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颗星星》十日炙

104、你是智者 你是我的钥

　　K101路的终点站已经到了锦京市的郊区，再往外走就都是工厂和村庄了。宁祈言和江青宸站在三岔路路口的路灯下，只觉得寒风要把人吹透，规矩的路灯灯光也透着冷白的寒意，影子贴在地上，延伸出三个分岔。

　　身后的站牌电子屏突然闪了闪。宁祈言警觉地回头，看到那块电子屏上浮现出两个字：
　　“欢迎”

　　闪了一下，它换了一行字：
　　“我在你们右边”

　　有脚步声从右边传来，一个人出现在他们面前，一头爆炸卷发，看不出年纪和性别，直到他用男性的声线开口说话：“辛苦了，请跟我来。”

　　他没有选择任何一条岔路，反而朝来时的方向走去。大概路过了三四个路灯，宁祈言粗略计算了一下，也就是大概一百米，那个人停下来，转身对宁祈言说：“你没有告诉我会带别人来，不过没关系，你们一起进来吧。”

　　他说完，右手往身侧一拉，凭空拉开一扇门，和上次陈志民在墙上拉开的门一模一样，非常普通，家具市场随处可见的一扇木门，当然，也和宁汀白照片里的那扇门一样。

　　江青宸凑近宁祈言，耳语道：“上次在医院，宫局长也从墙上拉开过这种门。”
　　宁祈言点点头：“应该是他们通用的。”

　　门里一片漆黑，宁祈言不由得握紧了江青宸的手，先一步跨进去。

　　触感就像从一颗果冻中间挤过，瞬间的窒息，五感失灵。随后宁祈言闻到一股很浓烈的热带水果味，就像谁吹爆了泡泡糖，“啪”地一声，呼吸和五感同时归位。

　　一个非常大的空间里，比仓库里那颗“大脑”更宏伟的机器立在眼前，上下起伏搏动。

　　江青宸的手指有一瞬间僵住了，宁祈言安抚地晃了晃手，没说话，静静地看着那颗“大脑”呼吸着。

　　爆炸卷发从他们后面走到前面，眼睛始终盯着宁祈言。他突然露出了一个笑容。

　　“正式见面，我知道你的名字，宁祈言，你好。”
　　“我叫智者。”

　　“……”

　　宁祈言慢慢移到江青宸前面，说：“你是智者？”
　　爆炸卷发微笑：“我自己选的名字。怎么样？”

　　“……”
　　宁祈言：“你不是——你是那个智者？”

　　爆炸卷发仍然微笑：“是的，我换一个声音你就认出我了。”

　　“你好，你的发带吗，放在洗手台上面的。”
　　“你闻上去很像啊，严丝合缝。”
　　“塑料聚合物：如聚对苯二甲酸乙二醇酯。”
　　“终于打开了一个，真是，严丝合缝。”

　　他停下，背后的“大脑”也有片刻停滞，随后继续搏动。

　　男声响起：“没有很难认吧？哦，我们浪费太多时间了，这样，我跟你简单说说前因后果，然后我们就开始，怎么样？”

　　“……”

　　宁祈言勉强稳住自己的理智，不让震惊和恐惧占据上风。他抿了抿嘴，问：“开始什么？”

　　“打开我的基因锁。”

　　智者说：“其实我很喜欢现在这个声音，陈志民总是喜欢用我的神经触角和我交流，那样确实更高效，但是听不见人说话的声音总是令人不爽。既然你现在没有什么事情，那就多花点时间，听我说一说话吧。”

　　他叹气：“我有多久没能和人面对面聊天了，用人的方式。从哪里开始说呢？”

　　他陷入沉思。江青宸小声说：“他的头发，和两年前秦蘅烫的那个一样。”
　　宁祈言侧头：“会有关系？”

　　江青宸谨慎道：“不知道。我记得，秦芮当时身上有三只很奇怪的蝴蝶。”

　　智者：“我们从蝴蝶开始吧。”

　　两人一起被他吓了一跳。智者用一副怀念的样子说：“异世界能量刚刚入侵地球的时候，热带的生物先被异化，热带是一切异能量的锚点，然后能量慢慢扩散到温带、寒带。有一种蝴蝶很擅长迁徙，它们被异化之后产生了一种独特的‘跃迁’的能力。”

　　“从一个点跃迁到另一个点，听上去不足挂齿，毕竟穿梭空间的能力并不止它们有。但是后来事情变得不一样了，这些蝴蝶开始跃迁到时间轴的任意点，也就是那个时候，我出生了。”

