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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1、番外-北冬南夏 第一世的后 ...

  •   美国的第一场雪下了之后不久,晏乐闲终于得以从酒庄里脱身。然而不巧的是,他顺着宁祈言留下的电话拨过去后,得到的回复是江家一家人已经离开美国,飞去澳洲了。

      晏乐闲休息了几天,里面穿着短袖外面裹着羽绒服出发。一班飞机,从北半球的冬天飞往南半球的夏天。

      实际上十一月是北半球的秋天,晏乐闲下飞机的时候才发觉自己被北半球的雪骗了,这边分明是绿意盎然,南半球在缓慢推进春天。

      接近夏季的太阳,树荫,晚霞,雨水。晏乐闲恍惚间觉得自己可能根本留在上一个夏天没出来,不然就是已经过了一整年。

      其实也只过了五个月,一百五十多天,不长不短。

      不长,不短。

      晏乐闲落地春夏之交后立刻赶往江家在的地方,在不远不近的地方暂住下来,隔天便打电话给江青宸。

      他们两个之前从未有过单独的交流,这几天却联系起来,晏乐闲称之为“交点效应”——两个从来不熟的人开始交流,肯定是有一个人或一件事作为交点。

      碰头地点选在一家咖啡馆,是江青宸定的。晏乐闲一开始觉得不好意思,后来也就释然,下次再请回来就是了——反正不熟,一来一回事情就了结。

      晏乐闲第一次与人见面总习惯早出门。他提前一个小时就到了目的地,坐在位置上边喝咖啡边看景。

      南半球的春天是美,蓝天上平流着云,海浪拍打黑色礁石,路灯朝海岸线深深鞠躬,不远处的草丛被单一风向的风打理成狂野的样子,晏乐闲疑心里面栖息着以家族为单位的昆虫。

      不过宁祈言不怕虫子,晏乐闲心想要是和他来这边玩玩挺好的。

      等了大约四十分钟,咖啡馆门口直直进来一个人,朝他这边走,见到他很惊讶。晏乐闲没想到江青宸也会早来,惊讶之余起身,礼貌地问候:“你好,我是晏乐闲。”

      来人也礼貌地回到:“你好,我是江青宸。”

      气氛有些尴尬,晏乐闲清了清嗓子坐下,和江青宸一起要了杯咖啡。

      晏乐闲不动声色地打量江青宸——上次见面还是六七年前,当时他回国过年,去锦京找宁祈言,就恰好见了一面。这么多年过去了,晏乐闲觉得江青宸也没有什么变化,长相成熟了一点,气质稳重了一点,都是理所应当的。

      咖啡馆的咖啡味道不错,店家的姑娘还送他们一盘饼干。晏乐闲又吃饼干又喝咖啡又看江青宸,忙得没功夫说话。

      他约江青宸出来的理由是“简单聊一聊”,聊什么心知肚明,但是两个人都不说话,面对面坐着像坐在两个空间里,一个什么都知道但是不说,一个什么都不知道当然不说。

      晏乐闲之前总听宁祈言叨叨说自己的弟弟妹妹长得好看,现在一看果然没说谎,他看到江青宸的T恤边儿分开上下两种肤色,感叹原来江青宸之前更白,晒黑了也很白。看来这就是宁祈言经常羡慕的“天生丽质,怎么晒都晒不黑”。

      晏乐闲吃到第五块饼干的时候,江青宸终于忍不住了。
      “请问要聊什么?”

