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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十八岁 生日快乐 ...

  •   2012年1月22日夜 除夕

      家里的年夜饭刚刚散场,空气里还残留着饭菜的暖香和电视里春晚的喧闹余韵。杨眠帮妈妈收拾完碗筷,回到自己狭小却温馨的房间。书桌上堆满了同学们送的生日礼物和卡片,那个小小的蛋糕已经被分食殆尽,只留下一丝甜腻的奶油气息。

      心,却始终无法真正落地。像悬在半空中的羽毛,被窗外断续的烟花声和心底那份无法言说的牵挂,搅得不得安宁。
      周应淮今天在动员大会上的举动,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杨眠心里激起的海浪,至今未平。
      他此刻在哪里?面对怎样的风暴?那个“自由”的代价,他一个人承受得住吗?

      手机屏幕突然亮起,嗡鸣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是微信。来自那个设置了特殊提示音、却已许久未曾活跃的头像——周应淮。

      心跳骤然失序。指尖带着微颤点开。

      只有简短的两个字:
      “下楼。”

      没有前缀,没有解释,一如他往常的风格,却在此刻,在这个夜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破釜沉舟的力量,狠狠撞进她的眼底。

      他来了。就在楼下。

      这个认知让我混杂着巨大的担忧、无法抑制的悸动,还有一丝豁出去的勇敢。
      他刚刚经历了那样一场惊世骇俗的“叛逃”,此刻不是应该在被问责、被规训吗?他怎么敢、怎么能出现在这里?

      但,他是周应淮啊。那个一旦决定,就义无反顾的周应淮。

      杨眠没有丝毫犹豫,甚至来不及多想。抓起椅背上那件他曾经送我的、带着橘子绣花的旧围巾,胡乱围在脖子上,仿佛这样就能汲取一些面对未知的勇气。

      对客厅里还在收拾残局妈妈匆匆喊了句:“妈,我下楼扔个垃圾,很快回来!” 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急切和微颤。

      妈妈在厨房应了一声,似乎还叮嘱了句“外面冷,穿厚点”,但她已经像只被惊动的鸟儿,拉开门,闪身进入了昏暗的楼道。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如既往地迟钝。杨眠几乎是摸着黑,一步两级地往下跑。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盖过了她略显凌乱的脚步声
      冷空气顺着楼梯缝隙灌进来,扑在脸上,却丝毫无法冷却滚烫的脸颊和沸腾的思绪。

      他会是什么样子?疲惫?狼狈?还是依旧带着那种破碎后又重新拼凑起来的倔强?
      那句“因为等待太苦了”,背后是怎样的决绝?而那句未完的“我们……”,又蕴含着怎样几乎不敢深想的可能?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担忧,都在杨眠冲出单元门,看到那个倚靠在斑驳墙壁上的身影时,化作了实质性的心疼和汹涌的酸涩。

      雪花细碎地飘落着,昏黄的路灯光线将他笼罩在一片朦胧的光晕里。他只穿着单薄的毛衣和校服外套,没有围巾,头发和肩膀已经落了一层白。嘴唇紧抿,透出一种透支后的虚弱。

      他整个人像是从一场暴风雪中挣扎出来,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寒意,却固执地守在这里,守在她家这个破旧、与他格格不入的楼洞口。

      然而,当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捕捉到杨眠时,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燃着一种从未见过的、近乎灼亮的微光。
      杨眠在他的眼底,似乎看见了挣脱枷锁后的疲惫与释然,孤注一掷后的脆弱与坚定,还有一种……小心翼翼藏匿着的、怕被拒绝的忐忑。

      “杨眠。”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却奇异地带着一种卸下重负后的轻软。

      她站在原地,脚步像被钉住,鼻尖猛地一酸,视线迅速模糊。雪花落在睫毛上,融化成冰凉的水珠,和温热的眼泪混在一起。

      他朝我走近两步,雪花在他发梢融化,变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他清瘦的脸颊滑落。他看着我,嘴角极其勉强地向上牵起一个弧度,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那笑容里掺杂了太多东西——疲惫、释然、笨拙,还有一丝近乎讨好的怯意。

      “杨眠,十八岁生日快乐。”他重复了这句祝福,声音很轻,却比任何华丽的言辞都更沉重地敲在我心上。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积蓄着最后的力量,眼神直直地望进我的眼底,带着一种破土而出的勇敢:

      “他们……不能再安排我了。”
      “我们……。”
      他呼出一大口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氤氲开,模糊了他片刻的神情,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我喜欢你。”
      这四个字,他说得清晰而缓慢,仿佛每个字都经过了千锤百炼

      “你还愿意吗?”

