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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2、相认 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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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笙声音细细的,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欢喜:“爹!娘!”
他从毕扬身后钻出来,跑过去,扑进南溪怀里。
南溪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上来,她搂住毕笙,上上下下地摸着他的肩膀和后背,声音有些发颤,却还在问:“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毕笙摇了摇头,把脸埋在她颈窝里,声音闷闷的:“娘,是阿姐带我来的。”
毕岚抬起目光,越过南溪和毕笙的肩头,落在毕扬身上。那目光里没有什么责备,也没有什么问询,只是一层温热的、正在慢慢扩开的光,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终于等到了该来的东西。
不是梦,是真的。
毕扬蹲下身,看着他们,声音有些发涩,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里:“爹娘,我来晚了,你们受苦了。”
南溪抬起头看着她,伸手擦了擦眼角,声音有些哑,却还带着笑意:“不晚,一点都不晚……”
毕岚伸出手,轻轻拍了一下毕扬的头。
风从走廊尽头吹过来,带着不远处山间的气息,穿过那扇被破开的铁门,拂过每一张疲惫重逢的面孔。
从地牢出来的一路上,南溪问了好几次究竟发生了什么,毕扬都轻描淡写地绕开了,只说事情已经解决了,让他们先好好休息。
直到安排他们住进了一间朝南的客房,替两人检查了脉象和伤口,确认只是饿了几日体力不支,没有别的伤,才让弟子端来热粥和清淡的饭菜。
毕岚和南溪坐在桌边,慢慢地喝完了两碗粥,脸色才渐渐恢复了几分血色。毕笙坐在床沿边上,手里捏着一块糕饼,一点一点地掰着吃,偶尔抬头看一眼大人,又低下头去。
毕扬在他们对面坐下,把那些天的事一件一件地说了出来。从她被带离山中,到黟峰门,到他们如何逼问她岩曲功法的事,到盟会上的对峙,到卫泱的出现和最终的结局,像倒豆子一般,没有省去什么,也没有添油加醋。
她说完了,屋里安静了片刻。南溪伸手握住了毕岚的手,毕岚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的手指握紧了些。
毕扬抬起眼,看着毕岚:“爹,有个人,你要重新见一见。”
十夕推开门走了进来,她没有戴铁纱,脸上那道从眉骨斜劈到下颌的疤痕在午后光线里清晰可见。
南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时,像被什么无形的手攥住,停了片刻。
十夕走到他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只浅青色的葫芦配饰,那配饰巴掌大小,边缘有些磨损,像是被人贴身带了很久。
她将配饰递到毕岚面前,毕岚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端详着,目光先是疑惑,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慢慢变成了不可置信。
十夕看着他:“你是不是觉得这个东西很眼熟,只是你自己的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弄丢了?”
毕岚抬起头,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只是用力点了一下头。
“最开始,司明来给你传话赴盟会的时候,腰间就带着这个,你应当注意到了。”
毕岚的呼吸微微一滞,像是那个名字落在他心头,荡开了一圈很久远的涟漪。他看了南溪一眼,又看向十夕,等着她说下去。
“这不是偷的你的,”十夕说,“这是我的,我师父给的。”
毕岚的神情变了,他看向十夕,像是在一瞬间被某种遥远的东西击中了。
十夕迎着他的目光,声音放得比方才更低了些,像是怕惊碎了什么:“毕岚师弟,我是毕梦。”
毕岚僵住了,他盯着她,像是在辨认一个已从记忆里褪去大半的轮廓,又像是想透过眼前这张脸,看到另一个被光阴磨旧了的影子。
十夕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凭空一推。一丈外的门扉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动,从半开的状态忽然合拢,发出一声轻响,落回原处。
她收回手,看着毕岚:“小时候,这个掌法你老是学不好,师父说了你好几遍,大师兄还特意教了你一个下午。”
毕岚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出什么,却没有声音。他抬起手,指了指十夕脸上的那道伤疤,又指了指喉咙。
