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37、你要幸福 永远不会离

　　大年初一照旧是要拜年的。宁祈言这次做足了心理准备，在老人家让他选五金样式的时候，十分迅速精准地选到了莲花双凤的长命锁。
　　然后手腕上多了两个大金镯子。

　　老太太挺满意：“江青宸说要个口径小点的，果然没错，正好合适。”
　　宁祈言鞠躬：“谢谢爷爷奶奶。”

　　老太太：“不用客气，戴着吧。”

　　过完年宁祈言还是把镯子取下来了，一伸胳膊叮叮当当露出两个大金镯子，实在招摇过市，而且还沉。

　　江青宸身体里的基因锁很安分，除了让他偶尔做点噩梦以外没兴起什么浪花。而九个人需要付出的代价也交付了，随着三月的春风吹起，九个人终于痊愈，这场长达两个月的“着凉”治好了，江青葵也总算能安心去上学。

　　新学期开始，江青宸再次把拼乐高小屋的计划启动。自重生以来，几个朋友都没能好好聚一场，于是在一个周末，周松朗打着抢到了大额团购券的旗号，把他们拉到餐馆里。

　　从去年八月到现在，大家的消息基本同步，但是有些细节是宁祈言和江青宸没来得及告诉他们的。一顿饭吃了三个小时，四个人听他们两个详细讲解了一下“自然管理局和升维集团的恨与仇”、“贯穿智者家族两代的叛逃使命”，最后卫景明放下可乐，疑道：“怎么连人工智能都有原生家庭的痛？”

　　余淑悠悠道：“哎呀，恨海情天风味，创生之恩，生来就是宿敌，放不下的你。”
　　陆颂宜：“情天在哪里？”

　　余淑：“与我为敌，看到你现在居然有实力和勇气站在我的对立面，先涌上心头的是自豪还是落寞。”

　　江青宸：“智者没有你说的这些情感，它也没有心。物理意义上的没有，它只有一个大脑。”
　　余淑：“那它也没杀了白森。”

　　宁祈言：“那会儿他被江青宸打碎了，可能没来得及。或者觉得没必要。”
　　余淑：“……”

　　陆颂宜坚持问：“所以情天在哪里？”
　　余淑环顾四周，指了指玻璃窗外：“晴天，好大一个太阳。”

　　周松朗拿消毒湿巾擦手擦胳膊，忙活着说：“升维集团害了这么多人还能正常运转，前几天我还看他们在校招。自然管理局准备什么时候出手？”

　　宁祈言摇头：“不知道。这些事情我们没权利知道。不过升维集团对外招的岗位都是外围，什么技术研发之类的，他们真正内围的实验，大概和社会上的失踪人口有关。”

　　周松朗：“你怎么知道的？”

　　宁祈言：“有时候会和白森聊天。他说最近在接入自然管理局的内部云端系统，以后自然管理局的业务就都是他在管了。”

　　卫景明：“可以啊，一朝飞龙在天，有编制了。”

　　陆颂宜笑了一声：“你觉得自然管理局这样的，不会在他身上放个锁来控制他？”

　　真是个好问题，在场几人觉得太现实，失去讨论的欲望。

　　周松朗：“卫景明你眼镜都快掉屏幕上了。”

　　“他忙着修复跟未婚妻的恋爱进程呢。”余淑乐道，“今天早上还问我，上次他这会儿聊的什么话题来着，谁还记得，自己想去吧。”

　　宁祈言：“卫景明你上次都要结婚了啊。”

　　陆颂宜很不解：“什么意思，你不知道？江青宸没跟你说？”
　　江青宸：“没来得及，你们自己汇报。”

　　于是八卦大会正式启动，周松朗和陆颂宜仗着自己没有感情要处理，十分快活地把卫景明和余淑的恋爱史扒了个底朝天。包括但不限于卫景明订婚的时候喝醉了找不到眼镜，余淑见到男朋友的第一面之后，跟他们吐槽这人看着不太聪明……最后卫景明叹气说怎么还要再考一次公，面试能把人吓吐。