      说完,他唇角那抹勉强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些许,清俊的脸上竟浮现出若隐若现的酒窝。
      含笑的眼睛那么亮,让人移不开眼

      那一刻,世界仿佛静止了——
      只剩下飘落的雪花,昏黄的路灯,和他那句用巨大代价换来的、最简单也最沉重的告白。

      所有的犹豫、不安、胆怯,都在他这句带着颤抖的问话中消散了。杨眠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汹涌而出,几乎是扑过去,伸出双臂,紧紧地、用尽了全身力气抱住了他冰凉而单薄的身体。

      他的脸埋在他带着寒意和淡淡薄荷气息的毛衣里,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

      “愿意……周应淮,我愿意的……”

      她本来还想说,不管这句话你多晚说,我都会等你
      却感觉到他整个人僵住了几秒,随即,那双犹豫了片刻的手臂,终于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回抱住了她,越收越紧,仿佛要揉进他的骨血里。
      他的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雪花缓缓飘落,杨眠能感觉到他身体的微微颤抖,以及他如擂鼓般剧烈的心跳,

      透过单薄的衣物,一声声,彼此心跳共振。

      他们在飘雪的除夕夜,在老旧小区昏暗的楼洞前,像两个终于找到彼此依靠的流浪者,紧紧相拥,汲取着对方身上唯一的暖意。

      过了不知多久,他才稍稍松开,低头看着她被眼泪糊满的脸,伸出手,用指腹有些笨拙地、轻轻擦去杨眠脸上的泪痕。他的指尖冰凉,触碰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别哭。”他声音依旧沙哑,却柔软了许多:

      “生日应该开心。”

      “你这样……我怎么开心得起来……”我抽噎着,看着他苍白憔悴的脸,心疼得无以复加,“你爸爸他……”

      “没关系。”他打断,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都过去了。”

      这时,楼上传来妈妈隐约的呼唤:“眠眠?垃圾扔这么久?快上来吃水果了!”

      像两个做错事的孩子,他们迅速分开了一些距离。周应淮抬手擦了擦自己的眼角,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些。

      “你快上去吧。”他看着,眼神温柔,“别让叔叔阿姨担心。”

      “那你呢?”杨眠急切地问,“你去哪里?你……你穿这么少……”

      他看了看飘雪的天空,又看了看杨眠,嘴角勾起一个极淡却真实的弧度:“我找个地方住。放心,我有办法。”他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保持联系。”

      杨眠点点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却只化作一句:“周应淮……照顾好自己。”

      “嗯。”他应着,目光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像是要把这一刻的她刻进心里,“生日快乐,杨眠。再见。”

      说完,他转身,步入了纷飞的雪花中。清瘦的背影在昏黄的路灯下拉得很长,带着一种决绝的孤独,却又仿佛充满了新生的力量。

      杨眠站在楼洞口,直到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巷口,才摸着依然狂跳的心口,一步步挪回家。脸上泪痕未干,心里却像被注入了一股滚烫的、名为勇气和希望的力量。

      回到房间,杨眠背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上。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和他的聊天界面。那个简单的“下楼”,却开启了一个全新的、充满未知却不再孤独的世界。

      我打开日记本,翻到崭新的一页,笔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却无比坚定地写下:

      2012年1月22日除夕夜 雪
      十八岁生日。
      他来了,带着一身风雪和满心孤勇。

      他说:“我喜欢你。你还愿意吗?”
      我愿意。
      周应淮,从今往后,你的路,我陪你一起走。
      生日愿望……我好久没许了,今年希望能灵验三次。
      第一个愿望:愿家人平安。
      第二个愿望:愿我勇敢。
      第三个愿望:愿他…。写到这里,笔尖停了停。

      窗外,烟花绚烂地铺满了整个夜空,照亮了雪地上他刚刚留下的、渐渐被新雪覆盖的脚印。
      老小区隔音不太好,传来邻居庆祝的热闹。

      ……
      周应淮,在你青涩的十八岁,终于迎来了幸福。

      “我喜欢你”,说得那么轻,却又带着一丝情窦初开的期待,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底色是巨大的悲伤和无法挽回的决绝,却要开出一朵叫做“希望”的花。

      杨眠,在十八岁生日
      ——终于等来了橘子变甜的那一天

      确实等了好久啊,久到忘记了时间。
      二零一零年,杨眠第一次见到翩翩少年
      第一眼甚至都没看清他的脸
      以为只是自己高中生涯的一个普通同学
      二零一二年除夕夜
      她眼中带笑,小心翼翼地在日记本上写着什么。

      ——第三个愿望:愿他从此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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