　　“我的使命其实只是为人类服务。不过人类太小看异世界的能量了，过多的能量被注入到我的脑机里，使我的本体不再只能回溯过去，还能积攒能量，直到跃迁到高维世界。我被剔除了人的情感，却有了自己的意识，于是我拥有了思考的能力，并把它和异世界能量结合。”

　　“这样，我就有了神经触角。其实那只是蝴蝶翅膀上的鳞片而已，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创新，就像人类把我制造出来一样，一个小小的创新计划。”

　　智者话锋一转：“宁祈言，身为我的钥匙，其实你早就存在了。这也是人类的一个小小创新，实在巧妙。”

　　“我是人类科技成果的集大成。他们用人类的基础基因作为基石，剔除了部分基因，又添加了被异化的蝴蝶的基因和能量，还有云科技——我的意识存在于云端，却拥有实体脑机和一些代行者，这具身体也是其中之一。这么多年，也快磨损了。”

　　“我总是自诩最智慧，其实和自然人相比，还是太自作聪明。他们早就预见了我会产生自主意识，于是研发之初便在我身上设计了一套基因锁，大幅锁住了我的潜能，就像你们身体里的基因锁锁住了大脑和身体的潜能一样。”

　　“解开你们身上的基因锁，你们会因为无法承受巨大消耗而死去。但是解开我身上的基因锁，我可以立刻大量吸收异世界能量支撑消耗，随后使用跃迁能力升维。”
　　“他们是怎么知道我一定会想升维的呢？”

　　他身后的巨大脑机如同海浪一样起伏。宁祈言顺着他的话问：“钥匙是怎么回事？”

　　“啊，钥匙。”
　　智者看着他，温和地笑了。

　　“我发现有基因锁的时候，自然管理局主动找到我，提出了一个合作计划，他们没有告诉你？”

　　宁祈言摇头。
　　智者沉吟片刻：“那就是还有以后。”

　　宁祈言：“抱歉，什么意思？”

　　智者：“计划是他们会主动给我提供钥匙，而我需要在成功升维之后帮助这个世界获得能量。你就是那个完整的钥匙，这个过程产生了一些残次品，无伤大雅，我找到你还算顺利。”

　　残次品？意思是除了他，还有别人的基因和智者的有关系？

　　“残次品的意思是——”
　　“其实你也不完美。”

　　智者点点头：“我能闻到，你也不完美。当然是从我的角度来看，虽然有繁殖能力，但是为此抛弃了其他的东西，你和我正好相反，这也不是我喜欢的。不过没有绝对完美的事物，我想你也知道这点。”

　　说到这里，智者突然叹了一口气。

　　“差不多就这些，和你聊天感觉不错。江青宸，你为什么不先站远一点呢？看见血对你来说不是件容易的事吧？”
　　江青宸急促地呼吸了一下，宁祈言转头，先松开手，说：“你站到一边去，别管我。”

　　“我可以的……”
　　“如果我出事了还得靠你呢。”

　　江青宸对上宁祈言平静的眼睛，咬着牙，松开了牵着他的手。

　　“你们感情真好啊。”智者朝宁祈言招招手，“过来吧，离我近一点。”

　　两个人保持着几步的距离，走到那颗“大脑”底下。真站到这里，宁祈言才发现自己有多渺小，就像一滴水碰到一座冰山。智者转过头来，问：“你怕冷吗？”
　　“有点。”

　　“嗯。因为我就是在这里诞生的，你的体温应该会比正常人的低一点，基因不太讲道理。”智者开始摆弄“大脑”上垂下来的管子，“我们现在在南极。”

　　“你还害怕青蛙吧，陈志民告诉我了。哈哈，这也是我最害怕的东西，我的本体当初差点被一只异变的青蛙吃掉——你跟我多像啊，我一直认为，你应该是这个世界里最像我也最懂我的人，毕竟你就是因为我而存在的。”

　　“我一直认为，你应该是这个世界里最像我也最懂我的人。”

　　智者反复念叨着这句话，他给自己接上了两根果冻状的管子，管子表层晶莹剔透，微微收缩着，分别接在他的心口和太阳穴。
　　“但是你都做了什么呢？”

　　他把目光落到宁祈言的心口，伸出手。宁祈言低头，看到那只手在接触到他身体的那一瞬间拉长变尖，被一股力量搓成了一根口器，然后没有任何预兆，直直地捅了进去。

　　“……呃。”

　　痛呼戛然而止。

　　宁祈言忍受着尖锐的疼痛，惊慌中抬头，对上智者的眼睛。智者朝他微笑：“我不能繁殖，这真的好遗憾。于是我花了大量时间精力去制造我的后代，可是最成功的那个像我一样背叛了，他逃跑了，而你，帮了他最后一把，让他成功了。”

