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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不是,我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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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啊,那走吧。”
八月的末尾,怀庆的气温燥得令人心烦。闫旭宁刚冲完澡,头发还湿嗒嗒的没有擦干,末梢凝着很小的水珠,稍有动作就要向下滴落。
大约两分钟前,同节目组的大利哥喝醉了酒被工作人员送回来,在楼道大声骂为啥要带什么都不会的小毛孩录节目,后台硬了不起是不是……感觉差不多整一层楼的住客应该都听到了。
那是二零一五年的中原二线城市,节目组包层的宾馆也不是什么很高档的地方,隔音效果显然并不那么尽如人意。这次节目录制一共六位常驻嘉宾,撇去刘大利自己、两位年近四十的大牌艺人、和两个目前正当红的青年演员外,剩下唯一符合形容的人是谁,显而易见。
“后台硬的小毛孩”,即十六岁的闫旭宁,被骂的时候本人刚好从浴室出来,彼时正在房间门口的衣柜跟前换衣服。
他们——跟他同住一个双人标间的吴晟——很显然都听到大利哥的“激情发言”了。闫旭宁愣了一下,随即尴尬得手足无措,僵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是在这个时候,吴晟突然问:“你不是刚说想去吃怀大旁边的夜市吗,还去吗?”
“啊……那个,”闫旭宁干巴巴地笑了两声,“去、去吧。”
“行啊,那走吧。”
吴晟闻言从床边起身,没事人似的随便在行李箱里拿了件薄外套,把手机钱包都往口袋里一塞。等收拾好这些,他回头一看,闫旭宁却还是傻愣愣地拿着一条毛巾,在原地发呆。
吴晟用手指敲了敲衣柜门:“走不走?”
楼道里又传来一声很暴躁的国骂,然后好像是副导演还是制片劝阻的声音。闫旭宁如梦初醒,手忙脚乱地套了身外衣,跟在吴晟后面从员工电梯溜出去了。
夜间十点半,怀庆的街道尚且热闹喧嚷,街边路灯亮成一线,远远看去,像是一串华美生辉的玉珠链。
他们两个先一起步行去公交车站。吴晟戴着口罩,走在内侧的位置——他主演的电影今年暑假刚刚上映,评价超乎想象的好,有不少影评人都预测应该会在年底的百鹿奖杀出个一席之地,最直观的,是他的微博粉丝数一下涨了十好几万,方才从宾馆出来的时候,其实就已经遇到粉丝拍他了。
而闫旭宁则什么都没戴。凭借身高体型的优势,他走外侧挡着吴晟,一张素脸大喇喇的暴露着,却没几个路人认出他是谁。
这样的比对虽然结果上稍显惨烈,倒也不奇怪。毕竟和在娱乐圈已经混迹四年、代表作加身的吴晟不同,闫旭宁年初才正式签约出道,到现在只上过两个综艺,还都是串场嘉宾,要论资历,只能勉强算摸到这个圈子的边儿而已。而现在在跟吴晟、还有大利哥他们录制的《全员集合》,是他的第一个常驻综艺。
……可惜第一次这样正式参加综艺录制,就被前辈同事这么骂。闫旭宁只觉得脑袋里像是钻进了只小蜜蜂嗡嗡的响,让他什么都思考不了了。
他们两个就这样一路什么话都没说,闷着头赶路。一直到下了公交车,人群熙攘的夜市街近在咫尺,吴晟才在闫旭宁头上扣了顶棒球帽,提醒他:“把表情控制一下。”
那是没什么语气起伏的声音,听起来冷生生的。闫旭宁捏着帽檐往下压了压:“哦……”
吴晟看他这样,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居然还笑了一声:“怎么了?刘大利说错了吗,你还委屈上了。”
闫旭宁感觉自己眼眶热热的。没有接话。
附近就是怀庆大学,旁边还有居民区,夜市热闹得跟清晨的菜市场不相上下。吴晟带着闫旭宁在各个摊位前面转悠,先后买了布袋馍,白吉馍,还有烤鱿鱼和淀粉肠,全程闫旭宁只在要不要放辣椒上发表一下意见。
最后他们进了家羊肉烩面馆,在露天排档里随便找了个位置坐。吴晟问:“你饮料喝什么?”
