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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旅途 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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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续包厢门重新被拉上,霍华德和罗伯的辩论直播就此中断。
又过了一阵子,老太太善意地向雪伦发出邀请,共享下午茶。
她从服务员推来的餐车上点了一壶伯爵红茶,一盘司康饼,然后热忱地解释,自己饿了但胃口很小,不想浪费食物,需要请人帮忙分担一下。
雪伦答应了,很快就跟老太太熟络起来。
她说,人们都称呼她许尔勒太太,住在布鲁克林高地别墅区32号。
雪伦也做了简短的自我介绍,表示自己由舅舅安排,计划去参加纽约大学艺术学院的入学考试。
“我想如果我是评委的话,一定会大力引荐你进入舞蹈专业。”许尔勒太太显然看出来,雪伦这般曼妙的身段,一定有不俗的舞蹈功底。
“我倒是对音乐很感兴趣。”
“歌剧还是音乐剧?”
“都有。”雪伦抿了口红茶,觉得味道还行。
作为一名欧美经典老歌发烧友,她回忆起这个时代美国音乐的多元化的特点,爵士、布鲁斯、乡村音乐、流行歌曲等蓬勃发展,百老汇的音乐剧、舞会上的社交舞曲也诞生了大量经典曲目。
雪伦之所以不选择舞蹈,是因为在她认知里,相较于苦练多年的舞蹈演员,歌手显然更容易赚刀乐。
刀乐有了,有刀有乐,她才能更好地在这个时代立足。
“你的嗓音很干净,声线也很棒。”许尔勒太太很感兴趣,“你在这方面有过专业的学习吗?”
雪伦谦虚道:“有一些,就一些而已。”
许尔勒太太只当雪伦实话实说,当即忍不住劝道:“我建议你专心发展,不管是一位舞蹈演员,还是一位歌唱家,都需要投入大量精力,才能收获成功……当然啦,年轻时候多尝试一下也好,或许能发掘自己隐藏的才能,只是……”
见许尔勒太太突然卡壳,雪伦接话道:“要认准一个方向?”
“对,就是这样,最有天赋的方向。”老太太轻抚胸口,吞吐道,“我有个朋友……嗯,她年轻时候什么都喜欢,什么都想尝试。总把爱好和事业混淆到一起,最后她,唉,基本上一事无成。”
你这个朋友……
雪伦忍不住斜眼笑:“好的,感谢您这个朋友的真诚劝导。”
许尔勒太太满意地点头,又感觉哪里不对劲。
她想了想,又委婉地告诉雪伦,在舞蹈和音乐的圈子里,都要学会保护自己,柔弱的花朵经不起风雨吹打,注定无法长久盛开。
雪伦再次感谢了她的善意提醒。
只能说太阳底下没有新鲜事。许尔勒太太话说得隐晦,雪伦却第一时间想到了某些伎俩,某些剧情,都是影视作品中展现过的。
就这样,她们断断续续聊了小半个下午,直到傍晚时分,火车终于到站。
雪伦不禁松了口气,她甚至觉得许尔勒太太精力充沛到完全不输年轻人。
见窗外人潮川流不息,雪伦和许尔勒太太都认为不是下车的好时候,干脆静坐等候,直到车厢里乘客散得干净,她俩才起身。
途经过道时候,包厢门正好被推开,两位仪表不凡的男士正打算出来。
注意到这种情况,两人都非常有礼貌地点头,示意她们先行。
雪伦便微微颔首表示感谢。
“那男孩可真漂亮。”走到车厢门口,许尔勒太太忍不住低声夸赞,还朝着雪伦眨巴眼睛,“他一直在盯着你看!偷偷的!”
“pretty boy?”雪伦打趣着先一步走下车去。①虽然站台足够高,但她依旧细心地搀扶住许尔勒太太。
“对,我认为他会是个好孩子,就像是我的——罗伊!”
回应许尔勒太太的,是一个年轻男孩,正飞奔过来:“祖母!”
