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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报社 他是我朋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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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珉之挑眉:“那你怎么知道这个小玲就是周记者?”
“她在中华新报很有名的,而且这文章内容一看就知道是她。”
“这样啊。”
刘珉之的反应不咸不淡,同事很是奇怪:“你不知道她?”
话刚说出口,他就想起来原因。
“也是,你才来上海没多久,应该没看过她的报纸。”
“可能以前看过,但没有印象了。”
刘珉之问。
“她以前的名字是什么?”
同事不假思索。
“周令仪。”
刘珉之愣住。
晚上回到家,刘珉之抢着洗完碗,王桂英坐在屋里整理衣裳,把叠好的衣服放进箱笼里。
“你别动,我来。”
刘珉之把她赶走,自己整理箱子。
“我才刚怀孕,哪就不能干活了。”
“头几个月才要小心,你是头胎,身体变化很大,要慢慢适应。”
刘珉之温声劝着,又问她。
“要做什么?就把这几件衣裳放进去?”
“放到最底下去,天气越来越冷,这几件衣裳穿不了了。”
“好。”
刘珉之应着,任劳任怨地搬箱子里的东西。
他们刚来上海轻装简行,如今也添置了不少家什,箱笼里满满当当,还真得花些力气。
搬开一层层衣物,最底下压着他们要紧的物件。两个人的身份凭证,还有存折,几件金银首饰,和其他玩意儿。
刘珉之拿起其中一个精巧的袋子,里头是他收藏的手表。
他拆开包装,最显眼的是一大一小两块湛蓝色的同款手表,这是刘琼越给他和王桂英的礼物,价值不菲。王桂英没有戴表的习惯,一直收着,后来就和刘珉之的手表们收在一起。
“怎么想起找手表了?”
“天天带同一块表,实在戴腻了。”
刘珉之现在戴的是一块最便宜的机械表,一开始是想着财不外露。结果战争爆发到现在,他们还真过上了拮据日子,更没理由换了。
刘珉之褪下腕上走针不准的玻璃表,换上棕色羊皮表带那款。
“怎么又是这个?”王桂英凑过来,不解地端详他的手腕,“打我从见你起你就带着它,这块表你倒是戴不腻。”
刘珉之笑了,亲亲她的脑袋。
“别的我也舍不得戴,现在在打战,大家戾气都重,看不得别人有钱。”
提到这个,王桂英很是赞同。
“我今天去市场,有几个人为争摊位打架,警察过去才劝住。”
刘珉之一惊:“你没伤着吧?”
王桂英笑了:“我能有什么事?我又不往跟前凑。”
刘珉之摩挲着她的手掌,越想越后怕:“不行,这个地方不能再住了。”
王桂英一愣:“那我们去哪?漳县也不安全……”
刘珉之蹭她:“你想哪去了?我只是想换个房子,孩子生下来,可不能还跟我们住在这。”
王桂英松了口气:“那就好。”
“怎么?舍不得这里了?”
“嗯,”王桂英想了想,“这里……比漳县自在些。”
刘珉之撑着脑袋追问:“怎么自在?”
“就是,”王桂英表达不出来,摆着两个手比比划划,“什么都能买着,不用自己弄,邻居也不认识,不会问我爹娘是谁。”
刘珉之笑了:“就这些?”
王桂英皱着眉头,但实在表述不出更多感受,迟疑地点头。
“看来以前在漳县拘着你了。”
“没有,”王桂英不好意思,“刘家很好,如果爹娘还在的话,我肯定留在家里。”
两人短暂地沉默了。
烛光明暗,刘珉之摸着王桂英的小腹,脑袋里天马行空。
“珉之。”
“嗯?”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刘珉之慢吞吞道,“我们的孩子要叫什么名字。”
王桂英来了兴致:“叫什么?”
“还在想呢,取名字可是大事,你也跟着想想。”
王桂英瘪嘴:“我哪会啊。”
“怎么不会?你也读过书,中文洋文都读过呢。”
王桂英转了个身,背对着他。
“我读的这点书算什么呀,你别笑话我了。”
“我没有笑话你。”
刘珉之说的认真,叫王桂英不得不相信。
她眨眨眼,却突然流出两行清泪。
刘珉之慌了。
“怎么?我说错话了?”