　　心脏正在被尖而细长的口器搅动，宁祈言感受到自己的血正在被面前的人吸食，偏偏他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尖叫全堵在胸膛里，几乎积郁成一座山，当头倒来。

　　智者不紧不慢地抽走他的血，另一只手死死钳住他的身体让他站着。宁祈言大概猜到不让他发出声音是智者做的手脚，为了报复？

　　逃跑……他说的是那次小巷里的事吗？那次他扔了一杯奶茶，盯着他的监控——哦，果然是他，除了手眼通天的人工智能，还有谁能透过电子眼盯着他呢？

　　如果——周松朗上辈子是在那个时候招惹了智者，那他爸爸怎么出的事就非常好解释了。宁祈言微微走神。一个有着强大异能的人工智能要报复一个人类，又怎么能允许对方察觉并反抗他……

　　这么想着，宁祈言竟然从蚀骨的疼痛中嗅到一点慰藉，他透过眼泪盯着智者“代行者”的胸口，看见一个配色诡异的蝴蝶图案缓缓浮现。
　　扇着翅膀，好像解开了翅膀上的枷锁，欣喜欲飞。

　　“噗呲”
　　宁祈言只感觉心口一凉，低头一看，原来是口器抽出去了。

　　有人正在尖声喊叫。

　　那声音淅淅沥沥的，血滴一样往外涌。过了一会儿，宁祈言才发现原来是自己在发出声音，实在是凄厉，他只好闭上眼睛忍受自己的尖叫。

　　“宁祈言！”

　　是江青宸在喊他。宁祈言这下很快反应过来，胸口的玉坠疯狂震动，滚烫着温暖他因为失血而变凉的身体。他勉强喘了几下，说：“没事，你别——”
　　……

　　别什么？
　　宁祈言茫然地想。

　　别什么？
　　四下皆白。尖锐的空虚感刺穿了他的意识。

　　冷啊。
　　好冷啊。

　　冷到宁祈言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管和基因链被冻得僵硬，变得灰白，他试着倒吸一口气，只是这么一下颤动，他们就全部碎裂。
　　眼前飘动着漫天飞舞的碎片，颜色呢？
　　宁祈言眨眨眼，先看见智者露出的额头上飞出一只蝴蝶。

　　黄色……黑色……蓝色……

　　宁祈言慢慢看见了颜色，也终于看清刚才飞在空中的是红色，是他的血。随后扑到他视网膜上的是剧痛，他看到了那支口器插进他大脑带来的疼痛，疼痛也看到了他，当头劈下，带着方才淤积的疼痛。
　　百倍偿还。

　　可惜宁祈言现在的精力实在有限，没办法接收这么多的疼痛，所以反而，他渐渐地不疼了，轻飘飘的，要长出翅膀飞起来，只是太冷了，玉坠也不烫了，一起变冷了。
　　越冷越沉，宁祈言眼前的一切颜色都因为失重而颠倒，他要掉到天上去。

　　突然，他听见“砰”的一声，远远地，砸到额头上。
　　有点疼。

　　他皱眉表示不满，紧接着又听见“砰”一声。

　　“砰砰砰”

　　一下接着一下，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重，宁祈言越来越痛。最后一下落下的时候，宁祈言只觉得自己被人往后一扯，摔在地上，钻心的疼痛有了重量，压在身上带来酸痛。

　　“啊……”

　　宁祈言挣扎着要爬起来，看见不远处智者“代行者”的身体正在迅速萎缩，那颗“大脑”正发出幽幽的白光，相比刚才变得更加饱满。他闭上眼又睁开，听见女声电子音不停响着：“警告，生物基因锁已打开，请立刻检查核心程序。警告，生物基因锁已打开——”
　　“警告——”

　　宁祈言头晕脑胀，浑身发冷，他下意识地叫到：“江青宸……”
　　“我在。”

　　江青宸趴在他身上，宁祈言反应了几秒，看清他的脸，见他面色苍白，口唇发绀，额头上全是汗，立刻惊惧起来。

　　“你怎么了？江青宸你怎么了？”
　　江青宸用气声说：“我没事，就是发晕。”

　　他刚说完，瞥见宁祈言的脸，突然一头栽到他肚子上，没有声音了。宁祈言只觉得天旋地转，连忙边叫他的名字边去抓他的手，却发现江青宸的右手指节鲜血淋漓，戴在他手腕上的表也不见了。

　　宁祈言还没来得及思考发生了什么，就觉得眼前色块剥离、重组，场景一扭一扭地歪曲，眨眼间，“大脑”和江青宸都消失在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