      真够直白的。

      晏乐闲不再去拿甜得发腻的饼干,说:“聊宁祈言。”

      晏乐闲看到江青宸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他说:“抱歉,我不知道有什么好聊的。”

      哦?难道是陌生人吗?陌生人擦肩而过还能说上一句是男是女。
      晏乐闲突然有点儿生气,源头模糊。

      他说:“是吗,我以为你们怎么着也住过一段时间,互相有点儿了解呢。”

      江青宸往咖啡里加了十几块方糖,把一杯卡布奇诺搅乱。

      “我对他没有了解多少,也没什么好聊的。”
      “其实我和他不熟,除了在名义上是亲人以外,也没什么关系。”

      宁祈言说我弟弟很会说话。
      宁祈言就知道撒谎。

      晏乐闲骂一句也不能怎么样,只能可怜乱七八糟的卡布奇诺。

      话题还是要继续,晏乐闲想了想,换了一个问题:“澳洲很漂亮,就是虫子有点多。”
      江青宸:“对,很多。”

      晏乐闲:“你不喜欢虫子?”
      江青宸:“我最害怕虫子,特别讨厌虫子。”
      他皱眉:“蜘蛛到处都是,太恐怖了。”

      他这个时候终于有点表情了,晏乐闲乘胜追击。
      “你们住这附近吗?住旅馆?”

      江青宸:“不是,住自己的房子。之前我妹妹来这边训练比赛过一段时间,那个时候准备的。”

      咖啡香气袅袅,江青宸平静无波。

      晏乐闲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关于他妹妹的事,顿了一下,说:“哦,挺好的,很方便。”

      江青宸问:“你呢?住旅馆?”
      晏乐闲:“嗯,旅馆,虫子非常多的旅馆。”

      气氛稍稍轻松了一点,江青宸拿起饼干,很享受地吃起来。晏乐闲看得眉头紧锁,不敢想象他的咖啡配饼干有多甜,吃完了得用胰岛素当饭后甜点。

      宁祈言说,哇你知道吗,他们每个人都喜欢吃甜食,尤其是我弟弟,超级能吃甜的。
      宁祈言没撒谎。

      晏乐闲牙齿发粘地看着江青宸吃完,继续问:“你们来澳洲旅游?”

      江青宸:“边工作边玩,我父亲在这边有业务要处理,他带带我。”
      晏乐闲:“你很厉害啊。”

      江青宸笑笑:“谢谢,其实我也不会什么,就从简单的开始。”

      晏乐闲:“那也很厉害,把简单的事情做好就很不容易了。桃花源是大酒店,简单的事情也没那么简单吧?”
      江青宸:“嗯,是的。”

      晏乐闲:“桃花源的排骨很好吃。”

      其实他想说宁祈言非常喜欢桃花源的排骨,但是他忍住了,他决定把有关宁祈言的事都留在下一次说。

      江青宸看他:“是吗?如果这样那做成招牌好了。”
      晏乐闲:“……可以,但是排骨不是招牌吗?”

      江青宸摇头,又吃了一块饼干。
      “招牌是桃花鳜鱼和古法桃花酥。”

      “哦。”晏乐闲回忆到,“这两个也好吃。”

      其实他想说宁祈言嫌麻烦从来不点鱼吃,但是他忍住了。

      晏乐闲还在想下一句说什么,江青宸先说:“你们是好朋友?”
      “啊,对,好朋友。”

      晏乐闲补充到:“我们初中的时候认识的,好多年了。”

      江青宸的咖啡见底,他慢慢地搅着,问:“你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晏乐闲哽住,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样的人?

      讲真的,晏乐闲现在有点恼火了。他本来就因为知道某些真相但是不能说而感觉憋屈,心里又带着惋伤和痛苦,本来他想打探一下宁祈言认为最重要的人的态度,结果对面全不在意,好像从来不认识他。

      晏乐闲突然觉得宁祈言这么做不值得。

      他坐在位置上,转头看外面风和日丽的祥和景象,想起宁祈言,感觉肚子里的咖啡和饼干全部变了质。

      江青宸不知道晏乐闲为什么沉默了这么久,在他看来这个问题对晏乐闲来说不难回答。

      不是要聊他吗,怎么真聊起来又不说话?
      江青宸心里嗤笑一声。

      “宁祈言,是一个自卑又自大的傻子。”
      晏乐闲突然开口。

      “靠,天下没有比他更哑巴的人了。”