　　余淑：“你上次吓吐不是陪江青宸去攀岩，结果半空中恐高吗，可惜可惜，照片没有了，宁祈言你看不到了。”
　　宁祈言笑：“我可以想象一下。你们经常陪他去攀岩吗？”

　　卫景明：“一开始在室内的时候是，后来他去户外爬悬崖，我就没去过，陆颂宜和周松朗去得比较多，余淑也不敢去，还天天笑话我。”

　　余淑大怒：“那我也没吓吐！我好歹室内攀岩还到过一次顶！”
　　陆颂宜幽幽道：“小孩道就别炫耀了。”

　　周松朗大笑，余淑盯着陆颂宜，后者悄悄勾了一下嘴角，端起杯子喝水。

　　宁祈言扭头问江青宸：“你还出去爬悬崖？你怎么不告诉我？”
　　江青宸：“我说过，只是那个时候你听不见而已。”

　　宁祈言想起之前陪江青宸去室内攀岩的那几次，江青宸每次下来都说太简单没意思，原来是他经常爬崖壁，怪不得在室内经常不挂绳，看来是没有挑战性。

　　宁祈言说：“那这个周末，你带我去你喜欢爬的那条线。”

　　江青宸眨眨眼：“这个周末不行，去那些地方爬要提前做准备。”他顿了顿，又说：“而且这个周末有更重要的事情。”

　　宁祈言：“你那个比赛不是还早呢。”

　　“谁说比赛了。”江青宸朝他笑了一下，“咱们去挑订婚戒指吧。”

　　余淑侧耳偷听，听到之后立刻大声问：“哦哦哦对，忘了问了，你俩准备什么时候结婚？我已经迫不及待顺道出国旅游了。”

　　“……”宁祈言看了一眼江青宸，“呃，这个我也没想，你问他。”
　　江青宸看了一眼宁祈言：“我问你。”

　　余淑：“……”
　　余淑：“请问你们要问到什么时候？现在也没什么好问的了吧？”

　　她这话说得不假。要问感情，两个人谈恋爱就是奔着永远在一起去的；要问家人，那更没什么好说的，毕竟五金都准备好了；要问其他客观因素，如今基因锁已经安置妥当，宁祈言健健康康活到一百岁是个大概率事件。那还要问什么呢，宁祈言不知道，他想了半天，说：“可能我们想先过一下平静的生活。”

　　朋友们对这个答案挑不出毛病，只得放过他们。饭吃完了，临走前，由陆颂宜带头，四个人把宁祈言按回椅子上，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宁祈言只觉得莫名其妙：“怎么了？”

　　陆颂宜：“宁祈言，第一世——你别看江青宸看我们，虽然确实是他告诉我们的，我们的关系。”
　　宁祈言收回视线：“嗯。”

　　他眨眨眼，对上四人严肃的眼神，陆颂宜顿了顿，说：“我们第一世算不上朋友，你第二世却还愿意帮我们？”

　　第一世啊，宁祈言回想了一下，那会儿他满脑子都是青春期的敏感，面对他们的善意半推半就最后把他们越推越远，他说：“有些事是和江青葵有关我才做的，算不上帮。不过想让你们比上次过得更好，也是真的。再说了，其实我就想和你们做朋友，朋友帮朋友，不是应当的吗？我帮你们的时候，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宁祈言朝他们一笑：“分内之事。”

　　余淑：“啊呀呀搞得这么酷干什么！”

　　周松朗：“是有点番剧味儿。”

　　卫景明：“你这样让我怎么还你。”

　　“还我？还我什么？”宁祈言又看了一眼江青宸，后者朝他摇摇头，他就明白了卫景明说的是那次楼梯上的事，“哦，你生病还没生够啊？”

　　卫景明愣了愣，知道了他的意思，那些压在心里的话突然就有些肉麻了。话到嘴边又散掉，最后他还是选择笑着说：“行了，够了。”

