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树》祈青山

4、对峙 别人会想对

　　季芜垂眸看着他伸过来的手，发觉自己唇角的笑意逐渐变得僵硬，于是又用力往上扯了下，缓缓伸出手跟他相握，“你好。”

　　她收回手时，终于再次抬眼看了下陈斯言，发觉他此刻垂着眼，似乎因为这不得不跟她握手的礼仪十分不快，手也直接收进了口袋里，恨不得再也别看见。
　　她愣了下，被Lillian扯了下袖口坐下来。

　　众人很快谈起了项目相关，季芜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听着，偶尔提出一些自己的想法和建议，陈斯言的话就更少了，只有提到一些极其专业问题时他才会略感兴趣似的蹦出来几句话。
　　经过了三个小时，谈话非常顺利地结束，Lillian询问晚上是否有空一起吃个饭时，何映涛点了点头后看向另外几个人，陈斯言先开口道:“抱歉，Lillian总，我晚上还有个项目需要回去赶，失陪了。”
　　他离开时似乎往季芜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目光。

　　最终就是他们六个人去吃了顿晚饭。

　　言曲很快就和他们混熟了，后来干脆开起玩笑:“刚刚你们进来的时候，脸一个比一个严肃，尤其最后那个帅哥……我差点以为来的是什么执行任务的特工阶级，都想冲你们敬个礼了。”

　　Lillian忍不住小声问季芜:“……他到底哪里来的那么多莫名其妙的比喻！你们在纽约都这样讲话的吗？”

　　“……”季芜也放低了声音回她:“他大概是太久没讲这么多中文了，很想用这种方式说个够。”

　　Lillian对此，只能默默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其他人听见这话大笑，吴凡笑着回道:“可能是敲代码敲得脸僵了，下次得用力给自己打个巴掌回血，不然下次真有人冲我们敬礼了。”

　　季芜余光看见Lillian在桌子底下忍不住悄悄给这人也比了个大拇指，似乎对他能接住言曲的话也感到非常惊讶。

　　吴凡接着说:“不过斯言就这样，脸非常冷，手速非常快，人非常受欢迎……就我们那栋楼，女生都没多少个，全上去要过他微信。”

　　季芜微微一顿，抬眼看了过去。

　　言曲乐了:“是么，那我们这也有个跟他差不多的人，人很冷淡，工作能力很强，在国外走段一百米的路都有好几个来问联系方式的……”

　　季芜又是一顿，脑子里顺着这段话回想了一下当时在国外的同事，有点对不上号，然后下一秒就见言曲指着她说:“诶，这人就坐我旁边呢！”

　　季芜:“…………”
　　没听说过。
　　这事有告诉过她本人吗？

　　吴凡和谢达晟瞬间笑了起来:“看得出来——但要说冷淡，跟陈斯言比起来，还好吧。”

　　言曲:“你们是没跟她相处久！”

　　季芜:“……”
　　她有点想制止这话题往她身上跑，可对面的何映涛突然看向她。
　　何映涛人已经步入中年，戴着个眼镜，看过来时没有长辈的那种威压，而是一种温和的和蔼，他点了点头道:“季顾问确实是个长得很好的姑娘。”

　　季芜有句干巴巴的“谢谢”刚要出口，先听见何映涛又问:“谈恋爱了吗？”

　　她愣了下:“没有。”

　　何映涛:“那季顾问对以后的配偶有什么要求吗？需要对方长得好看？”

　　言曲哈哈一笑:“她刚说对外貌不太看重。”

　　何映涛:“那可惜了。”

　　季芜:“？”

　　不过间隔两秒，何映涛似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季顾问，你觉得斯言这人怎么样？虽然他长得是比较招蜂引蝶，但他本人人品是很好的，私生活非常干净，我可以向你保证。”

　　季芜:“………………”

　　Lillian愣了下，显然没想到话题往这个方向拐了，她看向季芜，意外地发现对方脸上有了明显的波动，说不清具体什么情绪，大概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吧。

　　吴凡在旁边差点笑倒:“老何，你怎么逢人就想给你那宝贝徒弟介绍，等会把人吓跑了——季顾问，你别在意，老何就这样，恨不得斯言早点成家。”

　　季芜脱口而出:“为什么？”

　　吴凡:“嗯？”