      江青宸微微惊讶。
      “我以为你会说他的好话。”

      毕竟晏乐闲来不就是为了这个吗,为好朋友美言几句,好让好朋友被他们接纳,原谅。

      江青宸假模假样地关心地看着晏乐闲,肚子全心全意地享受咖啡和饼干。

      “好话是什么,我就不会说好话。”

      晏乐闲看着他。
      晏乐闲的咖啡喝完了,杯子翻起白底。

      晏乐闲问:“叔叔阿姨怎么样,还好吧。”

      江青宸细细品味咖啡,笑着说:“都还不错,就是有时候路过我妹妹的房间,总是难受就是了。”

      晏乐闲沉默了一会儿,没回这句话,又问:“你最后一次见到宁祈言是什么时候?”

      江青宸用手撑着下巴,想。

      他从房间里出来,看到走廊里放着行李箱和背包,宁祈言站在江青葵的房间门口,低着头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记得他当时说了一句:“阿姨刚打扫了地面,你别进去。”

      宁祈言一动不动,他就又提醒了一遍。结果对方不仅没理他,还把手放在门把手上。他走到后面拍他的胳膊,说:“听不见吗?不让你动。”

      宁祈言好像被吓了一跳,转过头来说对不起。他说:“说这个有什么用,不管你要去干什么,过年的时候回来,陪爸爸妈妈。”

      对方茫然地看着他,一直说对不起。

      他不耐烦地想装什么装,又大声重复了一遍,他肯定自己说得很清楚了,结果对方还是不回应。

      “你到底怎么回事儿,装什么啊,听不见吗?”
      江青宸笑了笑,说:“去年十月份吧,他说他出国了,过年也没回来。”

      晏乐闲点头,去年十月份,一年多了,那个时候正好是宁祈言五感开始出问题的时候。

      “那很久了。”
      “对。”

      两只空掉的咖啡杯站在桌子上,店家的姑娘过来询问他们要不要再来一杯,两人都拒绝了,江青宸又额外要了一盘饼干。

      晏乐闲因为决定了把有关宁祈言的事留在下次说,所以没再开口。江青宸自己吃了一盘饼干,看得晏乐闲腻坏了。

      最后两人也没聊什么,晏乐闲简单询问了一下他们离开的时间,又同江青宸约了下一次。他知道对方虽然笑着说行,但是心里肯定牢骚不断。出门各自离开时,晏乐闲还是说:“谢谢,再见,希望叔叔阿姨一切都好。”

      江青宸点头:“谢谢,再见。”

      晏乐闲看着他的身影走下坡,走上小路,从蜿蜒的小路尽头消失了。本来会有一个女孩跟在他后面的,但是现在没有。晏乐闲想,本来宁祈言会和他一起站在这里的,但是现在没有。

      你失去了你的妹妹,我失去了我的朋友,我面对你真的说不出话。

      晏乐闲嘴巴痒痒的,回到咖啡馆要了一颗薄荷糖,顺着来时的路回去,回头,江青宸的身影已经不见好久了。

      蓝天上依旧平流着云,云在不远处堆成积木的样子,一块块的把阳光拦截。晏乐闲心想不会要下雨吧,明天去逛逛好了 。

      第二天早上外面果然下了小雨,晏乐闲起床后打算在周围简单走走,海边先不去了。他一打开马桶盖,差点以为自己眼花了。

      “呱,呱,呱。”
      晏乐闲数了数,一共五只青蛙。

      宁祈言还是别来了,他想,不然就吓哭了。

      晏乐闲有幸见过宁祈言被一只趴在路边的小青蛙吓得鼻涕眼泪一起流,边笑着回忆边垫着一块毛巾把青蛙一只只抓出来,然后包成一团送到前台。前台的姑娘不怕青蛙,笑着收下,给晏乐闲说:“澳洲就是这个样子,明天可能还会看到蜘蛛和蛇。”

