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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畅想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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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振侧过头,朝毕扬和子期挥了挥手,示意让两人先走。
毕扬没有多留,朝章振点了点头,又看了王磊一眼,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子期跟在她身后,门在两人身后合上了。
回廊里很安静。
雨已经停了,檐角还在滴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敲着一面小鼓。
子期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但比平日紧了一些。他没有回头,肩线绷着,像是一根被拉直了却没有断的弦,在慢慢走回自己的节奏。
毕扬跟在他身侧,过了一会儿才开口:“我知道你心情不好。”
子期的脚步慢了一些,但没有停下。
毕扬继续说下去:“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子期停了下来。他站在廊下,檐角的积水还在往下落,滴在他脚边的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迹。
他没有回头,片刻后他伸出手,牵住她的手。他的手指有些凉,像是方才那番话还留在他指尖上,没有完全散干净。
“我不喜欢宅院里的生活,你在章家也待过一段时间,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
毕扬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在章府的那些日子——院子很大,亭台楼阁,花木扶疏,吃的用的都比山里讲究许多。
可她每日能做的事,不过是在院子里来回走,在固定的时辰用固定的饭菜,见固定的人,说固定的话。
她曾试着从后门出去,走了一段,又折回来,因为发现除了那条路,别的路她都不认得,也不被允许去走。她没有觉得自己过得不好,只是像一棵种在盆里的树,根能长,但长不出盆沿。
“我知道,那阵子我常在屋里坐着,望着院子发呆。偶尔出门一趟,走的也是同一条路,连转角处的石阶有几级都数清了。家里虽然没有锦衣玉食,但渴了喝泉水,饿了抓鱼,困了随便找个地方躺下,不用看时辰,不用看脸色,不用想下一句话该怎么说才不惹人嫌,我喜欢那样的日子,”她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点雨后初晴时才有的光亮,“我知道,你和我一样。”
子期也转过头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他眼底慢慢化开,他握着她的手,又紧了一些。
“等这边的事情办完,把家里安顿好,再回山里住一段日子。不用挑日子,也不用跟谁打招呼,想走就走,想留就留。”
毕扬的嘴角弯了一下,那笑意不深,却像是被雨洗过的叶子,润润的,透亮:“那要是想住到过年呢?”
子期想了想:“那就住到过年。”
毕扬又问:“要是住到不想走了呢?”
“那就一直住着。”
檐角的积水还在往下落,一滴,又一滴,落在青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吹过来,带着雨后泥土和草木的气息,穿过廊下,拂过她的指尖。
子期的声音在耳旁响起:“夏天的时候,山里凉快,可以在溪边坐着,水是凉的,把脚放进去,坐一个下午也不会觉得热,要是下了雨,就在廊下听雨声,我给你念诗。冬天……冬天就烧一盆炭火,支个锅子在旁边吃你喜欢的笋干焖饭。”
他侧过头看着她:“要是你觉得无聊了,就生几个孩子。你教他们捕猎和功夫,我教他们念书识字。”
毕扬原本还在听他说着夏天和冬天的事,听到“孩子”两个字,像是风忽然换了个方向吹过来,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嘴角,那笑意先是浅浅的,然后一点一点地深下去,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慢慢地漾开,她不常露出这样的笑,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托了一下,整个人都亮了几分。
“生几个?”她问。
子期想了想,像是在认真考虑这个数字:“听你的。”
毕扬笑得更好看了,像是雨后云层忽然裂开一道缝,光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一大片被洗过的叶子上。
“这事我一个人能做主?”她侧过脸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点被笑润过的光。
子期被她那一眼看得也弯了嘴角:“扬儿说得有理,这事确实你一个人说了不算。”
毕扬收了收笑意,像想起了什么:“你之前没来过这里吧?我带你到处逛逛。”
子期点了点头。
毕扬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偶尔侧过头跟他说话。
“上一次来的时候,我们还没到山门就被拦住了。他们想让我爹接掌门的位置,结果那晚我们刚住下就遇到埋伏,连夜往小路走的。”她指了指远处,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讲一件已经过去很久的事。
子期走在她身旁,没有打断她的话,只是在风把她鬓角的碎发吹乱时,伸手替她拨了一下。
“后来呢?”他问。
“后来还是多亏了十堂主,平安离开了,那时候还觉得,这地方以后再也不来了,”她说着,自己先笑了一下,“没想到现在倒成了我的地方。”
路的尽头是一处亭台,四角飞檐,檐下挂着几只已经褪色的铜铃,风过时发出细碎的声响。
毕扬走过去,在亭子边的石栏上坐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走累了吧,坐会儿。”
子期在她旁边坐下来,目光落在远处那片被雨洗过的山影上。
“扬儿,我听说你现在的功夫很厉害,小门派的掌门都在你之下,要做成这些一定费了不少心思吧,我不太懂,你累吗?”
