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36、猫咪胡须 测量我们之

　　下坠，落地，江青宸紧紧闭着双眼，庆幸自己不是脸着地。身体被剪成碎片，一根针来回穿梭在他的骨肉之间——原来疼到一种地步，看到血也晕不过去啊。

　　冰凉的地板，寒意上泛。深入骨髓的剧痛，江青宸只能紧紧蜷缩身体，从疼痛里挖出点意识来，想着：宁祈言，宁祈言。
　　原来你有这么疼。

　　有人在耳边和他说话，让他坚持，马上就成功了。那声音突然远离，又猛然贴近，这让他感到眩晕，仿佛再次看到宁祈言冲着自己笑。

　　“……江青宸，你会好的，你会没事的。”

　　对，他会好的，他好了，基因锁就好了，宁祈言就好了。宁祈言就再也不用这么疼了，再也不用被病痛折磨——他会好的……

　　剧痛、恶心，江青宸被密密麻麻的蝴蝶包围，被它们的翅膀闷到窒息。在那漫长的空白里，江青宸突然有力气平静下来，什么也不做，只是躺在地上，想：宁祈言在干什么呢？他的伤口好了没有呢？

　　回到了那段日子，每天早上醒过来，就躺在床上，摸着身侧的空被褥想他；每天晚上吃了药，就躺在床上，侧过身对着空荡荡的另一边想他。所以其实，我也在原地徘徊了很久。

　　还是窒息。僵硬、冰冷，两堵墙向他夹过来，江青宸避无可避，只得接受，任由碾磨。在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痛苦中，江青宸想起宁祈言那天弯着眼睛笑的样子，想起他的声音，尾音上扬着，问他：“我属猫？”

　　对呀，你是。

　　你的眼睛总是在闪烁，躲避，你的手总是在你我之间犹豫，我总是在想，为什么。

　　你有太多的心事。你说你自私，犹豫，我一点点地靠近你，才知道它们都是你的敏感，敏感是你的胡须。

　　只有敏感了你才能一遍遍地走过那些如履薄冰。只有敏感了你才能在不断变化的环境里稳定。只有敏感了，你才能测量爱的窄缝。

　　喜欢你用你的胡须小心地测量爱的窄缝。

　　人与人之间的情感原本就是两道秘密之间的缝隙，秘密的墙相互靠近挤出通行的距离。爱也是恨也是，太远了就形同陌路，太近了就会挤压窒息。

　　直到我真正知道了那一世发生了什么，我才知道，为什么你要在原地犹豫那么久。过去的十几年，你一直穿行在这些墙形成的迷宫里，而我一直走在一条笔直的大道上，你羡慕我的路平直，我好奇你的迷宫有趣，一开始只是这样。

　　江青宸听见宁祈言叫他的声音：“江青宸，你很难受吗？”

　　难受。
　　江青宸凭直觉碰到了那双温凉的手，他们的距离缩短了，身体里针扎般的疼痛开始消退，江青宸睁开眼，看到宁祈言。

　　我知道，我们如果要永远在一起，缝隙会更加狭窄，挤压我们的东西有那么多，单命运就那么沉重。

　　你说你接受。

　　每次我偷偷去牵你的手，轻轻去亲吻你，朦朦胧胧看见你放大的瞳孔，我就能碰到那两边猫胡须。你的眼睛和嘴巴，耳朵和手指，不断地怀疑这道窄缝，一遍遍地测量，确保它不会把你挤到，确保你可以走过缝隙。

　　那天晚上，我看到你接受了去死却因为我犹豫，最后还是抱住我，我就知道了你愿意接受我，愿意靠近我，即使缝隙越来越小，秘密越来越少。

　　每次意识到你在测量缝隙的时候，我就在想，应该把窄缝扩大一点。但是我舍不得离你远一毫米，所以只能减掉那些压力。

　　江青宸动了动手指钻心的疼痛。他看着宁祈言的眼睛，笑了一下。
　　能做的就这么一点点，还在开心什么。

　　给我这么一个机会，让那个挤压你的命运离你远一点。
　　然后让我离你更近一点。
　　舍不得你。

　　身体深处传来一声清脆的“咔哒”声，江青宸眼前闪过一座不可名状的山——那是他的大脑无法接受的景象，“那个东西存在”这个念头刚刚出现，就让他想吐。不知道谁拿针扎了他一下，疼痛清空大脑，眼前彻底清明，再眨眼，江青宸看清面前站了几个人。

　　他抬头，迎上宁祈言担忧的眼神：“还难受吗？”
　　江青宸摇不了头，一动脑袋里面就哗啦啦地响。他只好使劲说话：“还好。”

　　夏嫄端了杯水过来，江青宸就着宁祈言的手把那杯百香果味道的水喝掉，立刻感觉自己好受了不少。一旁的白森见状有些得意：“我就说把宁祈言叫过来有用吧，你们还拦着不让。”

　　秦芮臭着一张脸道：“什么啊，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棒打鸳鸯呢。”

