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05、一个计划 一些必要的

　　强烈的失重感。

　　像是直直地掉到地心又被吐出来，宁祈言摔到地上的时候，已经丢掉了坐起来的力气，只能勉强拿手撑着地板。
　　大理石触感冰凉，宁祈言看着几滴血滴到光滑的表面，打出几个血花，立刻挣扎着要站起来。

　　“江青宸呢？”

　　他哆哆嗦嗦地喃喃着：“江青宸怎么了？”

　　旁边有人把他扶起来，给他擦掉满脸的血、消毒、上药、包扎。宁祈言胸口被玉坠弄得浑身发烫，他抓住眼前的手，抬起头问：“江青宸在哪里？”

　　夏嫄摸了摸他的脸颊，怜爱道：“他在外围歇着呢，有医生给他处理，没事的。”
　　宁祈言头晕脑胀，不依不饶地问：“江青宸还好吗？”

　　夏嫄叹气，点开手表拨了通视频电话，对面很快接起来，叫她：“老师，怎么了？”
　　夏嫄：“江青宸在你那边怎么样了？”

　　秦芮翻转镜头，对准床上躺着的人说：“没事，只是右手因为暴力击打受了些伤，不严重，医生已经处理好了，还有就是他晕血，一会儿就能缓过来。”

　　夏嫄：“为什么他有床可以躺，不公平。”
　　秦芮愣了几秒：“老师，咱们局的医疗室都是有床的。要不，我把他弄到地上？”

　　夏嫄：“不必，你好好看着他。”

　　视频电话里江青宸已经清醒过来，只是精神状态有些差。秦芮严肃道：“好的老师。”

　　夏嫄挂掉电话，温和地对宁祈言说：“你看，他没事，不要担心。”

　　宁祈言呆了两秒，还没放下焦虑，迟来的疼痛和疲惫就当头一棒，“啪”的一下，紧绷的神经断开，他终于栽倒在地上。

　　再有意识的时候，宁祈言发现自己蜷缩在一张病床上，一只手正轻柔地抚过他的额头、脸颊、肚子、手臂。那么温暖又怜惜，好像妈妈一样。
　　她边抚摸边说：“不疼了啊，不怕了，不疼了。”

　　多听了几遍，宁祈言发现自己真的不再疼痛了。

　　他睁开眼，迎着刺眼的白炽灯，渐渐看清那张脸，原来是夏嫄。

　　夏嫄朝他微微一笑：“感觉好些了吗？”
　　宁祈言张了张嘴：“谢谢。”

　　夏嫄拍了拍他的胳膊，笑着说：“起来喝点水吧。”

　　说着，她就递过来一杯水。宁祈言接过来喝了一口，发现这水带着点果香，再喝一口，才反应过来是百香果的味道。

　　夏嫄贴心道：“能够帮你恢复精神和体力的。”

　　另一道声音说：“能起来了吗？”
　　夏嫄回头嗔她：“宫局长，对待病人不要这么没耐心吧？”

　　宫长彗无奈，从门口走过来，打量了一下宁祈言，回头说：“看上去没什么事了，你回学校吧。”

　　宁祈言探头一看，看见穿着制服的梁易旻正站在门口。对上他的视线，梁易旻把手里复原了的魔方塞进上衣口袋，白着一张脸朝他点点头，走了。

　　屋里剩下三个人，夏嫄小声地和宫长彗说着什么，宁祈言听了只想睡觉。手里水杯空掉，灯光打在玻璃杯底，几个光圈层层叠叠，要把他的意识吸走。突然间宫长彗叫他：“宁祈言，跟我来。”

　　走出门，走廊曲折蜿蜒，分出数不清的岔路。两侧的门开开合合，穿着制服的人进进出出，见到宫长彗，无一例外都恭敬地喊她一声“局长”，随后匆匆地去做自己的事，只是好奇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宁祈言身上。宫长彗带他一路走到走廊墙上的一个小柜子旁边，停下，从里面拿了瓶发着白光的水给他。

　　一个巴掌大小的玻璃瓶子，带着喷嘴，握在手里热热的。宫长彗说:“喷身上，把你衣服上的血洗洗。”
　　宁祈言低头，这才意识到自己浑身都沾着干涸的血，颇像什么杀人狂魔。