雪伦注意到这男孩把头发梳成大人模样,穿着一身帅气西装,与他那张明显的娃娃脸形成巨大的违和感。
“好久不见了~罗伊。”
罗伊上前拥抱、亲吻了许尔勒太太,为她拎起旅行手袋。接着他看向雪伦,神态腼腆,脸蛋发红。
想到许尔勒太太的热情,雪伦便微笑了一下,把刚才搀扶老太太时,顺手接过的包包递了上去。
“哦,好,好的!”他结巴着接过包包,脸涨得更红了。
哦~真是个honey boy。
许尔勒太太为罗伊介绍:“这是乔纳森小姐。”
雪伦朝他颔首道:“雪伦.J.乔纳森。 ”
罗伊激动地摘下帽子,认真为自己介绍:“罗伊.李.许尔勒,很、很高兴认识你,乔纳森小姐。”
三人的对话引站台起角落两人的注意,虽然听得不够清楚,其中一个矮个子、大鼻子青年却眼睛一亮,丝毫没犹豫,迈着八字步赶过来,一边举起牌子,一边兴奋嚷嚷道:“乔乔,是乔乔吗?”
看来人仿佛是为偶像打call的模样,雪伦几乎要捂脸躲到许尔勒太太身后。
太羞耻了!
舅舅说安排接她的,就是这家伙吗?
“乔乔!”
雪伦无奈地转身,绷着脸向他点头:“我是!”
“啊~是威廉姆斯.乔先生安排的,中午十一点他打电话我,乔乔小姐。”他说着自来熟地将牌子夹在胳膊下,伸出另一只手,“唐龙,你可以叫我唐,或者汤米。”
“很高兴认识你,唐先生。”雪伦伸出手,轻轻和对方碰了一下便收回去,随后保持仪态,向许尔勒太太告别。
“我随时欢迎你来32号做客。”老太太依旧是热情不减道,甚至张开双臂。
雪伦回应了她的热情,上去重重拥抱,表示自己会的,随即就由唐龙领着走出车站,消失在人海。
“别看了,罗伊。”许尔勒太太笑着举手,勉强摸到罗伊的脑袋,“她是个好姑娘,但不适合你。”
“什么!不,我只是、只是担心她。”罗伊解释道,“那个唐,像是个混混。”
“别担心,罗伊。”许尔勒太太打趣道,“我注意到,他和乔乔握手时,你眼睛都快瞪出来。”
“……”
直到管家发动汽车,罗伊才不确定地问祖母:“我能在32号住一段时间吗?”
“当然欢迎,我的好孩子。”
******
“哇哦~欢迎来到新乡!”唐龙说着油门踩到底,全新的雪佛兰汽车在轰鸣声中风驰电掣。
雪伦不确定地抬高嗓音:“什么?”
“新乡!”唐龙用满是粤味腔调的中文大喊:“新乡就系纽约,纽约就系新乡!哇哦——”
晚风吹拂下,敞篷车呼啸过林荫大道,风声裹挟着怪叫,惊起一片林鸟。
“减速,你应该开慢一些!”雪伦很快就受不了,不是她不相信唐龙的车技,而是不相信这个时代的路况和车况。
唐龙好几次都猛打方向盘,毫不避让凹陷凸起,简直不把好几百美元的车辆当回事,使劲儿往坏里造。
副驾的高个青年也遭受不住,一把按在唐龙肩膀。
“好吧,好吧!”唐龙松开油门,让风儿的喧嚣远去,同时满腔无奈道,“我以为你们会喜欢这样刺激的玩法,就像那个大名鼎鼎的威士忌玛吉!”
“麻鸡?”雪伦第一反应是自己听错了,总不会还有麻瓜吧?
唐龙很享受地吹了声口哨,然后大声为雪伦解释。
原来近日《纽约时报》刊登了一则人物故事,把飙车和酒联系起来,讲述了一个走私时长两年半的乡下姑娘,大伙亲切地称呼她“威士忌玛吉”。②
唐龙表示自己就喜欢那样有活力的姑娘。
“拜托汉生,别总这个模样。”唐龙潇洒地单手开车,另一只手去拍青年肩膀,“姑娘们不会喜欢你这样,太正经啦!她们会问,why so serious?”
青年哼了一声,推开唐龙右手,梗着脖子嗡身回答:“我可没心思胡闹。”
雪伦注意到,这个名叫“汉生”的青年英语口音非常鲜明。
她便对前面的青年道:“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汉生,他叫关汉生。”唐龙当即介绍道,“地球对面那个,那个民国政府派遣来的留学生,说要准备报考西点军校。”
看到这样一位土生土长的同胞,还是一位能出国留学的精英,雪伦瞬间来了兴趣,身体稍稍前倾,用同样别扭的腔调问:“侬似拉里宁?”
