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07、我喜欢你 可以让我做

　　回去之后两个人睡得天昏地暗，一觉醒来已经是下午。收拾东西的过程中，宁祈言向江青宸讲了有关基因锁基因钥匙的一切，包括他身体里携带着X基因钥匙点。

　　江青宸接受得非常快：“也就是说我和江青葵身体里也有三分之一的基因钥匙，只不过从今往后没什么用了，因为你已经把它的锁打开了，我们两个也不会有什么特殊反应。”

　　宁祈言：“算有点吧，比如更聪明更强壮，活得更久。”
　　江青宸：“这是好事啊。”

　　宁祈言默默想起他能把智者代行者的头骨砸碎，又默默地看了看自己的手腕，叹气：“也算好事。”

　　江青宸郑重发誓：“我绝对不会再那么用力了。”
　　宁祈言：“我记得你是屡教不改的。”

　　江青宸垂下眼睫：“你不相信我了吗？”
　　“……”

　　宁祈言叹气：“我再相信你一次。”

　　江青宸：“我会改的，只是有时候一激动就忘了。我有个问题，你吃得多和基因钥匙有没有关系？”

　　宁祈言：“我不知道，但是我有点怀疑我刚来你家的时候，你对我吃得多有很大意见。”

　　“绝对没有。”
　　“肯定有。”

　　江青宸：“你都重生过一次了，这种问话机制不公平。”
　　宁祈言眯眼：“所以你就是有了。”

　　江青宸：“……很快就没有了，真的，我之前只是没见过而已，后来看见晏乐闲就觉得你也不算能吃。”

　　宁祈言：“所以你从八月到十二月一直都很有意见了？”

　　“不是、我，不是，”江青宸放下手里的东西，“没有意见，我只是觉得你很有意思，没有意见，真的没有。”

　　宁祈言见他语无伦次只觉得好玩，笑出声，由着江青宸想办法证明自己。笑着笑着，江青宸突然抓住他的手，说：“就算那个时候有一点点意见，和现在都没关系了！”

　　“我确实在你来之前很不情愿，我那是害怕你来会打破家里的和谐，就是、害怕你不好相处，所以很抵触你来……但是，从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开始，我就没有意见了。然后你对江青葵也很好，对爸爸妈妈很好，对我——很好，有时候是更好，我绝对没有意见，现在没有，以后——”

　　他似乎是想到什么，轻轻啧了一声：“以后可能有，如果你再惹我的话。”

　　宁祈言没说话，江青宸心里拿不准他的意思，悄悄抬眼去看他，看见他脸上那个酒窝痕迹浅浅的。

　　宁祈言很温柔地看着他，说：“江青宸，你让我好好想想好吗？”

　　这下，江青宸心里全明白了。他抿唇，慢慢松开手，捡起刚才扔下的衣服，全无章法地叠起来，抖开，再次叠起来，又抖开，说：“好。”

　　最后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了，江青葵还没放假，江君远和盛流霜等着他们两个回来才一起吃了晚饭。两个人被教育了一通，即使放假了也不能颠倒作息。江青宸下意识去看宁祈言，没对上他的视线，才想起来他要“好好想想”，于是跟江君远说：“爸爸，我还是跟你去公司学习吧。”

　　“不着急，先休息两天。”

　　江青宸：“不用，就明天吧。”

　　盛流霜讶于他的积极，半是试探半是好奇地问：“真的吗？怎么这么上心这些事了？不是对这些事不感兴趣吗？”

　　江青宸克制住自己往旁边看的冲动，低头说：“早晚要弄，还是早一点吧。”

　　盛流霜和江君远见他们两个从进门就别别扭扭的气氛，再听江青宸这么说，哪还能不明白，对视一眼，了然。

　　盛流霜忍住笑意：“这样啊，真好。哎，你的表呢？”
　　“丢了。”

　　“哪天有空了再买一个去。”
　　江青宸盯着空碗：“嗯。”

　　“祈言？”
　　宁祈言抬头：“嗯？”

　　“小葵非要你做红烧肉给她吃，这样，你等休息够了再说，等她回来别管她怎么缠你。”
　　宁祈言点头：“嗯，我——都可以。”

　　一顿饭吃完，几人各自忙各自的去。宁祈言洗漱完躺在床上刷新教务系统，成绩页面却怎么也显示不出来。他扔下手机，转头对上床头摆着的花，数一数，还是十三朵，颜色鲜艳。
　　玫瑰花。

