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上元灯会 上元佳节， ...
-
上元佳节，刚刚入春的洛京正是春寒料峭，庙会上举着红灯笼的人群在簇拥中推着往前走。
“诶呦，”御史中丞沈家的四小姐紧了紧新做的鹅毛斗篷，“好好的轿子不让坐，非要下来跟人挤，不知哪个狗头官定的规矩。”
四小姐沈玥的声音尖细，夹着股娇生惯养的黏腻，在人群中很是显眼。
沈府二小姐沈昭本来走在她后面，听到此语便上前了一步，“四妹妹，上元节庙会不准乘轿是朝廷定的规矩，下面的人也是听命行事，小声些吧，别被有心人寻了短处。”
沈玥斜睨了自己的二姐一眼：“二姐姐，收起你嫡姐的做派吧，这个家除了你自己谁把你当嫡女。”
沈昭虽是正室所出，但她的母亲在她幼时就去世了，续弦大娘子正是沈玥的亲娘，从小到大她在府中早就听惯了这些冷嘲热讽，见她这般不知好歹也不想在外与之争辩，索性越过她自顾向前走。
沈玥却不折不饶地跟上去，故作亲昵地挽上沈昭的手，“二姐姐，你别生我的气嘛。”
沈昭正好奇她怎么突然换了一副面孔，沈玥突然凑到她耳边用只能让沈昭一个人听到的声音说道：“二姐姐，你说若你跌进这湖中，会不会死啊。”
沈昭下意识地像湖面望去。还未长出叶子的柳枝在月光的照射下刻在水面，像裂出的蛛网纹路。让沈昭想起晨起梳妆时那支无故碎裂的玉镯。
下一秒，沈昭便落入了刺骨的湖水，惊叫还卡在喉间，湖水已灌入鼻腔。
沈昭看见沈玥斗篷下的鹅黄襦裙被灯笼映得透亮，像团跃动的鬼火。她在刺骨寒意中下沉，发间珠翠化作点点星子浮向水面。
会死么？会死吧。
可惜明天就是进宫看姐姐的日子，如果死前能再看一眼大姐姐......
原来死亡这般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凌生长的脆响。直到某个温热的物件缠上手腕——是剑柄末端的玄色流苏。
“抓住！”北地口音混着碎冰声砸进耳膜。
沈昭被拽出水面时，正对上一双狼似的眼睛。
是萧珩。
萧珩是北燕王的第七子，十岁便被送到大梁为质，现在巡防营担任校尉。他与沈昭幼时结识，是沈昭的青梅竹马。
萧珩眉骨比大梁男子更挺，眉尾微挑如刀，在眼窝投下常年不散的阴影，却衬得那双琥珀色瞳孔愈发透亮，像冻住的琥珀里封着碎冰，盯着人时便有刺骨的锐意，偏在望向沈昭时会融成春水，漫出极淡的暖意。
此时萧珩的狐裘浸透了冰水，河水从他高得近乎凌厉的鼻梁滑落低在地上，他将佩剑横在这才迟迟追来的沈府护卫颈间：“沈府的规矩，是看着御史中丞嫡女溺毙？”
平日里待人随和的，在此刻显示出少见的凌厉。
沈昭伏在他的膝上剧烈咳嗽，喉间腥甜漫开。水珠顺着少女苍白的下颌滴落，在锦缎上洇出深色痕迹。
沈府一行人这才匆忙从旁观人群中挣出来，冲在最前的是沈府当家娘子冯氏，不顾沈昭浑身湿透的河水把沈昭抱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流“女儿啊，怎么这么不小心啊，这要是有个好歹可让我怎么跟死去的张家娘子交代啊。”
继母冯氏向来这样能说会演，沈昭知道，今天就算自己被她的女儿害死，若是无人旁观，她也不会多看自己一眼。
“母亲，我没事。”
“这手冰成这样怎么会没事，”冯氏把沈昭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捂了捂，“来人，快，回府，请大夫。”
“夫人且慢。”萧珩拦住了冯氏的去路，“我巡防营受命护卫上元庙会，既出了这样的事总要问个清楚才能有个交代。”
“萧侍卫，”沈玥道：“我二姐姐才落水受惊，你这时候盘问，若是冻坏了中丞府嫡女，这罪名你吃罪得起么。”
“我可以随夫人小姐到府中询问，绝不打扰二小姐就医。”萧珩的声音不似刚才强硬，但也没有要让步的样子。
“你不过是个北燕来的......”