      姑娘打开窗户把青蛙扔出去,随后又给晏乐闲拿了一块干净的毛巾。晏乐闲表示自己不怕蜘蛛和蛇,除非澳洲有本事弄到大象。

      大象在澳洲当然不如袋鼠常见。晏乐闲跟着前台姑娘热情的介绍逛周围,出市区后旁观了袋鼠互殴,海鸥讨食,小雨转晴之后还是沿着海岸线走了一个下午。这条海岸线带着沙滩,平缓地延伸进海浪里,晏乐闲脱了鞋子踩着湿沙子一步一个脚印地走,南半球的夕阳准备落下西方。

      “到时候比赛看谁抓到的螃蟹多。”宁祈言说,“输的人请客。”
      “那我赢了。”晏乐闲从沙子里刨出一只丁点儿大的螃蟹,“什么时候请客?”

      螃蟹挥舞着八条细腿,晏乐闲看了它一会儿,把它放回沙滩上,目送它磕磕绊绊地跑回海里。

      “又耍赖,你这是第几次了,自己都数不清了吧。”

      沙滩上小孩子堆起的沙堡被浪头拍打,发出细细的坍塌的声音,和螃蟹一起消失在海里。

      在沙滩上的最后时刻,母亲打来电话问玩的怎么样?有没有去海边玩?晏乐闲一一回应,拍了照片发过去。

      “宝贝想要在那边玩多久?圣诞节之前一定回来哦。”
      “知道,半个月左右就回去,我爸什么时候去美国?”

      “宝贝直接回安蓉就好了,今年不在这边过。”
      “好。”

      那边又问了许多,最后轻轻地问给祈言办的事情怎么样了,晏乐闲坐下穿鞋,抬头看太阳落得只剩了指甲盖大,说:“不是很顺利。”

      母亲的电话落下父亲的电话又起来。晏教授不喜欢煲电话粥,这次却反常地打了一路电话,晏乐闲走回市区坐下吃饭了他还在打。

      晏教授最后一个问题是:“儿子,帮祈言办的事还好吗?”

      晏乐闲还是说:“不是那么顺利。”

      宁祈言皱眉说:“我就说,一定是因为咱们今天吃的不对所以才干什么都不顺利。”
      晏乐闲放下最后一只螃蟹,说:“还不是因为你耍赖。”

      螃蟹和他大眼瞪小眼,晏乐闲笑了一下。
      “你早早溜之大吉了,就拿准我会买单了对吧。”

      对面的酒吧热闹非凡,手机弹出一条信息。

      :抱歉,临时有事,可以把时间调后一天吗?
      晏乐闲:好的,可以。

      螃蟹壳堆满桌子,晏乐闲吐槽:“宁祈言你眼光不行啊,找的家人还不如我家人关心你。”
      “不一样,你懂吗?”宁祈言严肃说,“他们不一样。”
      晏乐闲摘下塑料手套投降。

      江青宸约的时间是半个月后,刚好是十二月初,南半球真正的夏天。晏乐闲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小时一小时地变黑,衷心嫉妒起江青宸晒不黑的天赋,打电话问母亲要好的防晒霜牌子。

      “宝贝给祈言办的事怎么样了?”
      晏乐闲扶好墨镜:“没进展,快了。”

      晏教授很生气:“他不主动约你就不会找他们吗?”
      晏乐闲推开饼干:“爸,不是说了吗,我根本不知道怎么面对他们。”

      晏教授重重叹气。
      一叹就叹了十四天。

      晏乐闲拿好那个他一路从锦京带到美国,又一路带到这里,期间打开了无数次关上了无数次的文件袋,确定马桶里没出现青蛙之后出门。

      晏乐闲这次定的地点是一个临近公园的咖啡馆,窗外就是草坪,正值周末,阳光灿烂,草坪上长满了人。

      他依旧早到,没点饼干,没要任何甜点,只要了一杯咖啡,坐着静静等,他今天打定主意不让江青宸有机会吃到甜的东西。

      晃神的功夫,人已经到了。
      “你好。”江青宸说,“请问今天是……”

