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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6、暗牢 毕 ...

  •   毕扬暗自扶额,十夕显然知道怎么把一场审讯变成一场杂耍。

      她偏过头去,本想提醒十夕别闹,却见十夕已经站直了身子,朝阿萤微微一歪头,语气还是一贯的不疾不徐:“这个你学不了。”

      “你教我,我带你们去见你们想见的人。”阿萤赌气似的说道,话一出口,自己也像被自己吓着了,眼睛睁得更大了些,但语气没有收回来的意思。

      毕扬眼皮一跳,追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们要找谁?”

      阿萤犹豫了一下,低头拨了拨自己散在胸前的发尾,小声道:“我昨日来的时候,曾听院子里的人议论,后面偏院锁了两个年轻男子,给他们送饭时,两人一开始一口都不吃,可过了一日便又狼吞虎咽起来……我想应该就是你们要找的人吧。”

      十夕脸上的戏谑瞬间收了回去,面具下的眼神重新变得又冷又厉。她往前半步,沉声道:“在哪里?带我们去。”

      阿萤被她的气势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又鼓起勇气道:“那你可说好了,见完回来,你教我方才那招,不许跑。”

      十夕没应她,只把手往身后一背。

      “好不好?大侠。”阿萤语气柔和问道。

      “教你?你若是十天半个月都学不好,我岂不是要在这个破地方待十天半个月?”十夕摇摇头,但似乎没有一开始那么坚决。

      “不会的,最多三日,剩下的我自己练,如何?”阿萤抓着十夕的袖子轻轻晃了晃,“就这么说好了,不改了。”

      毕扬怕两人再磨下去,外头那副将又该折回来了,便上前一步,低声道:“说这些还早,外面都是人,你怎么带我们出去?”

      阿萤走到衣柜前,从最下面翻出一双软底的绣花鞋穿上,又随手扯了件宽大的披风裹在寝衣外头,系好披风,又往发间摸了一根银簪别住,回过头来,脸上又挂起那种神气活现的笑。

      “正门出去不成的,外头的人已经把能走的路都封了,就算是那些送炭的小道,如今恐怕也添了巡逻。我出门倒没什么,你们俩从那里走,就是白送。”

      她一面说,一面走到窗边,将窗纸拨开一线往外看,压低声音道:“我有个妙招,这院子虽偏,胜在位置好。后院那道墙,背后就是关人的偏院,翻过去就到了,他们满府里找你们,总不会想到你们已经翻到他们身后去。”

      毕扬一听,和十夕交换了一个眼神。这法子虽险,却比在回廊里兜圈子强得多。

      她看向阿萤略有意外问道:“你还会翻墙?”

      “不会呀,”阿萤答得理直气壮,眼里连半点心虚都没有,“你们抱我过去不就行了。”

      十夕轻嗤一声,抱着手臂靠在墙边:“那你就别去了,把方向指给我们,翻墙这种事,用不着你。”

      阿萤一听,立刻摇头,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谁说用不着我?那边的院子七拐八绕的,你们知道哪间屋子关人吗?外头还有暗哨和狼狗,天这么黑,你们瞎闯,还不是要被人抓个正着,”她顿了顿,声音软下来一点,却更有了底气,“我好歹也是这府里的人,真要是撞上什么,我还能替你们圆一圆,再说了,你应了我,要教我功夫的,我保证不添乱!”

      “真是没见过上赶着去犯险的……”

      毕扬救人心切,没再犹豫。她蹲下身子,重新紧了紧鞋袜,低声道:“走吧,这里毕竟是她自己家,我们多保护她就是了。”

      十夕看毕扬一眼,见拦不住,便也不再多说,只叹了口气。

      阿萤却不给人叹气的工夫,已经轻手轻脚走到门边,将门开了条缝,探出半个脑袋张望了一回。

      外头正有一阵风吹过,将院中的灯笼吹得明明灭灭,像一河被搅乱的星子。她缩回来,朝身后比了个“跟上”的手势,那模样儿哪像个相府二小姐,倒像是哪家小贼头。

      三人贴着墙根疾行,绕过屋前一片矮花,转到院后。这院子后墙不算太高,墙头积着不少枯叶,风一吹便簌簌地掉。

      十夕先跃上墙,伏在墙头往那边探看。

      阿萤站在墙下,仰着脸,朝她伸开双手,小声道:“还愣着做什么,快抱我上去呀。”

      十夕蹲在墙头,低头看她:“你一个没出阁的小姐,这样怕是不太合适。”

      阿萤撅了撅嘴,满不在乎地跺了一下脚:“你这人怎么比我父亲还迂腐,现在是什么时候了,还计较这些!快些,别让人瞧见了。”