　　“好了好了，”宫长彗看了看表，催促道，“白森，汇报。”

　　白森此时正忙着把回来的触角往头上安，听了命令立刻说：“计划完美完成，基因锁现在已经在他身体里了，不过需要观察一段时间看看有没有强烈的排异反应。所以我留了三根触角在他身体里面，一个月之后没什么问题我就把它们接回来。”

　　宫长彗点头：“智者身上那份基因锁打开了吗？”
　　宁祈言：“开了，警报响了。”

　　宫长彗：“好，不错。夏嫄你看着他们的状态，没什么事就送他们出去。白森，明天早上去人事部报到。”

　　她出门了，夏嫄接过场面，拿了瓶透明的水给宁祈言，洗掉身上的血迹，又让秦芮去归还任务监视器，最后她再三确定他们的状态：“还有哪里难受？不舒服就再喝几口水，不要钱的。”

　　陪了他们一会儿，夏嫄说着“我去看看秦芮还完监视器了没”，出门了。屋内剩下的三人知道她是有意留给他们说话的空间，点头和她道别。门关上，白森率先关心道：“宁祈言，你没事吧？”

　　宁祈言：“没事，回来就被治好了。”
　　白森：“行。”

　　他说完，低下头，好一会儿没再说话。宁祈言看了看江青宸，他还躺在床上闭目养神，手心热乎乎的，没什么大碍，便试探道：“白森，你听见他最后一句话了吗？”

　　“……当然。”
　　白森又开始收拾他那些触角，东扯一根西扯一根，小声说：“我又没害他。”

　　“但是我真的很恨陈志民。”白森突然用力扯下几根触角，“那个人简直就是变态，她、她逼迫我给很多小孩注射异能量，她明明知道他们会死的——她还让我给我的兄弟姐妹注射，明明他们已经快死了，还要被那样对待……”

　　“你有兄弟姐妹？”
　　“当然，我只是唯一一个没被杀掉的而已，其他的都被我亲手杀掉了。”

　　白森叹气：“所以我打算逃到自然管理局的时候犹豫了很久，当时已经和宫局长牵上线了，但是在最后一步，我开始怀疑自己配不配来到这里，因为我杀了很多人……也就是那个时候陈志民和智者的人发现了我的行踪，宁祈言，说实话多亏了你那一下，不然我可能会放弃挣扎，跟他们回去。”

　　宁祈言：“有时候改变在一念之间。”

　　“是这样，老师们也是这么说的。宫局长让我以后用自己的能力去帮助别人，就当是为我的愧疚赎罪。”白森说到这里，开始有些跃跃欲试，“等明天，我就可以这么做了。”

　　他说：“咦？门口那个人好像等了很久了，是找你们的吗？”

　　宁祈言看向门口，果然，梁易旻站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

　　白森放过自己的神经触角，说：“那我走啦，你们不要忘了一个月之后来找我哦。”

　　他出门，梁易旻随手把门关上。这会儿江青宸休息够了坐起来，宁祈言摸了摸他额头：“你真没事了？”

　　江青宸：“没事，不怎么疼了。”
　　宁祈言：“不怎么疼了，你再喝点那个百香果味的水。”

　　梁易旻：“养身益精口服液。”

　　“……”宁祈言问他：“叫这个？”

　　梁易旻点头：“对。你们还好吧，刚落地的时候有没有感觉很晕？”

　　宁祈言：“还好，只有一小会。”他拍了拍江青宸：“你呢？”
　　江青宸：“上次没感觉很晕。”

　　梁易旻松了口气，宁祈言问他：“是你的魔方？”

　　梁易旻：“对，我能通过接触在你身上放坐标。虽然没有任意门那么自由，但是危险的时候能直接把人传送回来。”他从制服口袋里掏出魔方晃了晃，道：“就是这个。”

　　宁祈言点点头：“很厉害。”
　　梁易旻扶了一下眼镜：“多谢。”

　　江青宸问他：“所以你早就是自然管理局的人了？和秦芮一样在中央自然工程大学？那你当时为什么还在高中读书？”

　　梁易旻：“我确实早就和秦芮是同学和队友，读完高中是因为我喜欢学习和考试，更何况学了这么多年，不高考有些亏。”

　　宁祈言和江青宸沉默了一下。梁易旻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任何问题，说：“你们既然没事了，我就先走了，学校那边还有训练。宁祈言，之前接触你是局里给我的任务，希望没有打扰到你。还有白森，当时我们有任务是把它带回局里，没想到你会和它碰上，我那个时候是从自己的角度劝你不要和它接触，现在看来其实是没必要的。不过一切还算顺利，再见。”

　　他出门，夏嫄无缝衔接地进来，笑眯眯地问他们是不是已经休息好了，她可以现在送他们出去。天还没亮，管理局门口停着一辆车，宁祈言和江青宸一出来，车门就打开了，盛流霜和江君远下来接他们，和夏嫄问好。