　　那发光的水效果惊人，喷到身上不消十秒，衣服上的血迹就蒸发不见，衣服很快恢复干爽。宫长彗把剩下的水放回柜子里，宁祈言眼睁睁地看着玻璃瓶迅速变满。

　　宫长彗：“跟我来。”

　　越走人越少，门与门之间的间隔也越来越大。自然管理局的走廊像是没有尽头，宫长彗带着他走了十分钟，才在一扇磨砂玻璃门前停下。门没有把手也没有锁，宫长彗对着门抬了抬下巴，门上冒出一个显示屏，扫描了一遍她的面部信息，“叮咚”一下，显示出一个绿色的大对号。

　　宫长彗让宁祈言站过去，如法炮制，显示屏干脆利落地冒出一个对号，门突然从中间向四周溶解，放他们进去。

　　一进门，一阵冷风就扑到人身上。宁祈言没忍住打了个哆嗦，抬头一看，顿时失语。
　　一只巨大的蝴蝶悬浮在空中，黄黑蓝的配色如此眼熟，不久前，它还在智者的额头上飞出来。

　　宫长彗：“过来，做一下检测。”
　　宁祈言：“疼吗？”
　　宫长彗：“不疼，把手放上面就行。”

　　宁祈言慢吞吞地把手放到巨大的蝴蝶表面，薄薄的也毛茸茸的，有些瘆人。过了几秒，一道身影从蝴蝶后面走出来，那老太太穿着白色研究服，一头爆炸卷发，和智者的代行者的头发差不多。

　　老太太一丝不苟，严肃道：“确实已经打开了。”

　　宫长彗点点头：“好，麻烦杨老了。”
　　老太太皱眉：“说了多少遍了，叫我杨工。”

　　“杨工。”
　　“嗯。”老太太满意，转头看了看宁祈言，“孩子，辛苦你了。”

　　宁祈言点点头，累得不想说话。老太太转过头去和宫长彗说话，太高深，只听懂她们在讨论智者。宁祈言从上到下把蝴蝶打量了几遍，渐渐看明白上面的纹路走向，全部指向正中央。

　　正中央的一个小点发着光，宁祈言凑上去看，刚靠近，小点上冒出两个字，飘在空中。

　　【Z1】

　　宁祈言瞥了一眼旁边的两个人，相谈甚欢。
　　Z1，上次在仓库里，他们就是这么叫自己的。

　　发光的小点不停浮动，宁祈言有些不受控制地伸出手，碰了一下。
　　“Z1”下方立刻冒出一行新的字。

　　【宁祈言】

　　“……”
　　真的是他。宁祈言又把目光投向和这个点离得最近的那个点，小点没发光，经他触碰，冒出两行字。

　　【Z 1/3】
　　【宁汀白】

　　下面还有一行字要冒出来，宁祈言没仔细看，只顾着盯宁汀白的名字。
　　他多看了这个点几分钟，突然开始好奇自己生物学上的父亲到底叫什么，于是碰了碰旁边发光的小点。

　　【Y 1/3】
　　【NO.95】

　　……没有名字吗。
　　宁祈言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也许更多的是遗憾。

　　整只蝴蝶翅膀上都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发光小点，一个一个看过去，宁祈言发现只有三种形式的编码。

　　一种是Z，下面标着姓名，只有自己和宁汀白是这样。
　　一种是Y，后面统一跟着一个1/3，没有姓名只有编号，编号从1编到100就停下了。
　　最后一种是X，后面也跟着1/3，但是下面会标着姓氏，名字隐藏。