      晏乐闲示意他坐下,手指摩挲着牛皮纸袋,问:“你们明天回国?”
      江青宸:“对。”

      晏乐闲点头,看了他一会儿。
      十一年啊,江青宸,我和他认识了十一年。

      知道他最喜欢的东西和他最讨厌的东西,熟悉他的神情和隐喻,他皱眉我知道他是真生气还是走神没听清,和他盖一床被子睡觉或者闹到天亮,吃拉面闹到最后共用一双筷子,承诺了每年回来看他三次每年要互相打一百次电话就能做到,祝愿他能和你们好好相处有一个真正的家,现在却——
      拿着这堆纸,希望你们看到之后能像我一样大哭。

      晏乐闲抓着文件袋,文件袋的前世今生算起来不过只五个月,任凭晏乐闲再怎么尽力地打开又合上,牛皮纸上也没有多少历史的沉淀。轻飘,单薄,就像它所装载的东西,坐着回忆一个下午便能全部数完。晏乐闲拿起文件袋,那重量甚至不如一只厚陶瓷的咖啡杯。

      他选的咖啡馆很年轻,里外都洋溢着活力。墙里的人们在咖啡香气里谈笑风生,墙外的高温与火焰平常一如从前。太阳推起铁床,把尸体送进焚烧炉里。冰冷的尸体与火热的炉子撞了一下,似乎要爆炸,但其实只纷飞起一些尘土。偌大的世界被炼装成一个罐子大小的灰尘,死进泥土下面,然后晏乐闲收拾起有关那个世界的一切,用文件袋装起来,如数递给江青宸。

      世界开始被翻译,什么墓地,病理报告,遗嘱,死亡证明,晏乐闲通通不想看。他搅着咖啡看窗外,草坪上的欢笑在澳洲的夏天里显得十分应季。离他最近的一家四口,父母都躺在草地上晒太阳,一对兄妹跑跳着玩耍,追逐打闹间,哥哥撞倒了妹妹。

      小姑娘的哭声被玻璃拦截,江青宸终于抬起头来,看着他。

      晏乐闲看到他的眼睛里出现了迷茫,突然有一种报复的扭曲快感。

      “这是真的吗?”

      晏乐闲没回答,垂眼看到最后一张纸上的日期,又算了一遍,嗯,没错,宁祈言已经死了五个月了。

      咖啡被人忘记了,苦哭也是。晏乐闲一直不说话,就看着他一遍遍地翻开文件又合上,又翻开,又合上。

      江青宸在打电话,查资料,牛皮纸袋被翻来覆去,晏乐闲静静地看着他,等着他。

      咖啡空掉了,江青宸终于问他:“既然有药也有临床试验,为什么没参加呢?”

      晏乐闲翻出一张纸,点了点,说:“你不是看到了,基因病,这么多人里挑一个,治不好。”
      “他运气不好,他妈妈也是因为这个病走的,你不是知道吗。”

      江青宸不说话了,低头看报告。

      晏乐闲其实想说,答案就在窗外,你抬头就能看见。撞倒了妹妹的哥哥笨手笨脚地把妹妹扶起,拍她的腿擦她的眼泪,拿出自己口袋里的糖给她,观察到妹妹破涕为笑后又拉着她继续玩闹,小姑娘的哭声渐渐转笑。

      就是这么简单,他爱你们,但是他从来不说,他的爱没有给你们带来好结果,他也没有得到好结果,他痛苦得受不了。
      真相是阴差阳错。晏乐闲想,基于一切的利他目的和行为,他只是存了一点连私心就促成了再也挽回不了的错误。

      但晏乐闲怎能把这些说出口,说出来就把宁祈言辛辛苦苦立起的,供人归咎与憎恨的墓碑推倒,一切与自尊挂钩的伤痛一下子变成荒唐可笑的宿命。那算什么?死掉了,连一块立在坟头上的墓碑都“其实没必要”?

