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16、亦输亦赢 才不要看流

　　最终宁祈言也没能回答江青宸。

　　外面夜色正浓，时候已经不早，两个人躺到床上准备睡觉，宁祈言闭上眼睛，却听见江青宸叫他。

　　面对面地躺着，江青宸说：“今年的生日过得太潦草了，我再送你个礼物吧，你想要什么？什么都可以，我保证，立刻拿到你面前。”

　　宁祈言笑，说：“如果我说，我要星星要月亮，你也能立刻拿到我面前吗？”

　　江青宸点点头，把手放到他的手心里，认真道：“立刻。星星现在已经在你的手里了。”

　　“那月亮呢？”
　　“你好贪心啊，有星星还不够，还要月亮。”

　　宁祈言：“就贪心这一次。”
　　江青宸握住他的手，思索了几秒：“也行。”

　　第二天早上，宁祈言起来的时候江青宸已经不在家了，看了手机才知道他一早就去学校为比赛做最后的准备。明天就是比赛日，江青宸忙得没空发消息，只让他去客厅看看。

　　宁祈言依言走到客厅，看到茶几上收拾得干干净净，正中央摆着一束浅蓝色的玫瑰花，数了数，一共十八朵。

　　旁边还有几个盒子围着花，江青宸在每个礼物上都留了一颗纸星星。玫瑰花上插着一张卡片，写了一段话。

　　“月亮还是弄不到，去年你写的礼物星星还剩下了六个，今年一起送给你。（不要问为什么是十八朵而不是二十朵，谁说的过几岁生日就要送几朵花，等明年也许是一百朵）”

　　右下角落款除了“江青宸”，还画了一个小房子，旁边是两个手牵手的小人。

　　宁祈言笑着对着卡片看了好几遍，翻过来，反面印着一只水母。他把卡片小心地收起来，又拍照，把花安置在花瓶里，开始拆礼物。

　　生日其实没有那么潦草。主要是江青葵高考，生日那天晚上，一家人才有心思聚在一起吃了一顿饭。江青宸那天从一整天的考试和比赛准备中挤出时间，中午给宁祈言单独买了蛋糕，唱了生日歌，吹了蜡烛许了愿，还给他做了一碗长寿面。

　　只是面有点坨了，筷子一挑变成一块一块的。

　　江青宸为此懊悔了一阵子，不过宁祈言觉得这个生日过得很好，没什么遗憾。

　　看上去江青宸并不这么认为。
　　所以才会给他准备这些。

　　只是昨天晚上回来的时候没见到他带回来这些东西，难道江青宸是连夜准备的吗？

　　宁祈言看了看客厅那个乐高小屋，它看上去比昨天晚上完善了不少，墙壁已经全拼好了。他觉得心里不踏实。江青宸昨天晚上到底有没有好好睡觉？

　　晚上江青宸回到家，看上去很疲惫，饭都没怎么吃。宁祈言问他，他就说没睡好，要补觉。他一直有意无意地皱眉，宁祈言猜他是头疼，给他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的动静，原来是睡着了。

　　第二天闹钟一响宁祈言就醒了，江青宸比赛的日程他知道，所以提前定了闹钟，就怕赶不上。他本来打算直接下床做饭，想着江青宸昨天晚上没怎么吃，还是不放心他，先拍了拍江青宸，想问问他头还疼不疼。

　　结果一碰，触感不对。
　　宁祈言立刻清醒了，拿了体温计一量，果然，三十八度，江青宸发烧了。

　　发烧对于宁祈言来说不算大情况，从小到大他应对发烧堪称得心应手，但是看到江青宸无精打采的样子，宁祈言突然有那么几秒钟不知道该干什么。

　　“江青宸？”宁祈言轻轻把他叫醒，“是不是很难受？你先感觉一下怎么样——”

　　江青宸一睁开眼就说：“几点了？”
　　“六点半。”

　　江青宸挣扎要爬起来：“我得去比赛了。”

　　“哎你等等，”江青宸听见他哑着的声音，连忙按住他，“你发烧了，这样，我给你做点饭，你吃一点然后吃退烧药，看看情况再说。”

　　江青宸只觉得想吐，勉强点点头同意了。

　　宁祈言心里着急，做了碗面条蒸了碗鸡蛋羹，江青宸端着碗吃了两口，突然停下，然后把东西全吐了。

　　宁祈言当机立断：“去医院，比赛那边我给老师打电话。”
　　江青宸吐完，恹恹地说：“不行，我要去，我都准备了这么久了。”

　　刚说完他又觉得恶心，吐了一些水出来。

　　宁祈言才不管他说什么，拿了他手机就打电话，又打了车要带他去医院。江青宸又难受又不想放弃比赛，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宁祈言一急就没控制住脾气，语气冲了一点：“你听话行不行？这样怎么去比赛？”