　　几人都笑起来，刚要煽情起来的气氛忽地被笑声冲散，就像他们过去的每一次聚会一样，无论发生什么，只要人都坐在一起，说到最后因为一句话笑起来，一切就都不再能压倒人，然后一切都还有下一次。

　　“你能不能把你那个强提醒关了，滴滴答答的很烦人啊！”

　　卫景明受了余淑喊的这一嗓子，耳朵嗡嗡响。他索性站起来要走：“我上一边响去了。到时候你没资格做主桌。”

　　余淑哇呀呀地站起来：“好大一只白眼狼！都是妈妈没把你教好，妈妈的错。”

　　陆颂宜和周松朗边笑边收拾东西往外走，卫景明最后回头，朝宁祈言说：“你还是能做主桌的，这次你来，一定有你位置。”
　　宁祈言朝他挥挥手：“知道啦。”

　　回过头，江青宸正带着淡淡的笑看着他，宁祈言最受不了他这种眼神，经他一看脑子都糊涂了，想了半天，只道：“你又说什么了。”

　　江青宸收拾好东西，牵着他的手站起来，说：“我没说具体的，只是陆颂宜把她自己的事猜出来了。我只说，你帮了他们很多，在这个过程中替他们还了代价。”

　　“他们确实应该过更好的日子，过去的事没必要知道那么清楚。但你付出的那些，也应该让他们知道。”

　　他亲了一下宁祈言的手背：“如果能早点和你做朋友就好了吧，他们会这么想。”

　　这句话一出，宁祈言就想起那封信，再看江青宸，还是认真的样子，不由得有些羞耻——果然，有些话还是不能当面说。他低头半晌，发难道：“你嘴上没有油吧？”

　　抬头，江青宸果然那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宁祈言暗笑着也亲了亲他的手背：“好吧，这样就扯平了。”
　　江青宸走出去半天，哼了一声。

　　江青宸提议的订婚戒指最后被宁祈言否决了，他的回答是：“又要订婚戒指又要结婚戒指，我还要送你一枚戒指，你家里还要送我金戒指，我们的指头怎么分配？”

　　江青宸：“可以换着戴嘛。”

　　宁祈言：“你舍得冷落其中一个吗？你估计只舍得往无名指上塞。”

　　江青宸想了想承认自己做不到，只好作罢。这次重来，宁祈言一直记得江青宸上次没能成功参加的比赛，假期里就催着他报名，但是严格管控他的作息，时不时陪他一起学习。这期间，宁祈言自己也学到了不少东西，当然，江青宸在这段时间里尽情展示了自己的厨艺，有一天宁祈言发现他居然会做红烧排骨。

　　而且味道胜过宁祈言之前吃过的大部分红烧排骨，还有隐隐要超过他自己做的势头。宁祈言吃了一整锅，最后宣布：“江青宸，你现在俨然是位大厨了。”
　　江青宸放下手里的碗筷过来抱他，期待道：“真的？”

　　宁祈言：“千真万确。你还会做其他排骨吗？”
　　江青宸：“其他的不会，需要你来教我。”

　　宁祈言很有信心：“没问题。”

　　于是江青葵成人礼的那天晚上，迎接她的是一大桌菜，她刚坐下，江青宸就给她派发任务：“你来分辨哪道菜是我做的，哪道菜是宁祈言做的。”

　　江青葵不屑：“虽然我上学上得有点精神错乱，但我味觉没有失灵。”
　　她毫不犹豫地夹了一块红烧肉：“首先这个就不可能是你做的。”

　　江青宸：“这个确实不是。”

　　江青葵吃过红烧肉又吃蒜香排骨，信心满满地说：“这个也不是。”

　　宁祈言突然笑了，江青宸点点头：“恭喜你猜错了。”

　　“啊？”江青葵瞪大眼睛，“怎么可能，这和宁祈言做的味道一模一样！”宁祈言听了觉得欣慰：“这说明我教学水平很高。”