关汉生一时间没反应过来,愣了会儿,才转身打量雪伦,思考着认真地回答:“额是山西滴………恁祖辈是江南那头?”
唐龙大概也能听明白,觉得非常有趣,便插话:“佢外公就系乔老爷子啦!
“?”
“?”
目光交错,雪伦微微一笑,向着关汉生点了点头,就见对方直愣神。
一时间,两人都没了继续用方言谈下去的念头。
好一阵的安静,雪伦偶尔会看一眼关汉生,浓眉大眼的山西汉子,一看就是富裕家庭养出来的,这么一副硬挺身板,打小就没饿着。
好奇心支配下,她终于开口,用标准的英语发问:“关先生是军人?想考西点军校?”
关汉生点头,依旧是沉思片刻,再用生涩的英语缓缓回答:“我的教官是温应星,他向我推荐西点军校,我和延甲来美国后,一直在为此努力。”
“听起来很难。”
关汉生点头,从口袋掏出小本本,打开后逐字朗读道:“美国军校,原则上接受,来自外国的学生,但需要政府推荐,或者特殊协议,并最终通过,国会批准……我们缺少这个。”
“司徒先生一定会有办法的啦!”唐龙按了按喇叭,再次插话道,“乔老爷子肯定也有人脉,但他在西海岸、旧金山,离纽约实在是太远啦!”
没想到到处都是乔老爷子的传说,雪伦忍不住搜寻有关乔这位老人的记忆,将零碎的片段拼凑在一起,这才发现了他的厉害。
他本苏州人氏,几代都是医药世家。天国时期被迫出逃海外,到旧金山后打拼多年。能文能武,十分英俊,竟然身兼洪门大夫、白纸扇、红棍,最后一路做到龙头。他娶了个洋媳妇,生下了乔威廉和乔安娜两个孩子,后者就是雪伦的母亲。
雪伦突然有种去旧金山的冲动,哪怕得不到帮助,瞻仰一下老爷子的风采也好。
“我舅舅呢?”雪伦突然想到,对着唐龙问道。
唐龙哈哈大笑,好一会儿后才耸耸肩:“乔先生啊,他很会交朋友,很会做生意。”
?
这就没了?
雪伦等了几秒钟,发现唐龙似乎没有明白自己的意思,便追问:“他不能帮到关先生?”
“如果是生活上,当然可以咯。”唐龙嚷嚷着说,“但这里是纽约!他对我说过,洋人之间的关系最难搞了,什么生意就是生意,一切都是生意……”
最后,唐龙发出声快要被风吞没的呢喃:“我猜他不行。”
雪伦听得清楚,想到乔威廉偶尔表现出的跳脱,只觉有些尴尬。
关汉生大概是明白了,便对雪伦说道:“其实,安纳波利斯海军学院也可以,我的一位学长,曾万里在那进修,它的入学条件,没有西点那样严苛。”
感受到善意,雪伦对关汉生微笑道:“那么,祝你成功。”
唐龙突然松开油门,将车停靠路边,认真对关汉生道:“我还是觉得,凭汉生你的身手、学识,司徒先生又那么看重你,在洪门混,不说像乔老爷子那样日后当上龙头,混个红花双棍肯定可以。”
关汉生不做回答,只是摇头。雪伦却从他平静的面容看出了无奈、坚定,甚至还隐藏着不屑。
直到气氛僵硬下来,他才开口直言:“我们不一样。”
唐龙怪叫起来:“什么?”
“我要救国!”他坚定道。
雪伦始终都在沉思:救国吗?
车内就此陷入沉默,晚风更显喧嚣。
或许就像刚才那般,三个年轻人的方言不同,心思不同,背景不同,观念不同,此刻能短暂地同坐一辆车,是命运的巧合。可未来的道路却如前方叉口,驶向何方,总有不同的分支,他们终会分道扬镳。
①pretty boy 英俊漂亮男孩,除开字面意思,很多时候会有迷人但肤浅的意思。
②玛吉是对当时底层女性常见的称呼,类似乡下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