毕扬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想怎么回答。
“我小时候只知道要学,至于为什么学、学成什么样,好像从来没有特地想过,”她说着,像是忽然被那个问题拉进了一段更远的时间里,“爹让我练功,我就练,他教什么,我学什么,没有想过学了之后要用来做什么。后来慢慢地,像是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现在。”
她转过头看他。
“你想看吗?”
子期看着她,像是没想到她会这样问:“我能看吗?”
毕扬笑了一下:“当然能。”
她站起身,从亭台里走出去,在一块稍平的石地上站定。风从她身后吹过来,将她衣袍的下摆微微掀起一角。她抬起右手,五指微张,没有运力,只是轻轻挥了一下袖口。一阵风从她袖间滑出去,带着一点凉意,拂过亭子前那片被雨水浸透的草地。
草叶轻轻弯了一下,又弹回来,像是被什么很轻的东西碰了一下。子期坐在石栏上,感觉到一阵凉风从他脸侧擦过去,带着雨后草木的气息,像是有人在山间打开了一扇窗。
毕扬抬起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棵玉兰树。她脚尖一点,身形轻盈地拔起,落在枝桠间,又像是被风托着一样落下来。
她伸出手指,从半空中接住一片正在飘落的玉兰花瓣,花瓣还带着雨水未干的湿意,在她掌心里微微蜷着。她将那花瓣夹在指间,轻轻一弹。花瓣离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细长的弧线,穿过几片刚抽出来的新叶,又从另一侧绕回来,像是在树影与光之间来回穿梭。
她接住那片花瓣,落回地面,动作利落,没有多余的花哨。亭子里安静了片刻。毕扬将那片花瓣放在掌心看了看,又像是觉得不太够,便又抬眼看了看那棵玉兰树,像是有些遗憾。
“这里没什么花了,”她说,“将就看吧。”
她想了想,又从旁边的矮枝上顺手折了几片叶子,连同花瓣一起,拢成一束,递给他。几片叶子,一片花瓣,枝梗上还带着一点雨水。子期伸手接过来,低头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认认真真地看一件有人特地为他拿来的东西。
“谢谢,我很喜欢。”
毕扬在他旁边坐下来,拍了拍手说道:“我已经很久没有和我爹交过手了,你也看见了,连卫泱都不是我的对手,如今石掌门和胡掌门受了伤,我现在打不过的,估计也就十堂主了。”
她说得随意,像是在清点一件件已经确认过的事。
子期将那束花叶放在膝上,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对了,我许久没有见到均逸了,他最近怎么样?”
毕扬靠在石柱上,像是被这个忽然转到的名字拉进了一段更近的记忆里:“他现在官威可不小,当了兵头子还是什么,我上次回崇州的时候见过他一面。”
她想了想,继续说道:“那时候他带着人,在码头附近守着,说是要镇压流寇。要不是他,我可能连山都上不去。”
子期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兵头子……那就是官府的人了?崇州也有流寇?什么时候的事?”
毕扬想了想,像是在把那些日子在心里重新排了一下顺序:“我被带去黟峰门之后,也不知道关了多久。大概……怎么着也有大半年了吧。”
“应该不会吧,他不该去给官府做事才对。”子期思虑着开口。
“怎么说?”毕扬等着他的下文。
“我也是从京都出发时听父亲提起的,他父亲杨庭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