　　夏嫄：“祝你们一路平安，辛苦了。”
　　她道别之后回局里了，盛流霜抱了抱宁祈言：“走吧，宝贝。”

　　回到家之后的一个月里，江青宸连带着所有重生回来的人都生了一场大病。九个人一连病了一个月，动不动就高烧不退头晕恶心，要么就是颠倒黑白地大睡一场，怎么看医生也没有用，甚至去做检查都查不出任何原因。大家讨论过后一致认为这是需要付出的代价，在病里也不焦虑了。

　　只是这半个月里，江青葵对于家里五个人三个都在生病的局面感到不安，虽然几人都告诉她只是着凉，但是江青葵还是一下补习课就回家，帮着做饭收拾，把父母感动得不行。

　　临近年关，很巧的一点是白森要求他们去找他的那天是大年三十。宁祈言和江青宸踏进自然管理局的大门，一长廊的红灯笼喜气洋洋地挂着。白森还在那个小房间里等着他们，他用触角细细检查一番后，把留在江青宸身体里的那三根触角取了出来。

　　白森：“没问题了，你身体素质还真是不错。”
　　宁祈言：“真的一切都没问题？”

　　白森：“当然。我看过了，基因锁没有任何损坏，智者已经升维了，基因锁现在这个完整度，以后也不会出问题的。”
　　宁祈言：“那他呢？”

　　白森睁大眼睛：“他？他能有什么问题，基因锁都没能怎么样他，你看看啊，他简直壮得像一头牛！”

　　江青宸：“牛不怎么好看。”
　　白森：“……”

　　宁祈言笑着说：“知道了，谢谢你，白森，祝你新年快乐。”
　　白森挠了挠脸说：“你们也是。”

　　从白森那里出来，他们又见了杨智一面。杨智今天歇着，见到他们之后道：“真没想到他能制作出这么优秀的后代，尤其这孩子是有人类情感的。”

　　宁祈言：“智者最后说了一句话。”
　　杨智：“它说的什么？”

　　“你还是与我为敌了。”

　　杨智沉思半晌，道：“我越来越猜不到他在想什么了。”

　　她没有叹气，没有展开，只是这么平平淡淡地说了一句。智者早已在基因锁打开二十四小时后升维，现在留在这个世界的，只是他不需要的子系统。杨智说他们团队现在在做的，正是要推出新的人工智能，填补智者走后留下的各个领域的空白，这个过程会很漫长，但年后，新的接班人“慧者”便会上线。

　　更新迭代再正常不过，杨智说，盛智集团曾问过他们是否需要支持再创造一个“智者”，但他们给出的答案是永不。

　　“宫局长最近正在整理智者和陈局——陈志民领导升维集团时，他们直接或间接造成的失踪人口和伤亡人口。这些数据等明年会在局内公布，但不会曝光在大众视野里。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不敢相信那个数字会如此庞大。”

　　杨智说：“我们必须且只能坚信，这些牺牲是有意义的。”

　　她不再多说，回到云端。宫长彗仍然在走廊里等着他们，只不过这次她没有忙着处理公务，见他们出来，意味深长地说：“辛苦了，折腾了三次，终于走到现在。”

　　宁祈言：“不容易。”

　　宫长彗笑了笑：“很久之前，我师祖说，像我们这种人的生活就是千层饼，你永远不知道会不会有下一层。”

　　江青宸：“很有智慧。”
　　宫长彗：“嗯，她早死了。”

　　宫长彗说完噎人的话，示意他们跟上她：“第一次的局面比现在麻烦多了，智者自己吸收能量损坏基因锁升维，搞得两边世界都一团乱。那几年我过得都快没人样了，还好有下一次和下下次——你俩有什么打算吗？”

　　她这话题变得突然，宁祈言愣了一下：“什么打算。”

　　宫长彗：“没病没灾的，计划一下以后啊，好好享受生活，千万别和我似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只能在家里的床上躺十个小时。”

　　她率先出门，对着大门口那辆越野车招手，车窗降下来，一个女声叫她：“姐你快点，我菜都弄好了。”
　　宫长彗：“走了，催我呢，新年快乐。”

　　车门夹断她大衣衣摆带起的风，越野车潇洒而去，他们站在自然管理局门口，背对着一个有关世界的秘密。也许不久以后，智者留下的痕迹会被渐渐抹去，一直隐在智者身后的陈志民会突然发难；也许自然管理局和她之间必有一战，谁与谁为敌的问题，早在一些人心里有了答案；也许明天，新闻报道里会出现一种没听说过的病，关于外星人入侵、灵气复苏的言论再度轰轰烈烈地席卷网络……

　　宿命、重生、新世界……足够宏大，引人瞩目。但此刻，宁祈言站在年末的寒风中，手被江青宸握着塞进他的口袋里，没被冷意浸透，江青宸叫他，他转头，对上江青宸一直看向他的眼睛。

　　江青宸朝他笑了，说：“宁祈言，我们回家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