　　江青宸仰着脸看着他，眼泪瞬间涌出来：“不去、我的努力都白费了……”

　　宁祈言的心脏立刻被揉成一团，他怎么不知道江青宸为了这个比赛付出了多少，但是现在这样再强撑着去比赛只会让情况更糟糕。忍住乱糟糟的情绪，宁祈言抱着江青宸哄他：“我们先去医院看看好吗？你现在去也没办法上台啊。”

　　江青宸没说话，宁祈言放软语气：“听话好不好，宝宝。”

　　江青宸终于同意了。

　　到了医院一通忙活，很快就搞明白了，江青宸是免疫力下降加上吹空调太久，胃肠感冒。总结一下就是太累了，身体抗议了。

　　打上针的时候江青宸还不肯休息，一直问自己什么时候能走，得到的回答是打完针退了烧再说。

　　江青宸显然不能接受这个现实，眼泪继续往下掉。宁祈言看见他哭，心里身上就和有刀片剐着一样难受，给他喂了点水，握着他的手安慰着：“你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就不归你管了。”

　　“凭什么，我就管。”江青宸抹了一把眼泪，“要不我现在就去比赛现场，现在去还来得及——”

　　“你疯了？”宁祈言皱眉，按住他的肩膀，“都脱水了还折腾，你想让我吓死吗！”

　　江青宸仰着头，吸了吸鼻子：“不会死。”
　　宁祈言气得笑出来：“都烧傻了，笨蛋。”

　　江青宸立刻流泪：“你骂我、笨……我不笨……我已经很努力了……”

　　“好好好，我知道你聪明，”宁祈言哄他，“你就是太努力了累病的——别哭了，本来就脱水，再哭就干了。”

　　“不过你说得对……” 江青宸抽噎着说，“我确实、笨，他们、学东西、比我快比、我多……我还是、学得不够、呜呜呜——”

　　宁祈言边叹气边忍不住笑，拍着他的后背给他顺气：“都大学了还比什么学习啊，你用不着比这个，你有的条件他们一个都没有。”

　　“这个不一样，这个比赛很有用的。”
　　江青宸说：“只能、下次再参加了，下次我再多学点……我应该学的东西还有很多……”

　　他肿着眼睛，声音闷闷的。宁祈言握住他攥着的手，叹气，慢慢地把手指一根根掰开，说：“你真正应该学的是这个。”

　　江青宸：“什么。”
　　宁祈言：“放手。”

　　“为什么要放手。”

　　“因为非得去抓自己抓不住的东西你就会受伤。”

　　宁祈言认真地说：“我可不忍心再看你受伤了。”

　　“这个比赛我本来能抓住的。”
　　“你都因为它生病了，它就不是‘本来能抓住的’了。”

　　宁祈言给他擦眼泪，说：“其实我觉得是比赛的问题，它应该让你轻轻松松就能参加拿奖才对。”

　　江青宸哼了一声：“我就喜欢有挑战的东西，就喜欢我抓不住的东西。”

　　“那还成了我不对了，我不该拉偏架。”宁祈言手上没使劲儿，捏捏他的脸，“不过，你还是应该慢慢学会放手，有些东西你确实是抓不住的，它们不管你喜欢不喜欢它们。”

　　江青宸扶着昏昏沉沉的脑袋想了半天，说：“感觉很难，不过我可以试一试。”

　　宁祈言：“你现在比平常好说话一点。”

　　不知道又戳着哪根弦了，江青宸突然又掉起泪，眼泪吧嗒吧嗒地往下掉。 “……我、平常、不好说话吗？”

　　“哎呀，” 宁祈言一个头两个大，“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就是、想让你过得再舒服一点，唉怎么说呢——”

　　江青宸边哭边点头：“好。”

　　“我想让你赶紧好起来，才这么说的，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明明不着急的。”
　　“好……”

　　“等下次比赛周期的时候让我陪你一起学，我想让你轻松点，你明明用不着受这种罪。”
　　“嗯，好。”

　　宁祈言刹住话题，想逗他一下：“哎，你怎么一哭就什么都‘好’，你流的是流星吗？”

　　江青宸愣愣地说：“什么流星？”

　　宁祈言抬手给他看：“都把我的手砸出坑了。”

　　手心里一颗颗泪珠汇成一小片湿痕。江青宸拿袖子胡乱擦了两下，没力气去够纸巾，继续边流泪边嘟囔：“流星，那你、许愿吧。”

　　宁祈言笑着捧起他的脸，他说：“那我可说了啊，我想——” 指腹轻轻蹭过脸颊带走泪珠，他温柔地亲了一下江青宸的额头。

　　“我想，不要再看到流星雨了。”