　　季芜笑笑，解释:“为什么希望他早点成家？一般不都是希望他先服务于事业吗？”

　　吴凡嘻嘻哈哈地开口回道:“也没什么，就是操心嘛，所以看到个优秀的适龄女性就想给他身边凑。”
　　“不过老何，你真有点太操心了，我看斯言和我们小师妹相处得就很好啊，说不定他俩互相有意思，被您这么一搅和，就凉了……”

　　季芜垂下眼，听见言曲开口问道:“那你们小师妹参加这个项目不？”

　　谢达晟:“她才刚来实习几个月，学校里的事情还有得忙呢。”

　　……
　　吃完回到家里的时候，季芜已经累得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

　　以前有段时间，季芜对陈斯言有些避而不见，而在那些日子里，陈斯言似乎也把她忘了一般。
　　那时他大学开学，季芜原本想去送一送他，被拒绝了，理由是和同学一道去。
　　后来国庆放假那么多天也没见到人，听柳音说是不知在哪儿找了份兼职，说是不好请假。

　　虽然不知道陈斯言为什么大一就开始找兼职，但她也没问，觉得小朋友有点自己的想法挺好，而且找个兼职也不是什么坏事。

　　直到十一月底的某一天，她在一个叫加一的清吧里看到陈斯言忽然出现在台上唱歌。

　　天气转冷，在一个项目成功收尾时，当时的领导Clara心情很好地请大家去火锅店吃了热腾腾的一餐，吃饱喝足后，有人觉得还不够畅快，便提议说去找个酒吧喝酒。

　　季芜原本不想来的，但因为之前拒绝过太多次了，而且这次来都来了，也不好再找什么其他理由，便跟着一起。

　　酒喝半杯，季芜拿起手机想着给陈斯言发个消息，关心关心他的现状…尚未发送，旁边有人抽起了烟，烟雾直直冲在了她脑门上。
　　她皱起眉往后躲了下，顿了顿，干脆拍了拍旁边同事许微的肩膀，跟她说出去透口气。

　　刚起身迈出几步，场内的灯光忽然变成了舒缓的白光，音乐声也切换成了另外一首，季芜下意识往旁边的台上一瞥，当即脚步一顿。

　　很久没见的人从后台走了出来，手里拎着个话筒，步伐随意。
　　陈斯言抬了下眼，就对上了季芜的视线，他似乎是愣了一下，不过很快就低下头，开口唱出的第一句词完美地卡上了第一个节拍。

　　季芜看着台上的身影，渐渐眯起了眼睛。
　　陈斯言唱着歌，眼神偶尔略过底下的顾客，更多时候是在看着地板，微垂着眼显得漫不经心，偶尔唇角微弯，底下便会出现一阵欢呼声。

　　除了握着话筒的手看着有些过于紧绷，季芜几乎看不出来他有什么情绪波动。

　　所以他说的兼职就是来这里当驻唱吗？
　　这么久没见人就是来当驻唱？？

　　甚至驻唱还请不了假……

　　季芜没发现自己的脸冷得能掉冰碴了。

　　许微聊着聊着，一转头发现季芜还没走出去，便也站起来问:“刚刚不是说要出去吹吹风？现在在这儿看什么呢？”

　　季芜还没回答，许微就已经顺着她的视线看向了台上的男生，穿着白衬衫干净隽秀，她“哦吼”了一声，笑着问:“大帅哥啊——你喜欢这一款？”

　　“……”季芜简短应道:“不是。”

　　许微和季芜共事了也算挺长一段时间，第一次看她用这样的眼神盯着一个人，还是个看着就十分年轻帅气的男生，心里的八卦欲难免蠢蠢欲动。
　　于是忽视了她回答的那两个字，自顾自地说:“虽然人长得是很帅，唱歌也不错，不过看着一副没工作的样子，只能来酒吧当驻唱挣点钱了……我说，好看又不能当饭吃，你要不再考虑考虑？”

　　“…………”
　　季芜不知道这人怎么想象力这么丰富，她没说几个字，还开始苦口婆心地劝起她来了……
　　不过她这会看着台上的人越看心里越烦，摆了摆手，没说话，便转身走出去外面了。

