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1、秋雨 ...
-
万籁俱寂,有人停在门边,衣袍浮动,身形一顿,携一路冷风而入,达鲁目光短暂地扫视一圈,钉在那人身上,迈开步子,气势汹汹走了进去。
未等他先发制人睿王先开口:“心愿达成了?”说着无心听着有意,这话落在达鲁耳中颇有些刺意,勉强压下去的火气蹭蹭往上蹿,戳中他的痛处,达鲁抬手扬掉侍女递来的热水,茶杯碎了几片,洇湿木地板,他随后坐到一旁。面上余怒未消。
睿王执棋地指尖一顿,随后从容地落下棋子,达鲁忍了忍,他最不喜他事不关己的姿态,气不打一处来,口吻激动:“今日之事别是你派人的吧?”
那群人中有他中意的女子,嘴上说不在意,真要杀了他又舍不得了?真坏他的事,那他可不会这么算了。
“达鲁,你今日上头了。”睿王神色泠泠,视线看着棋盘,轻飘飘开口。
达鲁一愣,难道他误解他了?
达鲁皱眉:“既不是你,又是何人?”那三人是他千挑万选特意培养的弓弩手,夜间视力极佳,却被人悄无声息解决。他不信陆荀有这么大的本事,他明明就差那么一点时间就可以杀了他,若不是那些人坏了他的好事。
今夜他折了那么多人,陆荀毫发无伤。一想到父汗知道此事又失败,他就会被喊回去,让大哥来接手他的任务。
好不容易能在父汗露脸展现他的才能,达鲁自然不会拱手相让,为他人作嫁衣,达鲁进门时语气太急,现下自知理亏,低头好言劝解。
“堂哥,当年若不是王翊背后偷袭,咱们也不会死那么多人,被赶到鸟不拉屎的荒漠,常年忍受风沙侵扰,你看看大魏的这些百姓,一个个过得油光满面,再看看我们的族人;难道你忍心看着她们四处流浪,无家可归吗?”
“王翊先是杀我们兄弟后屠戮族人,咱们也要先杀了他最在意的人,慢慢再收拾他才对;陆荀死了,是断其王翊右膀,杀了皇宫里那小子,斩起左臂,对我们来说百利而无一害。”
睿王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说过,只把人引来,能不能杀是你的事。”
达鲁一噎,他们合作杀陆荀,助睿王起兵。结果他们算无遗策一个陆荀,身旁高手如云,三番四次下来两边都没有讨到好。
他不禁想睿王这样坐山观虎斗,最后想尽收渔翁之利也不可是不可能,毕竟,优势在他。想起父汗嘱托,这位堂哥长于大魏,心怀异心是必然的,他们布局多年,不能在他身上功亏一篑。
达鲁深深吸了一口气,“堂哥,姑姑和你的妻子可都是在天上看着,你别忘了她们死于帝王授意,你总不能身上流淌着那人的血,自认为他会对你网开一面?”
当年人人都夸魏王爱重贤妃,可谁知,贤妃是被他们硬生生逼着喝下毒酒,冠冕堂皇对外宣称染病去世;繁文缛节面前,女人不过是用来利用的棋子,失去价值时,毫不犹豫丢弃。达鲁认为不齿,他虽未见过那位姑姑,父汗提过,姑姑曾为了两国友好,自愿来到大魏成为质子,成为魏王后宫妃子,最后落得那样的下场。
什么狗屁夫妻情分,杀妻逐子。
达鲁眯眼瞧着,唇畔一丝不以为意的嘲意。
他的这位堂哥,真如传闻中软弱可欺,刀架颈侧,优柔寡断,若是他早就举兵杀到皇宫,让天下人看看西夏人的血气。
“达鲁,这是对本王没信心?”
不知是不是他背后长眼睛,听到他这样讲,达鲁立马收敛不该有的心思。
“不是。”他下意识脱口而出。
睿王走上前,抬手扶正他的衣领,很有耐心地对他说:“回去跟叔叔说,他要的礼本王会送上。”
他说的礼,就跟他们先前说好的,睿王先起兵,等朝廷镇压之时,西夏在发起进攻。想到这件事马上就能提上日程。
达鲁面上一喜,双拳紧握,“好,我立马书信给父汗。”
“不,你也要回去。”睿王说道。
“我也回去?可是陆荀呢?”达鲁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仿佛不相信他听到这句话,他要是离开,他们胜算大打折扣。
“他自然有人盯着,跑不了。”
谢朝阳见陆荀魂不守舍守在床边,有些看不下去了,走到他身旁小声劝:“我知道你着急,眼下再着急也没有办法,大夫都说了人无事,你急也没用,昨夜到现在一身脏衣,若是陈姑娘醒来,不得熏着她。”
说完还不忘看陆荀的反应,只见陆荀木然的眼睛眨了一下,身子挪都没有挪动半分,合着他白讲。
谢朝阳沉默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安慰才好,他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有时他真的想笑笑他没出息的样子,又怕在他伤口上撒盐,再给他来个殉情,他可有几百张嘴都没理说。
半响后,陆荀僵硬的脖颈动了动,眼睛半寸不离的落在陈絮身上,陈絮时不时紧皱眉头,又醒不来的样子,他的心就跟慢刀子割肉,一点点磨着他疼的喘不过气。
是,陈絮爱干净,他这样她醒来肯定会嫌弃他,可是他顾不上太多,他只想静静陪着她,好好看着她醒来。
谢朝阳眼看说不动他,转换策略,“青书,来搭把手。”他忙唤来青书,青书走进来,一脸不安;“还看,跟我把他拖下去洗洗,闻不到臭是吗?。”
青书大气不敢出,他可知道陈姑娘在公子心里的分量,他哪里敢动手啊,谢朝阳见他们一个两个木头人,踢了一脚他,眼神示意他。
青书大着胆子帮谢朝阳扶着人离开,来到浴池边,谢朝阳审视着陆荀,手扒下他的衣裳,“能不能有志气?不是……你这幅大情圣的样子很了不起吗?”
