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忘事成碑》何伊的书屋

1、刘女官（上）

　　2000年4月20号晚间8点，一个信号从火国中央广播电台面向全世界广播，朱雀皇帝病逝于305帝国医院疗养中心，享年65岁。
　　刘嬷嬷从飘着浮萍的水缸里舀起一瓢水，浇灌在四合院天井的葡萄根，藤上挂楠竹鸟笼八哥在刺耳叫唤。契子前宫中太监刘二收养的战争孤儿，按宫里老人规矩起个俗名叫元宝，小男孩急冲冲从门槛外跑进来，拉住姥姥袖子，俯身轻声耳语。
　　“呔，休要听学校里人胡说！”
　　“没胡说，街上带红袖章阿姨都说，皇帝死喽！您瞧，宫里才发新的黑白制服。”元宝胖墩墩小脸看着憨厚
　　“朱雀帝是天上太阳，他死了，咱们明天还能去广场看朝阳下升旗吗？咦，姥姥。。。你怎么啦？”
　　老嬷嬷面容宁静，念了一声佛偈，皱巴巴手从兜里拿出几元新钱“元宝，拿钱去买些瓜果，等爹从纺织厂回来，叫他把西厢房楼上南京寿桃云锦布拿下来，裁身衣裳给姥姥上路穿。”
　　男孩脸上笑开花，朝老人行了个军礼
　　“得令，我去胡同买蜜饯糖枣、高炉烧饼。”随后手舞足蹈朝门外跑去，刘嬷嬷在后大喊你自个小心，别摔着，也别吃多了肚子疼哩！

　　日近黄昏，未央宫上方残阳如血，漆黑乌云漫射金光。
　　傍晚邻居正听着收音机呢，太监刘二呼天抢地推开四合院大门，元宝跟在后面给石墩子绊了一跤，糖枣儿撒一地，心疼地逐个捡起，听见爹在内厢房大哭，赶忙跟进门去看。
　　刘如莲老人在房梁上悬白绫，脚下拜倒一副四方凳儿，气尽身冷，尸首临空打了个转身面朝未央宫方向，像是在迎接他们。
　　门外传来密集脚步声，荷枪实弹的卫兵赶到现场，为首军官只是看了一眼直摇头，拿起对讲机告诉别人。
　　男孩面露惊惧“我们家犯了事？”
　　太监刘二连忙捂住孩子的口。
　　刘元宝听见对讲机端传来柔和女音“刘女官八岁入宫，先后侍奉火国西太后、皇帝，她的人生也是旋涡王朝的历史。”
　　元宝挣脱开太监养父的手，大哭大喊
　　“我要姥姥。”
　　对讲机里混合着嘈杂电子音，那女声轻言细语却透露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刘女官不属于你，她属于东川帝氏王朝，你姥姥最后追随皇帝而去。”
　　包围水泄不通的士兵们撤退后，父亲哭了许久嗓子都哑了，从西边厢房搬下来寿衣料子。四合院里电视机开着白噪音，元宝打来井水给姥姥擦脸，他又听见了对讲机里那个女音。
　　“行星在永不停歇转动，孕育数不清的轮回。人类如能关切凝视他人的命运，遗忘的故事就不需要丰碑，活着的人本身就是。”
　　姥姥死的这天是农历三月初五，恰逢谷雨。
　　帝国历72年，莲花皇后扶植年幼的玄武帝即位，开始近60年漫长摄政生涯，他和同学被聘花童捧着各色假花在场馆欢迎外宾，全世界新闻媒体鉴证下，先帝被葬入檀香山百花墓地。
　　一张黑白照片至今悬挂在客厅中央。刘元宝晚年在回忆录中写这个事实，百花墓葬着朱雀帝假人，真正尸体由嫡系部队连夜转移到300工程——帝陵，这是本朝最神秘工程。朱雀帝即位后就开始营建，相传凿空山脉、上游封住水渠，皇帝尸体由帝陵寝宫正门入，随即炸药摧毁渠放水。整个300工程全部淹没水底，再无生人惊扰。
　　皇帝在地下九泉与李睿合葬。

