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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新年快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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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旭宁生长在一个非常传统且温暖的家庭。
他出生在潭城下辖的一个小县级市,父母两个都在街边开小米粉店为生,不是什么有大本事的人,但重在家庭和睦,没灾没病,生活虽不富裕,但也没有太穷苦。
和睦到什么程度呢——十六岁的时候,闫旭宁被经纪公司相中,要走星路,父母也是理解支持,就连刚开头入不敷出的那几年,二老也几乎是没有一句抱怨的。
闫旭宁第一次情窦初开、暗恋同学校的女孩,是在初中二年级。那时中考还要考八百一千米,学校从初二开始,每个早读后和大课间要进行一小段时间的体育训练——说白了,就是去操场跑圈。
闫旭宁就是在下楼准备跑操时,第一次见到那女孩:规规矩矩地穿着校服,扎高马尾,端着一本记录册在检查各班整齐度。夏季躁动的风吹乱她的刘海,她用手指把发丝别到耳后,马尾辫一晃一晃……
主持人问,那然后呢?闫旭宁挠了挠头,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说,没然后了,那个学姐当时初三,初三不但课间忙,还加上有晚自习,每天忙得要命,我最后连她叫什么都没打听到……
郁林前两天又下了雨,空气潮湿得闷死人。晚高峰的时间,地铁站里人头攒动,旁边有一溜的便利店和奶茶店,每一家几乎都客员爆满。
吴晟戴着口罩帽子,低头淹没在人潮里,连呼吸都控制得平缓而轻。
距离他离开衡店的公寓,和公司打招呼想趁休息这段时间回老家住一阵,已经过去四天了。
闫旭宁参加恋综担任观察员的那几期节目,最近正在播出,吴晟是下载到手机里,在地铁上看完CUT的。镜头里,闫旭宁穿了一件质地柔软的水蓝色毛衫,谈自己感情经历的时候笑得腼腆而青涩,旁边的女嘉宾重复说了好几次“天哪他好Cute”,于是他笑得更不好意思了。
剪辑后差不多有五十多分钟的视频。吴晟面无波澜地看完,摘下耳机。车厢里人很多,他站在最末节挨车厢壁的角落,已经站了将近一个小时,感觉双腿都有些麻木。
他要去的地方是离家很远的一个公园——其实想散步的话,他完全没必要去这么远——但他还是想去。
他正在尽力给自己找一些事情做,好让自己不要在毫无意义的消磨里彻底垮掉。
根据公寓那套智能锁的开锁记录来看,闫旭宁也已经有四天没有回去过那间房子了。
其实连吴晟自己都不清楚,那天在湖边的那场对话,算不算自己已经被拒绝。
闫旭宁的取向与他不同,这件事,吴晟实际上一开始就清楚的。他们认识七年了,其中光拍戏就在一起拍了六年。有一年闫旭宁客串了一部古装剧里苦苦守候女主的炮灰角色,拍水下的戏在水池里泡了半个下午,回公寓就有点感冒。
吴晟那晚给他冲了药量了体温,他因为药效有些迷迷糊糊的,却不想睡,两个人就躺在客厅的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闫旭宁说:“陆元居然为了等晴晴回头可以等二十年,最后却没说出自己的心意,就这么死了,真是可惜。”
吴晟就接话:“是啊,二十年,一定很辛苦。”
“确实很辛苦……不过哥,我演的时候倒是觉得他应该也挺开心的,”闫旭宁在沙发上翻了个身,侧过头来看吴晟,眼睛里亮亮晶晶,“如果是我真心喜欢的人,要我等三十年五十年,一辈子都可以。”
吴晟笑他:“那你不就变成老头子了。”
闫旭宁说:“那她也会变成老婆子啊,跟我还是很相配嘛。”
“……哈哈,是吗。”
吴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觉得闫旭宁特殊的呢?连他自己都说不清了。只是那天,在闫旭宁想象喜欢的女孩子变成老婆子他也会等的时候,吴晟很没来由的,突然想要逃避。
于是他截住了闫旭宁的话头:“好了,说这么多,你赶紧歇吧,不然明天睡起来真开始烧了,我怕孙哥让我担责任。”
“不会的,你放心!”闫旭宁大手一挥,“有我在,孙哥肯定找不了你麻烦!”