　　只有自己是“Z1”，其他的1/3又是什么意思。宁祈言又随手点开一个点，是“X 1/3”，下面缀着的姓氏是“江”。

　　对着这个字，宁祈言又开始想江青宸了。

　　不知道他现在在干什么呢，晕血的症状有没有好一点，手肯定很疼吧……

　　“江x x”的旁边紧挨着一个小点。宁祈言点开，看到又是一个“X 1/3”。

　　【江x x】

　　“……”
　　两个一模一样的“X 1/3”，两个一模一样的“江x x”并排在他眼前，宁祈言心中疑虑窦生，竟觉得这场景说不出的诡秘。

　　蝴蝶表面还有很多更小的点不发光，宁祈言走过去仔细观察，发现它们下面都标着一行字：

　　【该基因钥匙点已牺牲，郑重缅怀】

　　静默在这行字面前几秒钟，宁祈言抬头，看到像这样不再发光的小点挤满了蝴蝶翅膀，根本数不清到底有多少个。他迟钝地想起来，刚才宁汀白那个点也是黯淡的。

　　到底牺牲了多少人才有了完整的钥匙？宁祈言感觉胃部有些不舒服。面前的蝴蝶规律地扇动翅膀，它悬在空中，高高在上，轻飘飘的却那么沉重，背着无数个不再发光的生命……

　　“是科技的里程碑，也是无数生命的墓碑。”

　　被称作“杨工”的老太太突然看着宁祈言，说：“当然是英雄纪念碑，不过从今天开始，它就完成使命了。”

　　宁祈言对上她的视线，惊讶地发现这老太太竟然只是一个投影。她胸口的工作牌上印着两个字“杨智”，像是为了印证宁祈言的猜想，她开口：“我是‘智者计划’的首席研究员。从今天开始，你就可以去过自己的生活了。”

　　宁祈言只觉得发生的一切都太宏大，又太缥缈，他看着这位科学家，有很多问题，但最后还是选择问：“请问这个计划中牺牲的人，是——他们知道自己在参与一个计划吗？”

　　杨智：“除了后期携带成功的XYZ基因钥匙的人，其他人都是自愿的。”
　　宫长彗补充道：“前期参与研发实验的志愿者都是自愿报名的，大部分是绝症患者。”

　　宁祈言想起刚才钻心的疼痛，问：“会很痛苦吗？”
　　杨智：“大部分会。”

　　蝴蝶自在地扇动翅膀，对发生的一切视若无睹。宁祈言被两个人看着，觉得浑身不自在，下意识地撇开视线，却不知怎么的想起宁汀白的日记，说盛流霜怀孕前去做过基因检测，还打过几针营养针。

　　宁祈言：“带着X 1/3基因钥匙的人会怎么样？”
　　杨智：“不会怎么样，基因锁已经打开了，除了你，剩下那些不完整的钥匙都不会再派上用场。”

　　“除了我？”
　　“你会受到一定程度的磨损。”
　　“……”

　　这真的是用来形容人的词吗。

　　宁祈言：“带着X 1/3钥匙的人会在刚出生那段时间身体不好吗？虚弱，经常生病什么的？”
　　杨智：“不排除这种反应，不过都是钥匙在面对新环境做出的条件反射，适应一段时间就好了。”

　　宁祈言：“你们是不是有些东西需要向我解释一下？看在我是‘Z1’的份上。”

　　杨智露出一个微笑，她看上去十分睿智，从始至终散发着冷静沉着的气场——尽管这只是一个云端意识的投影。

　　杨智：“智者升维必然会带走大量能量和这个世界的文明，为了防止智者产生自我意识后立刻升维，让我们措手不及，我们给它加了一道基因锁。基因钥匙分成三份，XYZ，各携带钥匙的三分之一。X和Y基因钥匙研究成功后由自然管理局出面，挑选自然人，加进了他们的身体中，Z的那份最重要，是我们研究所的人挑中了最合适的母体进行编辑的，宁汀白，我还记得她的名字，她各方面都十分完美，主要是她的基因，刚好能和Z契合在一起，然后你融合了其他的两份。”

　　杨智：“任何问题？”

　　宁祈言：“……你说的她的基因，宁汀白是为了这个计划而存在的？”
　　杨智：“你也是。”

　　宁祈言：“我叫Z1，是因为她是Z 1/3吗？”
　　杨智：“是的，因为Z这个基因点决定了其他两个基因点能不能成功作用到锁上。”
　　“……”

　　杨智：“补充一下，Z这个基因点非常特殊，它决定了钥匙的唯一性。”

　　宁祈言话锋一转：“你们不觉得这个计划存在一个很大的漏洞吗？如果我不小心把血滴进别人的身体里，钥匙不就跑到他们身体里去了？钥匙还有唯一性？”