　　宁祈言起来，把那两朵不会再凋零的玫瑰也摆到床头，和这次的放在一起，左看右看，看到眼睛里的却都是江青宸的脸。

　　其实。宁祈言捻了捻花瓣，其实，好像，还是自己不够勇敢。

　　他叹气，关上灯躺到床上，下意识蜷缩起来，又立刻逼自己舒展开四肢仰面躺着，好像这个姿势就可以让自己真的无所畏惧。

　　可是过去真的不会影响现在吗？可是他真的能不害怕未知的未来吗？

　　怎么会呢。

　　宁祈言自嘲地摇摇头，转头面向窗外。上辈子的事情再次扑面而来，纷杂的思绪里，他一遍遍地想，至少这次他真的改变了江青葵的结局，至少现在她真的幸福，所以，现在的一切，他可以享受。

　　可以享受。

　　宁祈言分析着，江青宸的勇气、江青宸的笑容、江青宸亮晶晶的眼睛、江青宸的贴心、江青宸的关心……

　　这些，他都可以享受。

　　享受这些要付出什么代价，是江青宸的勇气、江青宸的笑容、还是江青宸亮晶晶的眼睛，江青宸睡了吗，这个点对他来说是不是有点早，或者他也在查成绩——半睡半醒间，宁祈言发现自己一路跑偏，满脑子都是江青宸现在可能在干什么。

　　窗外既白，宁祈言起身发现，原来是下雪了。

　　这个冬天的第一场雪，竟然在这样一个只隔着两扇门，都有相思莫名暗愁的夜晚落下。

　　接下来的一天半里，雪下下停停。江青宸早出晚归，消息也不怎么发，倒是给了宁祈言一点空间。只是让宁祈言自己都感到奇怪的事，他并不因为这点空间和时间感到轻松，反而更焦虑——因为独处和回避而焦虑，这还是头一遭。

　　总之江青宸给他发消息让他帮忙带点东西去公司的时候，宁祈言几乎是松了口气，拿了U盘就出门了。

　　把东西放到前台，宁祈言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雪又下起来，轻盈的雪花堆叠在地面，积压成厚厚一层，踩上去就陷进去，想要干干净净地脱身而出是不可能的事情。走出去一段路，宁祈言回头，雪地上的一串脚印，没有像去年他在宁家散步时那样被雪掩盖，大概是因为他回头得很及时。

　　没能被擦掉的脚印，手机适时响起的消息提示音，宁祈言站在雪里，缓缓陷入一个问题里。

　　到底怎样才能继续。宁祈言想，你要怎样才能继续，一直卷在过去里不敢出来，还妄想着要活下去，那算什么？

　　这样活下去的是过去的错误吧。

　　他蜷了一下手指，猛然哆嗦了一下。
　　在他的注视下，脚印正在慢慢被其他脚印、被新的雪花覆盖。

　　就是因为一直留在过去，江青葵才会因为他而出事的，对，是这样。如果不是他太沉溺于小时候的经历，如果不是一遍遍地怀疑焦虑而紧张到吃不下去早饭，江青葵的手指就不会被划伤，江青宸就不会对他心存芥蒂，他就不会畏畏缩缩，远离那些朋友。这样江青葵也不用费心关照他，这样一切都会不一样，就像这辈子。

　　宁祈言这么想着，知道自己在为了那个选择而找一万个合情合理的借口。
　　恶不恶心，他想，为了自己的私心，连她的死都成了可以作文章的环节吗。

　　没救了。他想，又是私心，克制不住了，会给他和他们带来不幸吗。
　　能不能不要这么虚伪。

　　宁祈言喃喃：“别找借口了，承认自己喜欢他，想和他们一起生活一辈子都不敢吗。”
　　都死过一次了。

　　他反复咀嚼这个字。

　　死。

　　一字千钧，砸得宁祈言心跳失速。对啊，死。你可是幸运地又活了一次弥补了遗憾，但是江青宸呢？

　　他还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吗？

　　因为自己的恐惧而畏缩不前，不敢直视喜欢和爱，然后让他也留下走不出的遗憾吗？
　　如果这样，那江青宸的生命怎么办。

　　似乎无解。宁祈言笑了一下，可是他是要死在前面的那个，不管有没有那个病，他比他大一岁，早晚要死在前面。那时候怎么办。

　　死。

　　这个字太重了，读起来偏偏从平平的嘴唇里送出，好像很轻松的样子，没有承载多少东西。

　　宁祈言茫然地想，喜欢他，爱他，然后死掉，江青宸会很痛苦。

　　他才十八岁，人又娇气，连血都怕，倘若他真的死得那么早，他要哭成什么样子。

　　但是也太瞧不起他。

　　宁祈言想，他会长大，他现在十八岁，但总有一天要八十岁，要九十岁要一百岁，要面临死亡。死在每个人的生命里当然也在他的。

　　会很重。他回忆着，死会很重，但是比它更重的东西也有。

　　“如果他们不在你的生命里，你会怎么样。”