后面他再说什么,吴晟已经没有心情听了,只希望他能快点睡觉,别真的生病。药劲涌上来,闫旭宁的脑袋确实也逐渐没办法再保持清醒,嘟嘟囔囔着陷入半昏半醒的状态。
他最后蜷成一团,在沙发上咕咕哝哝地问:“晟哥,你今天晚上会陪我吗?我一个人有点害怕。”
吴晟抱了两床被子,把客厅的顶灯关掉,插了个莹蓝色的夜灯,说:“行,晚上咱俩都睡客厅。”
可实际上,他却一夜都没睡着。
他在心里反复地想:我不应该去招惹旭宁的。
说到底,他们也就只是机缘巧合在一起工作、顶多算关系比较亲密的同事而已。
而且这个“关系亲密”的开端,还并不是因为他们趣味相合,只是恰好总是搭档演对手戏:师生,前后辈,惺惺相惜的江湖客,仇敌……镜头给他们之间的关系加上一层又一层的滤镜,有时甚至会让人怀疑,那些浓烈而不舍的情绪,到底是为了对手演员,还是戏中人。
或是两者都有?
这事儿谁也说不清。
吴晟冷静了三四天,老实说,他心里已经从最初的波涛汹涌平静下来,到了今天,多少开始在反省自己那天的确有点冲动,做事没过脑子,不清醒。
旭宁生长在一个如此传统的家庭,做过最离经叛道的事也不过是高考总复习的关头请假出来拍戏。要他毫无心理准备的,被同性前辈兼同事告白,是个人的第一反应估计都是逃避。
理智上,吴晟清楚自己身为更成熟的一方,处理这件事应该更得体一点,如果小孩没这意思,自己也该就顺台阶下来,以后还是朋友。
况且他自己年近三十,事业一下滑落谷底,以后会怎么样还尚无定数;而旭宁这两年才算混出头来,大学也就刚毕业,正是该认真做事业的好时候……
然而心里还是有什么地方,像是被划开血肉,流淌出粘稠的毒液,不受控制地蔓延至每一根血管。
吴晟骗不了自己。他清清楚楚地知道:我喜欢旭宁。
而且他已经彻底不知道,该怎么去处理这件事才好。
人的心一旦动摇,迈出第一步逃亡的步子,就决计无法轻易回头了。
之后的两三年,他们没有再见过面。
关于吴晟受阻的事业,经过了一两年的澄清和平息,后来,阴影终于逐渐开始消退下去。在这件事上,吴晟本人倒也还算看得开。
他记得自己刚入行的那两年,那时候他还只是湖城电影学院里平平无奇的一个大学生,出来各种接活跑龙套,演不起眼的小角色,最辛苦的时候半夜三点跪在田地里当背景板,小腿被不知道什么虫子咬了好几个血包。
那是二零一三年,选秀节目还没被下限制令,各种草根舞台层出不穷,最火的应该就是潭城台的《生为唱响》了。吴晟当时自己也爱看,还为参赛选手投过票。
他那时亲眼见着一个名不见经传的酒吧驻唱一路唱进决赛,最后唱到冠军,一时间变成在全国范围内炙手可热的新星,而他自己还在宿舍一边泡泡面一边等剧组通知,说不羡慕,那是假的。
可是第二年,那颗才刚冉冉升起的新星好像就因为得罪了什么人出事,突然在圈内杳无音信,他自己则被导演相中,演了一部电影男二,在上映后一夜爆红。
所以在这个圈子里,万事都如此无常。时也命也,很多事情本不必太较真。
只是吴晟也偶尔想,是不是感情的事也该是这样。
在最后一次和闫旭宁见面分开之后,时隔一年,吴晟终于又回了自己在衡店的公寓。
他那会儿已经小一年没有戏拍了,就老老实实在潭城台里当了一年的主持。年初的时候,终于有以前关系还不错的导演联系他。是一部电视剧的反派角色,戏份不多,但在剧情里至关重要,也不太好演。吴晟接下了。
之后为了工作方便,他特意回公寓了一趟,打算提前打扫收拾一番。进楼道时他习惯性地看了眼邮箱,里面厚厚的一层积灰——但令人意外的是,竟然真的放有东西。
拿出来看,是一张已经有些旧了、沾满灰尘的明信片。正面是乌藏的风景照和纪念戳,反面是潦草的一句话:晟哥,新年快乐,希望你今年、来年、后年……每一年都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落款是爱你的旭宁。
