猜到了原因，所以也没有搭话。而陌清在墓碑前听了叶菱的话后就陷入了沉默，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见他走神，叶菱便侧头去抓陌清的手，问道。“哥哥，你还记得那天晚上你和说起我们一起去抓萤火虫的事吗？我们再去一次吧？”
　　陌清侧目看她。
　　“我们这几天就去吧？”叶菱微笑地看向他。
　　陌清压下那股莫名的烦躁，点了点头。“好。”
　　温祈透过后视镜看向叶菱，先是看见她苍白的面色，而后望进她澄澈而又明亮的双眸。恍若看见多年前的那个她。
　　其实温祈很难形容第一次见到叶菱时自己的那种心情。是小孩间的玩闹？还是自己被那扭曲了的恶劣性格驱使？叶菱同他们格格不入，从一开始便是。可她那样简单的就踏进了他们的地界，不凭出身、不凭努力、更不凭什么手段。
　　这显得她们是那样的可笑。
　　这显得费尽心机的自己是那样的可笑。
　　所以她对叶菱从来没什么好脸色，她不需要对自己没有任何用处的人露出笑脸。而后她更是看不上这个唯唯诺诺，对一切言听计从的孩子。不过是被有钱人家收养了而已，不过是得到了几份喜爱而已。难道为此就可以丢掉尊严、丢掉自我，挖空自己的血肉吗？
　　还有言梵，他当初斥责自己的虚情假意，难道这个孩子就比自己真心实意了吗？她不愿承认。
　　可后来温祈才明白，她们两人是如此相似，她们确实并没有什么不同。自己靠着虚情假意的顺从得到虚假的喜爱和光鲜亮丽的假象，而叶菱靠麻痹自我、用顺从得到了真心的疼爱。两者并无不同，自己并没有高高在上的资格。
　　她躲开镜子里叶菱的脸，又不禁想起言梵。
　　过往的一切在如今看来幼稚得可笑，可那些回忆是那样的珍贵，珍贵到哪怕布满蜿蜒的伤痕她也不舍得遗忘。
　　“温祈姐。”叶菱询问，“你还走吗？”
　　温祈坐在前头，没有回头。“当然，我还在寻找的路上。”
　　——
　　“对不起哥哥。”叶菱站在夜空下，站在草木葱葱的河水边。今夜无风，水流边的空气潮湿而沉闷，就连天空都只挂着稀疏的几颗星，昭示着漫长黑夜即将来临。
　　“我本来——”叶菱忽然笑了起来，“应该站在你这边的。”可她抬起双臂，将夜空抱在怀里。
　　“我以为我什么都没有了。”她仰头，“所以我没办法接受失去你们。”
　　陌清站在几米外，红着眼盯着那闪烁的微光，重重的喘气。其实他也害怕黑暗。自进入那个逼仄的仓房开始，黑暗的恐惧就笼罩着他。可他更害怕这种恐惧。他再也不要体验那样的软弱了，他不要无能为力的自己。所以他摒弃内心里所谓“低劣”的情感，像是锤炼一把钢刀般武装自己。
　　“我一遍遍对自己说。”可此刻叶菱却没有注意到陌清那明显不对的神情，她将自己的头放平，正盯着乌黑的夜空。“你不可以贪心，不可以讨要，更不可以任性——”斑斓却无星的夜空很普通。“我应该感恩这一切的。”
　　“我已经比绝大多数人要幸福了。”
　　“所以我不愿意讲出我的诉求，也不愿意拒绝你们的诉求。”她终于摆正了头去看身后的陌清，笑着说道。“我好害怕你们会不喜欢那样的我。”她小声说，“我好害怕得不到你们的喜爱。我不想让你们失望的。”
　　“但我好像把一切都搞砸了。”
　　“哥哥。”她小心翼翼的叫道。
　　“就算这样你可以——仍旧爱我吗？”
　　夜风大躁。陌清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他只感觉自己的心压抑地厉害，如同正一寸寸往肚子里掉。他盯着叶菱，这个和他并无血缘关系的他疼爱的妹妹。他们甚至比那些拥有亲缘关系的人还要亲密，还要和睦、温馨。他们唇齿相依。
　　可此刻他却说不出那简单的三个字。
　　他发现自己给予不了她承诺了。
　　因为一直以来对抗软弱的人并非自己，他早就没了对生活的热情，是叶菱一次次将他拉起，是叶菱一次次强撑着托起了他。
　　是自己勉强着她，用虚妄的谎言捆绑了她。
　　“可我爱你。”叶菱很轻松的说了出来。“我爱你们。”她走近陌清。“哪怕我知道爸爸给我的爱只是一份附赠品，我仍旧爱他。”
　　叶菱走到陌清面前，抬头去够他的目光，就和以往一样。“哪怕你对我只是自我厌恶的弥补。”
　　“我也仍旧爱你。”
　　“因为我的爱也不过是出于感谢，并不比你们纯粹。”叶菱牵起陌清的手，陌清没有拒绝。
　　“哥哥。”她试探的叫。“我们都试着接受自己，好吗？”
　　陌清还是沉默，他看着叶菱那恍若透明的、孕育在光里的，月光一样的身躯。整颗心连同舌头和鼻腔都被泡进醋里，冒出酸涩的水泡。
　　“让我们爱上自己吧。”可叶菱却像在苦瓜罐里生出的蜜糖，苦味不倦的渗透着她，牢牢的将她包裹，可蜜糖就是蜜糖，泡在苦瓜罐头里的也是苦瓜味的糖。
　　她同他说爱却像是在告诉他别怕，如同在那个仓房里，瘦小的她将他护在身下，一遍遍安抚着他：“别怕。”
　　“沅沅。”陌清忍不住嘶哑着回应她。可除此以外，他无所适从。
　　陌清早就发觉自己的卑劣。在言梵提醒他后的那个夜晚，他在自己卧室里，面对着墙壁，听着四面的噪音，只想就此沉溺在那个夜晚。他的病没能被治好，他只是聪明的找到了一个场所将其嫁接过去。他厌恶自己。深恶痛绝。
　　他好像一个怪物，回应不了任何人的期待和情感。那些温柔和疼爱，全都撩拨不了他的心。可他不愿意当个怪物，他不想与众不容。
　　他害怕和他人不一样的自己。
　　那是一种从更深处迸发出的自卑和胆怯，只感到世界都和自己分割，如同掉落在宇宙间，无人回应的孤独。那孤独感将他压垮。
　　“别担心哥哥。”叶菱伸出双手抱住了陌清，她轻轻抚摸他冰凉的后背。“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所有人，都是一样的。”叶菱肯定的说道。“你绝不是异类。”
　　“你也有爱的，”她如是说，“你是能感受到我们的爱的，请别怀疑。”
　　啊，陌清将脸埋在叶菱身上，回想起，那个时候，当那群高大凶恶的人将他们围住的时候，叶菱的怀抱就和此刻一样的温暖。当她拍打着你的背告诉你，“没事的，别害怕。”时也同今天一样有力，那么让人安心。
　　所以他又短暂的忘记了恐惧和胆怯，掉进绚烂的梦里，他以为自己学会了爱，可很快他发现自己的爱如此与众不同，发现大家的爱并不单纯，所以他依旧牢牢把持着自己的心不敢让它有所异动。
　　“哥哥，不是都说对着萤火虫许愿也很灵验吗？流星可遇不可求，流萤却说不定已经在等着我们了呢。”叶菱拉走陌清，向溪边走去。
　　“所以让我们来找找萤火虫吧。”
　　“让我们都为自己许一个愿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