“啊?……哦,”闫旭宁才反应过来,“都行,我……”不挑。
吴晟没听他说完,自顾地去冰柜里拿了两罐王屋山来:“当地特色,明天飞别的地方就喝不到了。”
闫旭宁乖乖接过饮料。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易拉罐,罐身还冰冰凉的,挂着水珠。闫旭宁握了一会儿,没打开,突然说:“我没有后台,我爸妈也就是路边开小饭馆的。”
吴晟点点头,老板正好把烩面端上来了。他把筷子掰开递给闫旭宁:“吃吧。”
怀庆的烩面毕竟是鼎鼎大名的地方特色,近年也上过不少电视节目,面条韧劲汤鲜味美,加上闫旭宁正是长身体的年纪,呼噜呼噜吃得很快,吃完了面又开始吃白吉馍和烤鱿鱼。
吴晟看着他豪爽的吃相,看了大概几分钟,看到闫旭宁开始有些不自在的时候,终于第二次笑了出来,但这次他的表情明显柔缓了许多:“我还以为你会吃不进东西呢。”
“花了钱了。”闫旭宁很直白地说。
“这样啊。”
“不好好吃钱就白花了。”
吴晟挑了下眉毛,表情看上去却不是很意外。
这样的话听起来其实很势利,但从闫旭宁嘴里说出来,又偏偏显得很诚心。他说他如今才刚签进光河娱乐半年,工资一毛都没到手,有时候工作出行还要自己倒贴。他未成年,又只是高中生,靠着爸妈辛苦经营的小饭馆有些积蓄给他兜底,能撑到现在,实属不易了。
吴晟在接下这次工作时其实就了解过同事的资料背景,但涉及到薪资部分的,还是第一次听说,因此他也就只是安安静静吃着面,老老实实地当一个倾听者。
闫旭宁见吴晟不做声,就自己接茬絮絮叨叨地说,想一段是一段,从被选拔出来拍平面广告,到上节目的服装都得自己准备,到最后面,说起自己操劳的爸妈,大概是真把自己说伤心了,嘴里的食物还没咽下去,眼泪就已经落出来。
吴晟怕他吃着东西哭再给自己噎着,很适时地将汽水推了过去。
食物混杂着碳酸饮料撑开食道的感觉并不好受。闫旭宁把东西咽下去,感觉从脖子到胸口,都混着一股闷闷的钝痛,有些说不出话了。吴晟在这个间隙叹了口气:“但是闫旭宁,你现在真的什么都不会,你自己其实也清楚吧。”
闫旭宁咬着汽水吸管,没有说话。
“你不会演戏,没学过跳舞,唱歌又放不开嗓子,做游戏也总是有点畏首畏尾的,节目组前两次也提醒过你的素材不够了,你以为他们的意思真的是拍摄你的时间不够多吗?”
吴晟说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淡,轻轻的,却隔着一张桌子,清晰地落进闫旭宁的耳朵里:“光河签你是因为你个子高外形好,但只有个子高外形好是不够的。像我们现在在做的这种旅行综艺,整体节奏已经不算快了,参加节目最基本的抛梗接梗,你总要做好吧。”
“嗯……”
大部分人,如果是抱着安慰人的态度去说这些的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差不多就可以停止了。然而吴晟却显然不是什么“温柔的前辈”,他说到这里,依旧没有停下的意思,接着说:
“如果你连这些最基本的都做不好的话,我确实也不知道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
尽管语气仍旧平稳寡淡,好像没有丝毫轻蔑和嘲讽,但光从字面意思,也已经是很不好听的话了。闫旭宁低着脑袋。吴晟端起碗喝汤,碗沿遮住了他大部分视线。
他想:要是这就哭厉害了再闹起来,我可真管不了,不行就结账自己回去了。
夜风闷热厚重,周遭的喧杂与这张小桌的寂静格格不入,对比鲜明得像是两个世界。吴晟现年二十三岁,其实已经有点忘记高中生的心思是什么样的了——这小孩自己应该能想通吧?想得通吗?想不通那就是他不适合干这行,我也没办法。
然而出乎他预料的却是,闫旭宁并没有恼羞成怒哭闹起来,也没有醍醐灌顶了然大悟,而是抹了把眼睛说:“……那我委屈一下也很正常啊。”
吴晟才放下碗,没反应过来:“……什么?”
“我知道我现在做得不好,我在学习了,我可能脑子笨学东西慢吧,但我不是已经在努力不给你们拖后腿了吗,”闫旭宁话一出口,眼泪就不住地往下掉,他一边抹一边说话,整片脸颊都红了,显得很滑稽,“今天攀岩那个项目,那么高,我不是说上就上了?我以后肯定也会努力做效果的……”
吴晟把今天的情形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才想起来:这小孩好像是恐高来着。
闫旭宁稍微缓了两下,喝了几大口汽水平复心情,又接着说:“但我不是靠走关系塞进来的,我们公司对新人都有考核标准,这是我跟孙哥一块争取来的。大利哥觉得我做不好直接骂我就行了,他不可以污蔑人啊,一码事归一码事,他这样污蔑我,我就是觉得很委屈啊……”
也不知道是不是这半年积攒的压力太大,眼泪一旦开闸,就很难再收住。周围已经有坐得近些的客人看过来,闫旭宁也注意到了,压着帽檐不敢哭太大声,只剩下肩膀抖个不停。
吴晟坐在他对面,重新把口罩戴好,静静地看着他哭了一会儿。
那一晚后来是如何收场的,老实说,连闫旭宁自己都不太有印象了,只记得最后反应过来的时候,他被吴晟牵着,正走到宾馆后院的侧门。吴晟当时在给什么人打电话:
“这么快?为什么,我们一出门就被跟上了吗……我没打算掺合,文瑞和光河有矛盾又不关我事,刘大利愿意被人当枪使,我不愿意……不是,我没弄哭他……我没有……”
闫旭宁哭得有点缺氧,脑袋懵懵的,反应了一会儿才说:“……晟哥没弄哭我。”
吴晟回过头,“……”,又对着手机说,“你听见了,他本人也说了不关我的事”。
“不关晟哥事,”闫旭宁靠近了一点手机,接道,“可能有点丢人,但我是被白吉馍夹那辣椒给辣哭的。”
听筒那头沉默了。过了半晌,传来一个中年女性的声音,好像是吴晟的经纪人助理。她好像是很无语的样子,犹豫了一声才道:“……行。”
然后通话就断了。闫旭宁有点不太好意思地看看吴晟,吴晟却还是没什么表情。只见他把手机收起来,很随意地冲闫旭宁一抬下巴,示意道:“走吧,上楼赶紧休息了,明天晌午的飞机。”
闫旭宁有意想缓和一下气氛,又觉得有点尴尬,硬着头皮问:“怎么样晟哥,我刚反应够快吧?”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