那是有定时服务的明信片,算起来,应该就是去年闫旭宁在乌藏拍外景的时候提前写好,等待寄出的。
吴晟小心地多看了几遍,然后回家将明信片清理收好,没再动过了。
到了下半年,《深海》也传出第五部就是最后一作的消息。他们剧组开机又是在夏末,吴晟当时同样在衡店拍他的反派,也偶然跟《深海》的导演碰过一面。吴晟的业务毕竟是没得挑的,当初让他的角色下车,完全是出于市场考虑,如今拍最后一部了,临了临了,也该让所有角色都露次脸才行,这是导演自己的考量。
吴晟觉得说的在理,心里也没什么芥蒂,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因为戏份不多,他差不多只在《深海》拍了三四天就结束了工作。刚进组的时候,他有很多次想会不会和旭宁碰到面,如果碰到,该说什么才好。然而进组后才得知闫旭宁分在A组,他分在B组,两边的戏份虽说是相关联的,拍的时候却并不在一起拍。
一切都似乎冥冥之中自有注定。直到离开那天,他们也都没见过面。
那是二零二二年。距今已经是两年前。
后来,也就是一年前,吴晟经过朋友介绍,认识了现在这个,似乎打算发展恋爱关系的暧昧对象。
十一个月前,那个人送了吴晟一只尾戒,精致但低调的款式,很漂亮却不会太张扬,是精心考量过的。吴晟虽说不太习惯戴手饰,但还是接受了这份好意,短暂地试戴了几天。
八个月前,他们两个趁休息一起去看电影。吴晟自己就是干这行的,看电影对他来说其实不算什么放松活动,完全是考虑对方的感受才一起看完。出电影院时他们在街边拍照,不过为了不惹麻烦,并没有拍人,只拍了街景。
三个月前,他们一起出门吃饭。那天是闫旭宁演的新电视剧开播的日子,他们边吃边支了个手机一起看,那个人问,你是不是很喜欢这个演员,你们应该很熟吧?吴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打着哈哈敷衍过去了。
半个月前,吴晟拍外景去新西兰,那个人刚好年假,就一起去。两个人在海边拍了很多照片,说了很多话。夕阳快要从海平面消失的时候,那个人说,希望你这次回国后能见到你想见的人吧,之后会怎么发展,咱们到时候再说,不管怎么样,还是朋友。
真的是非常、非常、教科书级别的体面的处理方式了。可吴晟心想,见面又能怎么样呢,旭宁喜欢的人不会是我。
然后,七个小时前,如那个人所说,越过大摇臂的机器,闫旭宁时隔两年光景,终于再一次出现在吴晟眼前。
六个小时前,他们在后台休息室碰面,互相都假装无事发生过,聊了些没营养的闲话。
五个小时前,吴晟在后台盯着闫旭宁唱歌时的侧影,因为看得太认真,还被旁边同事提醒别忘了后面的流程。
一个小时前,吴晟在下工刷手机时看到闫旭宁和别的小演员的合照,心想旭宁大概已经从台里离开过了。他把那张傻兮兮的合照保存进相册,没想到下楼居然碰到了本人,小动作差点暴露。
半个小时前,他们一起去曾经很喜欢光顾的店吃了宵夜。彼时闫旭宁不知道脑袋里在想什么,说话都有点心不在焉。吴晟想,可能他也还为以前那事儿尴尬着呢吧,还是怪我。
直到两分钟前,闫旭宁将吴晟摁在胡同边的墙砖上。天空灰霾无光,四下寂寂无人。他们贴得如此近,吴晟费了好大劲才维持住自己强撑一晚的平静,故作轻松地开玩笑问:“——你现在是想亲我吗,不行哦。”
他以为旭宁会放手,紧张又难为情地解释“刚刚后面有车来了,我不是故意的”。然而没有。
闫旭宁问他:“凭什么不行。”
于是所有事情在接下来都变得顺理成章。闫旭宁摁着吴晟的后脑,把他搂向自己,以一种几乎是在使性子一般的急躁,一口咬上了吴晟的下嘴唇。
吴晟在口腔炽热的温度和隐约的刺痛中叹息着想,这小孩吻戏都不知道拍了多少部了,怎么真亲起来,还是得我教才行。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