　　江青宸：“还有呢？”
　　“你聪明。”

　　江青葵皱眉：“这是我没学，你们等我考完，学一下做得比这个好吃。”
　　宁祈言笑：“好啊，等你。”

　　六月份江青葵高考，宁祈言过生日，江青宸打比赛。忙忙碌碌一个月过去，江青葵和上次一样正常发挥进入锦大学计算机，准备转专业；江青宸的比赛也顺利结束，个人第二名，没得第一名他倒是很开心，缠着宁祈言又给他画了一张奖状贴床头上，真正的奖状被宁祈言裱起来，和奖牌一起拿回家放柜子里了。

　　暑假，晏乐闲回国来找宁祈言，问他们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晏乐闲想得很好：“你俩要是打算来美国，就早跟我说，我直接给你俩安排到我家酒庄里去，场地费也省了，酒也省了饭也省了，多好。”

　　宁祈言：“怎么什么都省了。”
　　晏乐闲：“人省不了，你俩得自己去。”

　　宁祈言：“都不一定呢，我们还没想好。”

　　晏乐闲：“磨叽啥。江青宸，他过年那会儿还跟我说你家送他大金镯子，这会儿又没想好了。”他指着宁祈言：“不是你给我发金子照片看聘礼的时候了。”

　　宁祈言看着他：“……你还知道这个呢。”
　　晏乐闲往那一站，摊开手：“你看我像傻子不？”

　　江青宸在旁边笑，说：“什么聘礼，那点儿根本不够。”

　　晏乐闲点点头：“啊也是，我们是不是也得出点儿东西——宁祈言，我给你把小红陪嫁过来怎么样？”

　　宁祈言头疼道：“小红又怎么你了。”
　　晏乐闲：“啄我。”

　　暑假最后一段时间，宁祈言和江青宸每天睡到自然醒，起来吃完饭，在沙发上瘫到下午太阳落山，再手牵手下楼散步。房产证和那枚镶着七颗粉钻的戒指，仍然在同一天送到对方手里，这次宁祈言多送了条银链，江青宸问他这是做什么用的，宁祈言说：“怕你以后纠结戴戒指，这样，你以后可以把戒指当项链。”

　　江青宸收起那条银链，亲了亲他的脸颊，说：“好。”
　　宁祈言：“要不要去看看我妈妈？”

　　北山从来没有变化，一切就像宁祈言那年走上山来看江青葵那样，墓碑立在夕阳里拖出斜长的影子。一个墓园里少了两座墓碑，不会对太阳造成任何影响，它只是从东到西，无私地在任何地方俯下身子，一遍又一遍地照耀。

　　宁汀白也还是那样，花生酥或者百合花，在她那里得到都是沉默。宁祈言拉着江青宸蹲下，摸了摸她的照片，说：“妈妈，我回来看你了，还有江青宸。盛阿姨来看过你了吧，她肯定把事情都告诉你了，估计还怪你了吧，谁让你什么都不告诉她。”

　　他捏了捏江青宸的手，江青宸心领会神，说：“阿姨，你好。我向你保证的那些我做到了，希望没有让你失望。”

　　宁祈言转头：“你保证什么了？”
　　江青宸：“这个不能说。”

　　“哦。”宁祈言转过头看着宁汀白，“妈妈，还是上次那些话，你肯定记得。我们都不会忘记你的，希望你能幸福。”

　　一缕风掠过百合花花瓣，发丝微动。

　　他说：“还是希望你幸福。”

　　那缕风远去了，一切回归安静。

　　宁祈言：“妈妈，再见。”

　　走下山，宁祈言被江青宸抱住了。“我每次来找你，无论说多少话你都不理我。”江青宸深深吸了一口气，慢慢道：“宁祈言，你不会再离开我了对吗？”

　　宁祈言顺了顺他的后背：“不会了。”
　　“永远都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