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生树》祈青山

3、见面 你好，季顾

　　第二天清晨。
　　季芜恍然从梦中惊醒，来不及反应什么，揉着脖子起来洗漱，套了件白色衬衫和牛仔裤，然后拿过旁边的驼色风衣和包就出门了。

　　上级领导是个华人，名字叫陆夏，但公司里大家一般叫她的英文名Lillian。
　　Lillian和另外几个同事一起，带着季芜和言曲参观了整一圈公司，再简单介绍了一下团队成员和接下来的业务情况，前面的流程就算基本结束了。

　　晚上Lillian还组织了部门聚餐，为的就是欢迎季芜和言曲加入。
　　酒店包厢里的吊灯明晃晃地落下，在酒杯上折射出一道道灯光，部门里的人看着都很好相处，在她又喝下一杯白酒时，旁边坐着的一个年轻女孩，似乎是叫林念安的，她组里的，忽然凑过来小声问她:“姐，我们这工作是不是都需要很会喝酒啊？”

　　季芜看向她:“刚毕业？”

　　“嗯。”林念安又问:“所以在这工作久了都能向您这样面不改色喝下这么多杯白酒吗？”

　　“不是。”季芜笑了笑:“会不会不重要，我们只是恰好会。”

　　林念安“哦”了一声，有些呆:“那跟我是不是刚毕业有什么关系吗？”

　　言曲听见了头一偏，歪着嘴角笑着说:“小妹妹，她意思是说我们没什么应酬，你工作久了就知道是我们纯属爱喝。”

　　林念安:“……”

　　席间玻璃杯不断相撞，发出清脆的声音，季芜点到即止停了下来，借口去卫生间出了门，到走廊尽头的露台上吹风。
　　这里摆着几张崭新的铁艺桌椅，上面摆着的烟灰缸尚未被清理，此刻空无一人，除了头顶摇坠的白色灯光，就只有一侧的自动售货机在发着亮了。

　　季芜走过去扫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后仰头喝了一口捏在手里，懒懒地倚在一边门框上，在飘进来的风里抬眼看着远处高楼里的灯火。
　　过了一会，身后忽地传来一阵脚步声，远远的，算不上清晰。

　　她回过头，看见昨天在机场瞥到的那个黑色身影自拐角而过，身前似乎仍旧是昨天那个穿红裙子的女人。
　　虽然今天也没比昨天多看到几秒，但季芜已经确认了对方是谁。

　　视线在已经消失的拐角处停留了几秒后，她仰起头喝完最后一点水，将水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抬脚离开了这里。

　　……
　　季芜很快就进入了这里工作的节奏，转眼过了半个月。
　　下午的时间，她从电脑面前抬起头，把椅子转了下，抬眼看向窗外，揉上自己僵硬的脖子时，办公室门忽然被敲响。

　　“请进。”

　　言曲便打开门走了进来。

　　来到办公桌前，他一只手撑着桌面，没个正形地对季芜说:“刚刚去Lillian办公室问个事情，她突然给了我们一个博物馆转型web3的项目。”

　　季芜:“？”

　　言曲笑了下，接着说:“本来是给其他人，结果他们最近来了另一个金融项目，就不太愿意再同时接这个……所以现在这项目就落我们头上了，你的组跟我的组一起。”
　　顿了顿，他又道:“听说还委托了另一家实验室，擅长搞这个技术的，我们合作。”

　　季芜点点头:“不过怎么还需要我们两个人一起？”
　　一般这种项目里，博物馆还委托了实验室的技术人员的话，其实他们这里只需要一个团队接手就好了。

　　“大概是我们手里刚分了项目，怕我们有意见，所以两个人分担轻松点吧。”言曲说:“也可能是这博物馆想深度转型，周期长，两个人一起，干活不累嘛。”

　　季芜又点了下头，这次还没开口，就听言曲说:“Lillian说等会和那实验室的人见面对接，让我们尽快准备一下，等会跟她一起坐车去。”

　　季芜沉默两秒:“好的。”
　　反正只是彼此见个面，说一下以后合作的基本事项，案例情况等会在路上看就好，她站起来，拿起旁边的黑色风衣和桌子上的手机，向言曲轻轻扬了扬下巴:“走么？”

　　“走。”言曲笑，和季芜一道走出去时，反手关上了门。

　　路上Lillian在车上跟他们先简要说了下项目的基本情况，季芜之前在国外接过个类似的，所以还算了解。
　　多余的话来不及说，快到时Lillian匆匆介绍了一下合作实验室主要负责人员:“总负责人何映涛，工程师谢达晟、陈斯言、吴凡……照片发给你们了，认一下……”

　　季芜顿时愣住，她大概能确定自己除了没睡好，头有些疼以外，其他地方比如耳朵之类的没出问题。
　　这的确是陈斯言的名字。
　　……除非同名同姓，还同在实验室做事。

　　还没来得及点开照片确认，一旁的言曲就已经把手机递了过来:“有个帅哥，看着很年轻啊，已经是中级工程师了……”