      晏乐闲觉得太残忍。

      江青宸似乎已经看完了所有的纸,他没缓过神来,坐在对面把文件一张张地放回文件袋,又忍不住拿出来再看一眼。
      最后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抬头看着晏乐闲。

      “对不起。”
      “不用这样。”

      “麻烦你了,谢谢你。”
      “嗯。”

      晏乐闲问:“江青宸,你知道我们认识多久了吗?”
      他自语到:“十一年,我们认识了十一年。”

      他笑了一下:“十一这个数都占了我年龄的一半了。”

      十一年,联系人里除了父母他排第三。一开始他们打电话,聊作业,聊学校活动,聊恶魔水母的新剧情,聊一会儿去哪玩吃什么谁请客……

      后来一个出国一个回家,他们聊他的作业,聊他的妹妹打比赛,聊他的弟弟在运动会上得了几枚奖牌,聊不喜欢吃草莓糖怎么办……

      出事之后他不止一次劝宁祈言放下,也埋怨他们为什么不体谅他,他曾因为宁祈言的痛苦而痛苦,但面对江青宸又说不出话,因为他发现旁观者的痛苦隔靴搔痒。

      但这从来不会改变他“宁祈言”的立场。

      在他睡不着的时候你们不会抱抱他吗?宁祈言最喜欢拥抱了。

      然而这样的话是一句都不允许说出口的,晏乐闲静静地想。

      有关宁祈言的一切就是这样,背负着爱与痛苦慢慢死去,宁祈言给晏乐闲的答案是希望他的家人不要原谅他,他说如果痛苦与憎恨是守恒的,那他们最好能多恨他一点,这样他就好受一点,不然让他自己承担,他要逃跑。

      宁祈言不会逃跑,他只会默默溃碎,晏乐闲管得了他吃饭睡觉,管不了他什么时候死。

      有关宁祈言的一切就是这样,晏乐闲静静地等待江青宸整理好文件,整理好这个那个,转头见一家四口仍没有离开草坪的意思,说:“走吧。”

      这间咖啡馆靠近一所学校,年轻人大笑着从他们身边掠过,头顶上的蓝天纯净无波。路边的蓝花楹已经过了盛花期,但好在仍开着花,只不过地上的比树上的多,蓝紫色的花从天上流到地上来,一个热气腾腾的夏天走过来。

      晏乐闲突然想到,宁祈言死的时候这里是冬天,现在换季了。

      他们两个人互相不说话,一路走着,晏乐闲抬头看花和天,说:“宁祈言最喜欢蓝色。”

      江青宸点头。

      晏乐闲:“这是你第一次知道他的喜好吧。”
      江青宸:“是。”

      晏乐闲想笑,他竟然和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置气。

      走到路口,两人分别,礼貌挥手之后,晏乐闲没再回头看江青宸是否离开,他只自顾自地走,走过蓝花楹的蓝色,沿着海岸线走回旅馆。

      事情到这里就结束了,隔天江家飞回国,他也要赶早回去和家人过节过年。澳洲的夏天已经强势占领每个角落,晏乐闲在见过窗帘上的蛇和墙上的蜘蛛后,果断定了机票。

      不害怕又不代表很喜欢。
      这些生物还是算了赶紧远离。

      两天后晏乐闲落地锦京,晏教授来这边开会做讲座,他正好和他一起回家。下飞机后晏乐闲打了一辆车,给父母发消息报平安。

      晏教授说让他来锦大门口等他一会儿,晏乐闲回好,放下手机转头。

      窗外的锦京枯晴萧瑟,两个月里滴雨未下。车内的天气预报说,今年的第一波寒潮即将南下,未来两个月仍然干燥,锦京迎来一个暖冬。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41章 番外-北冬南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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