　　他说，会很轻，很痛苦，不能想象。

　　因为太重要。

　　一切猛然开朗。宁祈言转身，没再看身后的脚印。

　　如果我真的重要到，没有我，他就觉得死很轻，生命很轻，死前的回忆少了味道，那我就答应他，我就往前走。

　　他试着迈出了一步，静静地踩上前方崭新的雪面。

　　虽然我还是会害怕。

　　手机突然响个没完，宁祈言知道是谁，下意识笑了一下，拿出来一看，果然是江青宸。
　　接通之后，有那么几秒没人说话。

　　江青宸问：“你在哪？”
　　“我在外面。”宁祈言看了看路牌，“从公司出来往东走的那条路上。”

　　“哦。”
　　“怎么了？”

　　“想问你怎么走了，我让前台留你等一会儿的。”
　　“东西都放下了，我留在那里也没什么用。”
　　“你知道我不是想要那个东西的。”

　　“……”

　　宁祈言：“什么？”
　　江青宸：“你知道我只是想见你。”

　　车在鸣笛，冰雪被车轮碾过带起一片泥泞。宁祈言听见江青宸的声音略微失真，却仍然认真：“宁祈言，我想问问，你想好了没有？”

　　短暂的一分钟，宁祈言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之前的脚印彻底消失。他闭上眼睛，说：“江青宸，我只是想让你开心。”

　　电话那边有一些嘈杂的声音，宁祈言听见门被关上，江青宸好像站在楼梯间里，回音敲击着他的心脏。

　　江青宸说：“我知道了。但是，我觉得，如果想让我开心，先要让你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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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先要让我幸福？

　　预料之外的答案，宁祈言再次遇到了计划之外。他所有的行动都建立在“让别人开心”的基础上，而他说：“想让我开心，先要让你幸福。”

　　想让江青宸开心要先让自己幸福，这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他一直认为，痛苦和幸福是要等价交换的，他过去的经历也这么教育他。

　　社会也说，负重前行才换岁月静好。

　　那么，真的可以用幸福换幸福吗？
　　那么，我的快乐真的可以换你的快乐吗？

　　宁祈言感觉自己的整个价值观都在被江青宸的理论挑战。

　　我幸福你才会幸福，我竟然成为了你的前提条件。
　　我竟然这么重要吗。

　　真的吗。

　　宁祈言于是问：“江青宸，我对于你来说，到底有多重要？”

　　江青宸会说什么呢？他等待着电话那头的人说话，却只听见急促的呼吸声和奔跑的声音，“咚咚咚”砸在地上，宁祈言连忙说：“你慢点跑啊路上很滑。”

　　“好。”
　　对面立刻回他：“我会小心的。”
　　“你在那里等我，好不好？”

　　沉默附着在任何一片雪花上，把天地漆得灰白苍茫，它们急促下落，撞在地上也是静默无声。
　　雪白，雪白，整个世界的字句向他袭来。

　　电话已经挂掉，宁祈言听了他的话，站在原地等着。有多重要？自己竟然能问出这种问题，在江青宸面前，他总是做一些“竟然”的事情。

　　江青宸从漫天飞雪中向他跑过来，看到他的那一刻，却突然慢下来，改成走。宁祈言眯眼看到他把手套脱下来，把手套和两只手都塞进口袋里，就这么继续朝他走着。

　　这动作还挺帅的。

　　宁祈言很想笑，江青宸也没忍住，两个人隔着越下越大的雪，笑得好像丢失了语言。

　　终于面对面站着，江青宸的头发乱糟糟，鼻尖红着，耳朵也一样。他不说话，就那么朝着宁祈言傻笑了几秒钟，宁祈言刚想笑他像个雪人，突然被对方的动作打断。

　　江青宸抽出手，一把把他的手拉过去塞进自己的口袋里，然后一双手向上，手心紧贴着耳廓，捂住了他的耳朵。
　　特别结实，冰凉的耳朵尖被热乎乎的手心吓一跳。

　　宁祈言试着动了动两只手，在口袋里找到两个兢兢业业的暖宝宝。
　　他看见江青宸正在说话，嘴一张一合的，眼睛一眨一眨的。

　　“……我听不见。”
　　江青宸瞪大眼睛。

　　宁祈言只好抽出手，把他的手扳下来，笑着问：“你是不是笨蛋啊？”
　　“……”

　　这次，江青宸轻轻握住他的手，两双手带着的余温在雪中飞速消散。

　　他说：“你在我心里第一重要，以后，我想成为你心里最重要的人。”

　　“你有这么重要。”

　　江青宸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一眨不眨的星星：“宁祈言，我喜欢你。”

　　“可以让我做你的男朋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