十夕明白他的意思,摇了摇头:“我的脸和嗓子,都是在灭门那日伤的,好不了了。”
毕岚的眉拧得更紧了,他几乎是急切地伸出手,想要给十夕把脉。
十夕将他的手轻轻推了回去,拉着他坐下来,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没有别的大碍,是南溪救的我,她刚好出现在后山,遇到我,师父让她带我离开。”
毕岚转头看向南溪,她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那一段往事她已经独自背负了很久。
毕岚收回目光,看向十夕,眼底有什么东西正在翻涌,那是一种混合着旧日被连根拔起又重新归位之后,说不清是痛还是释然的神情。
十夕也闭上了眼睛,片刻后才睁开:“我本来想查清真相,就找个地方好好过日子,可我查了那么久,一直查不到。师父曾劝我,放下一切好好活下去,可是这样的仇……怎么能就这么过去?”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肩头灰白的旧衣上,也落在十夕脸上那道已经淡去的伤疤上,像一层薄薄的、正在慢慢落定的尘。
十夕的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上,像是那些话已经在她心里放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处可以落下来的地方。
“后来我的伤养得差不多了,银钱也快花光了。我试着接一些零碎的活计,给人跑腿、送信、护院,什么都做。可那时候我脸上有伤,嗓子也是哑的,没有人愿意雇一个说话像砂纸刮过一样的女人,”她说到这里,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自己脸上的那道疤痕,像碰一件旧物,“我渐渐发现,扮成男子,事情会好办得多。我把头发束起来,换一身宽大的衣袍,说话时压着嗓子,少开口。别人问起来,就说自己是逃荒来的,嗓子坏了。活计慢慢多了起来。起初是替人送些要紧的东西,后来是替人看场子,再后来……有人看我功夫不错话也少,就找我取他人性命。”
“那些人出的价钱高,我也不问来路,只管做完。我功夫底子还在,那些人又大多不是什么高手。一来二去,名声慢慢传开了,找我的人越来越多。我便用攒下来的钱,在城郊赁了一间院子,招了几个和我一样命苦的人,替我做些顾不过来的事,折柳堂就是这么来的。”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上:“一开始只是为了活下去,可后来,我发现自己经手的事越多,知道的事也越多。那些见不得人的买卖,那些门派之间的勾当,那些表面和气背地里买凶杀人的事——我从前在岩曲时从不知晓,这江湖还有这样的面目。那时候我才明白,师父当年能撑起岩曲门那样一个风朗气清的地方,有多不容易。”
毕岚坐在她对面,握着南溪的手,指节泛白。他忽然站了起来,在屋里来回走了几步,又停下,像是有什么话被卡在了喉咙里,找不到出口。
南溪看了他一眼,转过头,看向毕扬:“扬儿,有没有纸笔?你爹想说话。”
毕扬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出去,余光扫见门口站着一个人。常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门边,手里拿着纸笔。
“你准备的?”毕扬问道。
“王公子早就备上了,让我送过来。”
毕扬接过纸笔,看了他一眼:“他人呢?”
常肃的目光微微移开了一下,像是在想该怎么说:“不知道,好像是往正厅走去了。”
毕扬没有再问,拿着纸笔走回桌边。
毕岚接过纸笔,在纸上写下一行字,递到十夕面前。
“凶手到底是谁?”
她抬起头,目光落在毕岚脸上,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查到了几个可疑的人,但扬儿说——可能有纰漏。我原以为查清楚了,可回来的路上,她把那些疑点说给我听……那些事,确实还缺一环,还是查清楚再动手更稳妥些。”
毕扬站在桌边,目光落在十夕那张微微侧过去的面孔上。屋里的光线有些暗了,窗外的天色正在一点一点地沉下来,像是一幅被水慢慢洇开的墨画。
“我打算把门派安顿好,就和十堂主一起去京都。正好送两位大人回去。爹娘就在这里养伤,我也放心些。”
毕岚低着头,手里握着笔,在纸上写了一会儿,然后将纸推过来。
他的字迹比方才更慢,每一笔都像是落得很小心:“过去的恩怨已经过去了,活着的人要好好的。”
毕扬低头看了片刻,没有接话,只是将纸拿起来,递到十夕面前。
十夕低头扫了一眼,目光在纸上停了一瞬。她抬起头,看着毕岚,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住的、像是薄冰底下的水在翻涌的东西:“你好好养伤吧,这些事不用管,一切交给我。”
她将纸放回桌上,站起身,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时停下来,背对着屋里的人说了一句:“我去养伤了。”
十夕的话像是一截被风吹断的树枝,落在土里,没有再弹起来。
门在她身后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