      十夕不再说话,翻身下来,一手揽住她的腰,足尖在墙面轻轻一点,便将人带了上去。

      毕扬紧随其后,三人翻过墙头,落在对面院中一丛半人高的冬青后面。落地时,阿萤被十夕扶着,连鞋尖都没沾到泥。

      她朝十夕笑了笑,马上又缩起脖子,警惕地往四周看。

      这院子比阿萤住的那处更冷,更静,像一口被人遗忘了很久的深井。

      院中只有几盏风灯挂在廊下,火苗细小,像几粒随时会灭的鬼火。

      东面有一排灰墙瓦房,房门紧闭,看不出是否有人。西面是一条又窄又长的甬道,往深处延伸,黑得看不到头。

      毕扬感觉到有些熟悉,却又说不出哪里熟悉。

      巡逻的人果然没有外头多,只远远看见两个带刀护卫在西北角上走动。

      阿萤小声说:“白日里这地方站得满满当当,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现在倒好,就剩这几个了,看来大部分人都派出去寻你们这俩个贼人了。”

      十夕没有应声,目光已经将两个守卫的位置和路线算了个清楚。她偏过头,对毕扬低低道:“我往东侧,你往西侧,动作要快,别让他们出声。”

      毕扬点了一下头,两个人同时从冬青后掠出。

      毕扬走的是西侧,身法轻盈,贴着墙像一页被风吹起的纸片,几乎听不见任何声响。

      守卫正往南走,才转过身去,毕扬便欺到他身后,一记手刀又快又准地落在他后颈,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与此同时,东侧那名守卫也已被十夕放倒,十夕将人拖到墙影下,又摘下他的刀鞘压在他腰间,让他看起来像是自己醉倒了似的。

      阿萤趴在冬青后面,两只手捂着嘴,眼睛在月光下瞪得溜圆。

      十夕走回来时,她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喉咙里像被人塞了块糖,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们也太快了。”

      十夕垂眼看着她:“里面的路,你熟吗?”

      阿萤这才回过神,咽了口唾沫,点点头:“我试试,父亲不知晓,这院子我来过几回,有次追只猫,从那边跑进去过。里面的屋子瞧着不大,可房间极多,和寻常的偏院不一样,倒像一排排小舱房。我第一次进去就迷了路,后来还是猫儿把我带出来的。”

      毕扬听了,眉头微微动了一下:“私宅里修这样的地方,你这位父亲,可真是好大的手笔。”

      她话音压得很低,语气里却有掩不住的冷意。十夕没有接话,只把阿萤拉起来,三人沿着墙影往深处走。

      越往里走,四周越黑,连风灯都没有了。两旁的墙壁又高又潮,青苔从砖缝里长出来,散发着一股湿冷的霉气。

      毕扬和十夕目力远胜常人,尚能借着极淡的月光辨路;阿萤却走得磕磕绊绊,几次差点被地上的碎石绊倒,全凭两人一左一右拉着。

      转过一个拐角,眼前忽然开阔起来。

      一扇极宽的铁门立在前方,门没有锁,只虚掩着,门缝里透出几丝极淡的光。门前蹲着两只石兽,模样古怪,像虎又像犬,眼睛的位置被凿成深洞,在夜色里像真有什么东西在里头张望。

      阿萤看见那门,下意识地往十夕身后缩了缩:“就是这里了,那门以前可从来不亮灯的。”

      十夕将剑抽出,和毕扬并肩走到门边。两人各伸一手,极轻地推开铁门。那门没发出一点声响,像一块被水浸透的厚棉布,被风吹开了一角。

      门内是一条长而暗的过道,地上铺着粗布,两边的墙壁上开着一扇一扇极窄的门,门板极厚,上面只有极小的铁窗。光从几扇窗户里漏出来,落在过道上,分成一块一块昏黄的光斑,像一道被切成薄片的月亮。

      “这分明是个暗牢。”毕扬低声道,声音在过道里像被吞掉了,只有轻微的震颤顺着墙壁游开。

      顺着那一道一道光斑往前走,像在穿过一条漫长而沉默的河,直到她看见其中一扇窄门上,铁窗半开着,窗格里搭着几根稻草。

      毕扬停下来,凑近那窗子,就着极暗的光往里头看。

      接着她看到了子期。

      子期靠墙坐着,面容隐在阴影里,却还是那身熟悉的衣裳,只是脏了许多。他像是没有睡着,听见动静,偏过头来。毕扬没出声,只将手从窗口伸进去。子期的手在黑暗中动了动,轻轻碰了一下她的指尖,温热的。

      旁边一间也传来极轻的敲击声,是常肃。十夕已经过去了,手按在门闩上,正在解上面的铁扣。

      阿萤站在过道里,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再说话,只安安静静地守住了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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