　　杨智微笑：“不可能。只有携带着三种基因钥匙点中任意一种的人，才能在这种情况下变成钥匙，当然，因为他们本身携带了一份钥匙，所以会散发出比真正的钥匙更浓郁的钥匙气息。不过你多虑了，他们没有你身体里那份独特的基因，所以不能打开锁，只有可能把锁卡住。那样就麻烦了，锁被卡住，智者只能选择强行吸纳能量把锁打破，不过它本身会受到反噬，自然管理局和它的合作也失败了，只能重来。”

　　宁祈言笑了：“所以你这是承认，携带着X基因钥匙点的人有江青葵了？”
　　杨智：“江青葵是谁？”
　　宫长彗接过问题道：“是的，她的确是其中一个。”

　　“江青宸呢？”
　　宫长彗：“你猜得没错，他也是。”

　　宁祈言沉默，宫长彗不得不补充：“这是我们之间的合作，江家和盛家都知情的。”
　　“他们的父母不知道吧？”
　　“这个确实。”

　　宁祈言冷笑了一声：“人家爸妈知道了不得跟你们拼命。”
　　宫长彗：“这正是我们不敢告诉他们的原因。”

　　杨智：“你可以放心，计划已经结束了，不会再有任何意外了。反而是携带了X和Y基因钥匙的人会格外聪明强壮，并且长寿，至少按人类当前的寿命来说，健康活到一百岁不是问题。”
　　宁祈言：“那他们还得谢谢你们了。”

　　杨智：“为了这个世界的未来，一些牺牲是必要的。”
　　宁祈言：“说着简单。”

　　杨智微笑：“是啊，我真正试着把整份基因钥匙编辑到自己身上的时候才发现，知行合一是多么困难。”
　　她语气略显诙谐：“要不，你以为我为什么会以这个形态和你说这些？”

　　宁祈言反倒说不出话了：“您——”

　　杨智挥手打断他：“叫我杨工，行了，你们聊，我还有事。”

　　她不容谁再说什么，自顾自地走到蝴蝶后面，不见了。宫长彗紧接着说：“因为你得罪了智者，当然不得罪它它也不会对你手下留情，打开锁后大概率会把你的血吸干。所以我们不得不采取了一些措施，让江青宸认为击打它的额头能切断你们之间的连接，他也这么做了，结果是好的，你没什么大事，他也还好，只是损失了一块手表，手受了点伤。”

　　她说：“不会再有人受伤了，宁祈言，放心吧，这次真的结束了。”
　　宁祈言扯了扯嘴角：“你上次也这么说。”

　　宫长彗叹气：“我是说能保证不会再有人会因为你受伤，但是没保证有人会为了你受伤，我觉得这还是有区别的吧？嗯？”
　　“……你什么意思。”

　　宫长彗看了一眼他变红的耳朵尖，道：“别装不知道了，套我们话的时候聪明得不得了。”
　　宁祈言半晌才重新抬头，问她：“是秦芮？”

　　“是她。”宫长彗爽快承认，“夏媛教得不错，她的诱导暗示能力越来越好用了。”
　　她走到门边，转头问：“走吗？”

　　“等一下，”宁祈言突然想起一个很重要的事情，把手机拿出来给她看，“你说我得罪了智者，这个确实是，那次逃走的那个——智者的后代，那个人？是你们救走了？应该是他，还给我发过消息。”

　　宫长彗看完尾号2111的一系列发言，罕见地有好几分钟没说话，保持着一个皱眉思考的姿势。

　　她缓缓道：“是的，他现在就在自然管理局接受治疗和训练，看来他的社会化训练很失败，我会让人给他加量的，他的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宁祈言：“我只想知道他现在还好吗？”

　　“在自然管理局，你就不用担心了。智者确实对他进行了一些非人改造，不过他目前还是人，只是拥有了一些特殊的能力。”宫长彗眉头松不开，“以后会好很多的，他会大有作为。”

　　宁祈言跟着她走出门：“很好奇局长您到底能看到多远以后的事情。”
　　宫长彗啧道：“别想套我的话，至少我能看见，他站在自然管理局门口等你很久了。”

　　“……”
　　“……是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