“萧侍卫,”沈昭打断了沈玥的胡搅蛮缠，“我刚刚是自己脚下打滑，又逢人潮拥挤，才失足落水。若萧侍卫还有不清楚的，可明日晌午前到府中细问。”
知道沈昭在沈府处境的萧珩也再不坚持，只好侧身让开，“既然如此，明日再来府上叨扰。”
沈府一行人簇拥着沈昭离开，萧珩在沈玥经过自己时，用刚刚能让沈玥听清楚的声音说道“四小姐，北燕人都有鹰一样的眼睛。”
沈玥一惊，回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看见萧珩又恢复了往日待人恭敬谦让的样子，目送沈家一行人离开。
驱寒的药气还没飘进碧书阁，冯娘子已经安顿好上下坐在了沈昭的床上。
她换下了刚刚抱着落水的沈昭打湿的衣衫，刚刚的慈母形象荡然无存，嘴上还带着笑容，但眼中却盛满了威胁，她话还没出口，沈昭先开了口“大娘子不必多虑，今天我是怎么跟萧侍卫说的，明天我还会怎样跟萧侍卫说。”
“这家里还是你懂事”冯娘子笑了笑，“四丫头从小就不懂事，你做姐姐的要多担待。今日之事本就是误会，你爹爹马上也要回京了，到时候......”
“爹爹向来不爱过问后宅之事，就算问了，我也不会多说什么。也希望大娘子好好教导四妹妹，毕竟大姐姐现在已经封了妃，爹爹在朝中也是如日中天，朝堂上下不知多少双眼睛盯着沈府，四妹妹不修德，害的是沈家的前程。”
在门外偷听的沈玥听到这话闯了进来。
“沈昭！谁不修德你把话说清楚！你别以为你姐姐进宫封妃你就也有这样的运气！你姐姐封了妃也不得宠，活死人一样，你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你......”
“你说谁活死人！”从小姐姐就是沈昭唯一的软肋，一向忍让的沈昭在听到沈玥这般口不择言地辱骂忍不住出言还击。
“好了。”冯娘子面有愠色，“都是自家姐妹何必如此针锋相对。”
明明是自己亲生的沈玥先出言挑衅，却在沈昭还嘴时劝阻，这位冯娘子处事向来如此“公道”。
冯娘子说罢撂下一句：“让你二姐姐早点休息吧。”说罢就赶紧拉着沈玥离开了。
沈家一共有五个孩子，长女沈明和次女沈昭是先张氏娘子张玉柔所出。
张娘子病重时，沈父沈国兴迎冯静澜入府为妾，后张娘子死后扶正，为沈父生了一子二女。沈玥在家中排行第四，最是飞扬跋扈，十分在意自己曾是庶女身份的事，所以对两个生来就是嫡女的异母姐姐自小就厌恶仇视。
冯氏为人外热内冷，一面哄着老爷博了个贤良淑德的好名声，一面对自己孩子欺辱两个姐姐的事置若罔闻，沈明沈昭两姐妹在府中无人依仗，父亲又少管后宅之事，即使有耳闻也会被冯娘子粉饰成兄弟姐妹间不值一提的嬉闹。
所以两姐妹虽是嫡女，但在府中并无地位，直到沈明奉召入宫为妃，沈昭在府中的日子才稍有起色。
大梁朝皇帝李曜，昏聩多疑，晚年又十分好色。
十年前，正值沈父升迁御史中丞，为稳定权臣，皇帝让三位中丞各派一位嫡女入宫，当时沈家除大小姐沈明外，其他女儿年龄尚小，只能送沈明入宫。
沈家大姐初入宫时得宠，但好景不长，皇帝并不是长情之人，时间久了便也把她抛诸脑后了，只是为了安抚权臣将她封为“明妃”，每年逢佳节和自己生辰的次日可在宫中见家中女眷，因此沈昭可以常常入宫，也是因此结识了北燕质子萧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