谢朝阳看着陆荀两行清泪滚落,蹙眉感叹。
“是我的错,我以为我在她的身旁就不会出意外。”此刻眼眶泛红,哽咽不止。
谢朝阳倒是没有趁机落井下石,“有备而来的人,你又不是大罗神仙,行了,人不是好好的么。”
说罢,也不管陆荀,径直走出去,他得去门口透透气,好好想想,要不要找个巫师给他喊个魂,这个不是他认识的陆荀。
陈絮身处在雾蒙蒙之地,荒无人烟,环顾四周场景是她从未踏足过,她好像感觉自己很轻,却看不清自己,她漫无目的的游走,像是想要寻找一个出口。
她记不起上一刻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此,整个人陷入茫然。
却在这时,“阿絮,阿絮……”陈絮听清了是陆荀的声音,可她循着声音去找,薄雾茫茫无际。
“啪嗒……”一滴水滴不知从哪里来的,落在她的脸上,冰冰凉凉从眼角滑落到下巴处,她抚上滚落的位置,指尖湿意。
她猛然记起她陷入昏迷之前,少年那双好看的丹凤眼,焦灼的,紧巴巴担忧的望着自己。
陈絮明明听到了,可她张开嘴回应他,却发不出声音,转身四处寻找他的身影,突然,心口钝痛,一瞬间,她的脑袋眩晕感加重,双眸微阖上,心口急促跳动,随后乱七八糟的画面涌了进来。
她皱了皱眉头。
一声一声喜极而泣的声音落在耳畔,她被紧紧捞在怀里,熟悉安稳的气息包裹着她,竟有那么一丝丝的余情泛滥。
她下意识双手抱住他,贪恋这个怀抱,一点都不想离开。她嗅着面前的人味道,指尖抓皱了他的衣裳。陈絮只感受到陆荀失而复得,想要把她揉进血肉里,又不敢的冲动。
她好想说,自己有种再也见不到他的错觉。到了最后,她也没讲。“还疼吗?”他嗓子有些沙哑,想起昨晚她陪着自己涉险,是他的错,是他该早点发现,早点带她离开。
陈絮动了动,没什么力气回应。
“喝水吗?”陆荀低头看着她,抱起她在自己怀中,给她当靠枕,他舀起温水,细心递到她唇边,陈絮抿了几口,摇摇头作罢。
她疲倦靠在他怀里,心怀愧疚,“抱歉,让你担心了。”
陆荀握上冰凉的手,“是我的错。”他说。是他无用罢了。
陈絮挣扎的从他怀里出来,陆荀轻轻泄了力,与她四目对视。陈絮定了定神,抬手擦掉他的泪滴,“哭什么,我不是好好的吗?”
陆荀被喜欢的人看见哭泣的样子,也不觉得尴尬,陈絮一开口,相反眼泪流的更多,小声抽泣起来,肩膀一抽一抽的。
她的手在发抖,眼眶慢慢红了。积满的委屈不言而喻,她咬了咬唇瓣,轻声说:“别哭了,好不好?”
陆荀哭得眼尾一片薄红,模样委屈的倾身抱她,喃喃开口:“若你出了点事,我该怎么办?阿絮,我没办法原谅这样的自己。”
陈絮吻上他的眉眼,语气轻松:“那便与我殉情吧,陆荀。”
殉情。
陈絮只不过随口一说,哪料他点头,落下一字好。
陈絮一怔,随后笑意开来,就当她随口一句玩笑罢了。
陈絮抬目看向窗外景色,阳光明媚,应当是个好天气,她道:“我胡言乱语的,像我这么惜命的人,定要与某人长命百岁才好。”
见自己还是没有哄好他,她轻唤:“陆荀。”
“嗯。”
“我们一起睡吧。”陈絮抬手抚上他乌青的眼底,有些心疼的抱住他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