　　等江青宸打完针回到家睡了一觉再醒过来的时候，比赛已经结束了。他坐在床边好一会儿，闻到一股饭香，便慢吞吞地起来去洗手。早上他弄出来的一片狼藉早就被收拾掉了，他送给宁祈言的那一束玫瑰花，插在盛着半瓶水的花瓶里，还算支棱。

　　宁祈言叫他坐下吃饭，见他在看花，便问：“你那天晚上是不是没好好睡觉？还坐在客厅里直吹了很久的空调？”

　　江青宸点了点头。

　　宁祈言叹气，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确认他没再发烧。
　　“江青宸，以后不准这样了，无论怎么样身体是第一位的，你要健健康康的。”

　　江青宸：“我知道了。”
　　“还难过呢？”

　　江青宸喝着汤，没说话。

　　宁祈言：“团体比赛你们拿了一等奖呢。”
　　江青宸抬头：“真的？”

　　宁祈言拿出来一枚金牌和一张证书，放在他面前：“今天下午我去找周松朗拿的，恭喜你。”

　　江青宸看着奖牌和证书，默默把它们收起来。吃完饭，应该是下午睡多了，他一点困意都没有。爸妈打来电话问他怎么样，他都说没事了，他们没提比赛的事，江青宸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挂断电话，坐在床边发呆。

　　“江青宸，”宁祈言从门口探头进来，“出来一下。”

　　江青宸跟着他到了客厅，意外发现大灯关着，只开了一圈廊灯。原本放电视的柜子被清空了，一个投影仪开着，墙上投着的正是江青宸准备了一个月的比赛PPT。

　　他站在一边愣着，还没反应过来，宁祈言已经坐到沙发上了。

　　“……”

　　宁祈言坐得端端正正，清了清嗓子，宣布着：“接下来有请七号选手江青宸进行项目讲解，大家欢迎——”
　　“……”

　　江青宸张了张嘴，看见宁祈言对着他鼓掌，稀里糊涂地也跟着鼓掌，拍了两下，宁祈言突然笑了：“你这样我要给你扣分了啊。”

　　他催着：“快点，该你讲了。”

　　江青宸笨手笨脚地走到那台被宁祈言架好的笔记本电脑前，按下了播放下一页，抬头，对上宁祈言专注的眼睛，练了无数遍的稿子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各位评委、同学们好，我是七号选手江青宸，我讲解的项目是、是——”
　　好想哭。

　　江青宸没忍住，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早就背熟的稿子却毫不磕绊地流出来。他就着宁祈言的视线，一张一张地把PPT讲完，最后一页的致谢出来，他顿了顿。

　　“谢谢大家。”
　　江青宸哽咽着说：“谢谢你。”

　　他没忘记最后的鞠躬礼节，弯腰的同时听见宁祈言鼓掌，还有鼓掌声从手机里传来——他听见爸爸妈妈还有江青葵的声音，在夸他做得不错，当然了，江青葵正在大声嘲笑他哭的样子，说：“我给你截了五十三张丑图，不谢哈哈哈哈哈哈哈！”

　　江青宸直起身，这才发现沙发旁边还立着宁祈言的手机，正兢兢业业地直播着。

　　宁祈言：“内容一百分，讲解九十八分，因为七号选手没穿正装，情绪太低落。综合分数一百九十八分，嗯，我看看，好像是第二名呢。”

　　江青宸吸了吸鼻子：“谁是第一名？”
　　宁祈言：“第一名是那个没生病，去比赛的江青宸。”

　　江青宸闷闷道：“所以呢？”

　　宁祈言站起身，笑着张开双手说：“给勇夺第二名的选手一个安稳，怎么样？”

　　江青宸走过去慢慢环住他，眼泪全都涌出来，打湿宁祈言的肩膀。宁祈言正在和他说话，拍着他的后背，说什么以后还有机会的，这不是你的错。江青宸听着，只是抱紧他，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些纷杂的情绪，不论是失落、不甘还是委屈，因为刚才的讲解，通通归于一个事实——

　　我完成了。

　　花了一个月心血做出来的成品，有人看到了。

　　还有遗憾吗？
　　有。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江青宸擦干净脸，被宁祈言按在沙发上坐着，然后手里被塞了一张手绘的奖状。

　　奖状上写着“祝贺江青宸在本次比赛中获得第二名的好成绩，期待你下次的精彩表现，再接再厉！”

　　宁祈言亲了一下他的脸颊，说：“去换身衣服，我给你拍张照片——换下来的衣服放衣篓里啊，要洗了。”

　　江青宸照他说的做，出来之后捏着奖状的两个角，盯着宁祈言笑着眯起来的眼睛，没忍住，低头，也笑了一下。

　　比赛，他现在已经赢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