“没有,”王桂英用手帕摁着眼角,使劲摇摇头,“我就是喜欢,咱们的孩子能像你一样多读点书,不要像我。”
“你也不差,你很聪明。”
王桂英笑笑:“聪明也没有用,我这辈子没当过女学生,也……也当不了别的什么。”
刘珉之垂下头,愧疚像潮水一样袭来。
他明白王桂英想说什么,她当不了女学生,自然也当不了女教师。
不管他怎样冠冕堂皇,他从前和苏湘子短暂的恋爱经历是对和王桂英这段旧式婚姻的背叛。哪怕再打着自由的旗号,但对被禁锢的第三方来说,这都是不公平的。
过往的事是一道无形的鸿沟,它在生活里无关紧要,却永远高悬在灵魂之上,让人不敢抬头。
刘珉之把头垂落在她的怀里,以一个极谦卑的姿态说道。
“你是我这辈子最重要的女人,你没有当过女学生,没有正经读过书,没有拿过文凭。但你撑起了这个家,这是我永远做不到的。”
王桂英眨眨眼,轻柔地俯下身子吻他。
第二天是公休日,刘珉之本打算带王桂英去医院检查身体,却临时改了计划。
王桂英费力地系好衬衫上狭小的纽扣,叮嘱道:“要是找不到人,就早点回来。”
“放心吧。”
他又道。
“你在家别总是干活,屋子里脏点就脏点,衣裳也不用每天都洗。我每个月还有两天公假呢,你也得学会多休息。”
王桂英乖乖点头。
“我出门了。”
“嗯。”
刘珉之没忍住,还是回头亲了亲她。
或许是孕期的缘故,王桂英近日总流露出一些敏感脆弱的情绪,这和平时的她很不一样,似乎更依赖自己了。
母性的这个副作用令刘珉之啧啧称奇,也很是乐在其中。
中华新报就在租界内部,还在黄金地段。汽车慢悠悠地穿行,行人都穿着正式的西服和风衣,女士则穿各色靓丽的新式洋裙,时尚的像才从画报里走出来。刘珉之和她们擦肩而过,恍惚间回到18岁,第一次达到国外时,感受到的那种世界虚幻的悬浮。
报社只有一个窄小的门面,不注意只当是通往居民住所的门洞,刘珉之迟疑着走进去,前台正在忙碌的接打电话,没空搭理他。
“你好——”
“稍等。”
“……好。”
前台处没有待客的座位,刘珉之站着转圈,看墙上贴的版面信息。黑白色的小字密密麻麻,悬赏和广告,公示和讣告,每个人的欲求都浓缩在一段碎小的文字里。
前台放下了电话,刘珉之赶紧道:“你好……”
“叮铃铃……”
“——喂?”
刘珉之尴尬地愣在原地,侧着身子瞄墙上的字。
前台再次放下电话。
“我找周令仪记者。”
前台这回听清了,他气沉丹田,冲里屋大喊一声:“周老大,又有人找你!”
接着他恢复正常的音量,和刘珉之说明:“麻烦稍等,周记者平时都很忙。”
“没关系,她在就好——”
“叮铃铃……”
电话不知疲倦的响起,前台再没空搭理他,刘珉之把门关这一小块空地踩踏个遍,还是没等到人。
刘珉之又逮到一个空隙,问前台:“我能自己进去找她吗?”
“不可以,”前台站起来,“我去帮你问一下。”
“多谢。”
刘珉之站在原地发呆,前台的电话再次响起,一个漫长的噪音。
“抱歉,”前台从后屋出来,“周记者出去采访了。”
“她去哪里采访?”
“这我不知道,周记者的业务很多。”
刘珉之追问:“我想问问周记者是不是在法国留学过——”
“——喂?”
前台制止了冗长的电话噪音,却也将刘珉之拒之门外。
刘珉之又在原地蹒跚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再问话的可能了,垂头丧气地走出报社。
门外堪称车水马龙,刘珉之的落寞像一根鸿毛一样轻飘飘落在地上,没有引起一丝涟漪。
不该在这些地方浪费时间,他现在回家还来得及带王桂英去医院,不对,应该也来不及了,医院要排很长时间的队。
刘珉之沉沉重重叹了口气,打算在附近买点小玩意,带回去给桂英尝尝。
“先生,您好,请问……”
一个干净利落的女声,礼貌而得体的询问。
刘珉之转过身,瞪大眼睛。
那女人也一愣,旋即露出个爽朗的笑,开怀道。
“珉之!”
“会长!”
两人在大街上大笑着相拥,周令仪只比刘珉之矮半个头,拥抱时激动地拍他的肩,又把刘珉之拍矮一些。
“会长,疼疼疼。”
“哈哈哈,抱歉,我太激动了。”
“你怎么跑上海来了?不是跟沈少在干工业吗?”
刘珉之叹了口气。
“说来话来。”
“那慢慢说,”周令仪背着大挎包,手里还有相机支架和笔记,“陪我去报社放下东西。”
“好。”
中华新报的前台依旧在忙碌地接拨电话,看到周令仪眼前一亮。
“周老大。”
周令仪朝他点点头,大跨步想里屋走。
刘珉之跟在她身后,却被前台拦住了。
“里面只许工作人员进。”
“他没关系,”周令仪扭头解释,“他是我朋友。”
“……哦。”
前台一愣,露出个标准亲切的笑容。
“先生,欢迎来到中华新报。”
刘珉之狐假虎威,跟着周令仪进入工作间。
工作间并不大,紧密布局好多张书桌。编辑正忙着排版,空气中一股浓重的油墨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