　　季芜顺着他的话低头看了眼照片，陈斯言的脸赫然进入视野中。
　　这似乎是一张证件照，却又没那么正式，他穿一件白色衬衫，领口微微敞开一颗扣子，眉眼清俊，看向镜头时含了一丝不太明显的冷淡。

　　回到洛城之后，虽然觉得某一天或许会不可避免地碰见陈斯言，但她其实还是不太愿意在工作上碰见，因为那就意味着他们两个人必须得交流，无论多么无法心平气和，无法真心实意，也没办法拒绝。
　　她不着痕迹地收回目光，有些奇怪瞥了言曲一眼:“你怎么还关注这个？”

　　言曲一顿:“我是给你看的好不好？！！”

　　季芜笑了下:“工作上我对人的长相没那么感兴趣。”

　　言曲把手机默默收了回来，又问:“那私下感兴趣吗？”

　　季芜:“一般。”

　　Lillian女士听到这段对话，额头上蹦出两条黑线，忍不住插了句嘴:“我说两位，我让你们认人怎么还讨论起长相来了？”

　　“随便聊聊。”言曲笑:“不过，临时换人他们那边不会有意见吧？”

　　Lillian:“不会，之前双方也不算正式对接，我已经提前和他们说了——况且，我相信你们的能力，尽管刚知道这个项目待会也能沟通良好的。”

　　言曲:“领导您这话就跟我刚摸上方向盘，您就拍了拍我的肩说相信我能一骑绝尘一样，吓人。”

　　Lillian:“……”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季芜刚刚随便翻了下其他人的照片，最后目光落在陈斯言脸上，连他们的玩笑话都没心思应和，下了车，和他们一道走进咖啡馆里的一个包间，对方人还没到，说是路上堵车了。
　　她竟然莫名松了半口气。
　　头一次为某件必须要到来的事因为某种原因耽搁了一点时间而感到庆幸。

　　起码她能有更多时间来给自己的心理做个准备。
　　为了不想以前那些事情，她拿出电脑打开，开始浏览这个博物馆的基本情况，旁边言曲瞥到一眼，睁大眼睛，十分夸张地说:“不是吧？你真要一骑绝尘？”

　　“……”
　　季芜本来想回他一句什么，但下一秒门外就有脚步声响起，她一顿，跟随着Lillian、言曲站起身，视线落在了自拐角处而来的几个人。

　　头几个人便是Lillian提到的项目主要成员，她看向最后进来的人，面色如常，只有垂在一侧的手指有些僵硬，僵硬到无法像往常一样抬起，随意落在桌边，再眼带笑意地看向合作方。

　　陈斯言穿一袭黑色风衣，衬着漆黑的眉眼，抬眼望过来时眼神不再像从前一样清亮，浅淡到让人看不出，连举手投足的动作都冷淡，只在进来时微微笑了下，又在间隙倏尔消散。

　　……
　　季芜忽然想到之前的某一次，她还在念大学，而陈斯言在高中。
　　他们班级篮球赛的那一场，季芜也去了。

　　那时候陈斯言一身蓝白校服在操场上穿梭，轻轻松松地拉开了上半场的比分，一到中场休息，就直奔着季芜走了过来。
　　他倚在她面前的栏杆，微微倾身，懒懒地向季芜伸出手，笑着说:“有水吗？”

　　季芜一愣，心想他怎么打篮球也不带瓶水，手已经从包里拿出水杯递给他。
　　正要说话，就见陈斯言似乎在打开时犹豫了一下，不过也就一秒钟，他直接拧开瓶盖仰头喝了几口。

　　有汗顺着陈斯言的额头从侧面滑下来，季芜觉得自己实在看不下去，便从包里拿出包纸巾抽出一张，下意识要抬手给他擦。
　　只是手伸到一半顿在原地，正想改成递给时，陈斯言已经把脸凑了过来。

　　眼神明亮，又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一般，陈斯言那天似乎心情很好，始终弯着唇，凑近时笑意又放大了一些。
　　季芜不自觉眯了眯眼，十分随意地擦了两下，便把手里剩下的纸巾递给了他:“自己擦。”

　　“我看不见。”陈斯言开始耍无赖，双手握着她的水杯倚在她身前一动不动，搬出的理由也不知道有多敷衍。

　　“…………”
　　季芜沉默几秒，重新抬起手给他擦干。

　　……
　　猛地回过神，那一瞬间，曾经拥有明媚笑意的少年跟面前成熟冷淡的人重影在一起，季芜的头剧烈地抽痛了一下，可看起来也不过就是很轻地蹙了下眉。

　　半个月前机场和酒店里的那两瞥，在此刻终于清晰了。

　　眉眼未变，却让人觉得锋利不少，她垂下眼不再去看，唇角也扬起合适的笑容。
　　听Lillian和对方握手寒暄的同时，也和前几位握了手，陈斯言落在后头，似乎没有想再往前跟她握手的意思。

　　季芜收回了手，正要坐下，陈斯言却忽然往前走了两步，隔着一点适当的距离，朝她伸出了手，声音是头一次见面里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
　　“你好，季顾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