　　洛城十二月的风很冷，季芜在这风里站了一会儿，冷静了不少，感觉能好好说话了。
　　没过一会，身后的门果然被拉开，有熟悉的气息覆盖过来，随即一件宽大的外套落在了她肩膀上，陈斯言站在她后侧，语气显而易见的僵硬:“你怎么站在这儿？”

　　季芜转过身，直视陈斯言，没回答他的话，而是问:“你为什么在这儿？”

　　陈斯言抿了下唇，垂下眼:“你不是见到了么。”

　　季芜:“你就是在这儿兼职？”
　　她大概总是对陈斯言有种责任感，觉得他必须做一些事，而不能做另外一些事，而这点责任感却会让面前的人不太舒服。
　　她觉得他大概是因为这个不舒服，而不是因为她冷得跟天气融为一体的语气，陈斯言微微顿了下，依旧没说话。

　　季芜忘了明明自己也在避而不见这件事，只记得他这段时间以来的躲让，语气变得更冷了:“你不好好在学校待着，老来这种地方做什么？”

　　陈斯言这会抬起了眼，轻轻反问:“这种地方怎么了？”

　　季芜沉默片刻，稍稍放轻了语气:“没怎么，但你不应该来，你现在就该好好待在学校里。”

　　“我分得清好坏，也有权利决定自己的事情。”陈斯言听到自己的声音过分平静，清晰地飘进两个人的耳朵里，带着格外的执拗和坚持。

　　话音刚落。
　　他如愿地看到季芜始终平静的脸上终于泛起了一丝裂痕，但他的心也似乎随着这道裂痕疼痛了起来。

　　其实要说起来的话，从刚刚他看到季芜的第一眼起心里就开始隐隐作痛，魂不守舍地唱完了一整首歌，脑子里全是上一次见面季芜说的话。
　　她说，你不能什么都顺着自己的心意。
　　她说得这样含蓄平缓，跟她以往的直白完全不同，他却还是感到难以抑制的痛苦，这段时间他根本不敢见她，生怕看到她就把那些情绪再次勾缠出来又让她有了困扰，他想让自己起码能更成熟一点去面对这件事。

　　可没想到这次偶然的、算得上是意外之喜的见面会弄成这样。

　　他以为季芜不会再开口，却没想到她像是犹豫了很久后，主动让步道:“抱歉，刚刚是我语气重了。”

　　陈斯言微微一怔，忽地偏过头，没说话。

　　季芜轻轻叹了口气，白气缭绕在空气中转瞬又消散，她看着陈斯言隐没在昏暗中的侧脸，尽量温和地开口道:“斯言，是因为我……”
　　说到一半，声音又戛然而止，她忽然发现她说的那句话和今天这件事之间看起来好像并没有什么因果关系。
　　但除此以外，她也不知道他为什么非要来这儿兼职了。

　　“不是因为你。”

　　季芜松了口气。

　　陈斯言转过头，眼底有迷蒙红色，又转瞬消逝，“但我确实是喜欢你，没法因为一句话就放弃。”

　　“……”
　　季芜心神不定地沉默了好一会儿，脑子里闪过的片段纷乱，最后竟然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说不定你误会了，你只是挺喜欢我这个姐姐的——就像小时候一样。”

　　陈斯言看着她有好几秒没说话，也没反驳。
　　季芜以为自己说对了，正想再接再厉引导他，陈斯言却忽然向前一步，离她近在咫尺，在她还没反应过来时，低头靠近她，在她左边的唇角处落下一个温凉的热度。

　　季芜一瞬间绷紧，动作很大地往后退了一步，眉头微微蹙起，正想说话。
　　却见陈斯言慢条斯理地直起腰，出了声，他看向她的眼神那么炙热深远，但语气却又是平静而浅淡的:“别人会想对姐姐这样么？”

　　季芜:“………………”

　　相对站了不知多久，季芜最终还是一句话没说，把外套还给了他，然后重新推门走了进去。
　　陈斯言紧紧捏着这件还残留着她温度的外套，只觉得有些喘不上来气，在冷风里站了很久，直到有人醉醺醺地推开门，他才回过神来般，转身进去。

　　视线已经自动寻找到了想见的身影。
　　季芜仍旧在刚刚那个位置坐下，昏暗灯光下能看得出此刻她唇角微扬，这会似乎在听旁边的人的谈笑，看着没有受到刚刚一丝一毫的影响。

　　好似刚刚在冷风中的对峙只是一场幻觉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