　　火国按东川氏、南江氏、西沙氏、北冥氏划分，前朝蕙太后，她的族裔追溯到北冥氏，辰家遥远的旁支，依靠权谋和野心与出自南江的兰太后斡旋。
　　火之国祝融血脉，共5姓，先后执政五千余年：帝姓、光姓、殷姓、辉姓、上阳姓。
　　朝代更迭源自于地缘政治平衡，东、西、南、北势力格局发展变化。历史曾经发生过战争将千人坑杀，万人逃离饥荒、大瘟疫屠城、洪水吞没万倾宅地等悲惨事情。就连君王都不能幸免，帝氏族碑葬于冰川高原，被北冥荒草之国的将军全族杀害。
　　帝君知大难临头，恳请蛮夷将尸首葬在空旷高地。帝氏源于太阳，死后三足鸟携死者亡灵，重新回到太阳里。亡灵燃烧魂魄之后，化成光泽庇佑子孙。
　　蛮夷恐惧死者报复，将尸骨埋葬在高山冻土之下。每逢日出、日落看见雪原遍布金光，是帝氏族人渴望回到太阳上，魂魄却永久葬于冻土下。
　　距离朱雀皇帝读到这段故事，已过去千年，于是从那之后，火之国群雄逐鹿便都自封帝氏后人。
　　封建统治者宗教理论，皇帝是帝氏后人，都来自天上，如绝嗣，太阳就会熄灭，火国将迎来灭亡。如此，在朝代更迭过程中，不同族裔间混血产生了东川帝氏五姓。
　　和风王朝最后一位太后，蕙太后要维持统治者地位，就必须解释为何太后膝下无子，皇位空虚无人，而太阳每天依旧照常升起这个事实。
　　火之国封闭、愚昧、唯血统论腐朽统治基础上，蕙太后便说先祖托梦，火国血脉没有消失，而是散轶民间。从宫廷最陈腐故纸堆中查询，线索错综复杂。唯有最偏远上阳姓因远离战争和政治，在改朝换代中幸存至今。即便是这样，血统也如图一滴血落入汪洋，稀释到难以分别。人类历史第一次关注到可以用于证明血统的技术，是1953年：沃森、克里克、威尔斯、富兰克林共同发现DNA双螺旋结构；1945-1960年：发现基因通过RNA发挥作用，发现基因调控机制，解答了来自封闭血统内遗传病问题；1961-1963年：遗传密码破译；1968-1973年：伯格、科恩、博耶构建出“重组DNA”。
　　火国因为长期封闭，统治者依然停留在血统论的愚民巫术中，族谱是能够被大臣认定的直接证据，水之国、雪之国、土之国的接连入侵已经在打破千年固化意识形态，科学带来先进技术开始流行起来，因此DNA调查认定书也是被认同的有效证明。
　　上阳族作为储君是火国新旧两派都能够接受的，也最受诟病的。
　　早年因战乱，族人携大量黄金和丝绸渡海，定居水之国做起交易。临光君仅仅只是一个封号，朱雀帝本名已被历史抹去，无人得知。
　　父亲被册封羡光君，身份是天文学家、哲学博士，母亲与父亲在就读水之国贵族管理学院相识，她是一位著名海洋生物学者。起先，改革派以为，皇储夫妇能够给腐朽王朝照进一束射新生光辉，能用科学和民主带来维新变革。
　　上阳族人和腐朽的和风王朝达成交易后，所谓“皇子”和“皇妃”不过是内地生意代理人，夫妻常年乘坐私人丽丽派德号（Lilypad，法国著名建筑设计师文森特·卡勒波特设计的一艘“未来版诺亚方舟”，概念建筑，并不真实存在）在海上漂泊，持续自己科研领域的探索。
　　事实上，史官在给皇帝遗像造册时，皆称他轮廓精美、双目敏锐、容颜英俊，绝口不提旋涡王朝开拓者，朱雀帝是混血儿这个事实。
　　年幼临光君由仆人抱着，进入火国宫廷，看见赫赫有名的东方老祖母，他只感觉到金碧辉煌陈设如此压抑。蕙太后彼时身患疾病，看见这个健康英俊男孩，传闻非常喜爱，随后命令将他卷发拉直，并且染成黑色，带上沉重金龙冠，换金红色龙纹绣服。
　　刘元宝晚年到幽州沧县寻亲，宫女刘如莲还有一个同母异父哥哥，王朝成立后在国营北极伐木场。他拿出妹妹从宫中寄出来一包东西，有银元和书信，古董照片上姥姥抱着临光君站在太后身边。
　　书信里，姥姥用娟秀字迹写着；
　　年幼的皇帝有头灿烂金色卷发，白皙皮肤和冰蓝色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