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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第三十八章 三幕戏:第二幕 第 ...

  •   第二幕:棚户区工厂
      因为酗酒,女人没有几年就猝死在了一个夜里。也许她也不知道自己在那个夜里就会死掉吧,所以没有遗书,也没有遗作。至于女人一直想写出的,赞扬永恒之爱的作品,自然也没有写出一个字。
      按照女人曾经所写过的,人们将她烧成了灰,洒到了大海里。而她写的那些诗,却掀起了热潮,人们为那些诗编出曲子,用在电影里,人人都知道她与他的爱情。
      不过在她下葬的第二天,人们忽然发现,他的儿子人间蒸发了。
      观众E:嗯,她是个写诗的。
      讲述者L:放尊重点,这可是“唯一的诗人”。
      观众E:那有什么传世之作么?
      讲述者L:忘掉了。
      观众E:………………。
      讲述者L:其实莫维尔并没有人间蒸发,只是单纯地翻出了公寓的窗户,离家出走。又经人介绍,到了棚户区一个工厂打工。
      观众E:什么叫做棚户区?
      讲述者L:就是贫民区。
      观众E:新陆还有那种东西?这么看来,主人公的家庭环境其实很优渥,对吗?
      讲述者L:什么新陆,我想你误会了。
      观众E:继续说。
      “中午好,你是新来的吧!”那女孩的宝蓝色工装已经被水洗成了灰蓝色,脸上蹭着的尘土机油,却一点都不减她不减笑里的明媚。
      他见她过来,皱着眉头往角落里缩了缩。
      “我来给你递便当,”她见他迟疑,便把那盒饭递过来,“快吃吧,虽然只有白饭,但总比没有强,半个小时后就又开工了,不吃东西没有力气,就又要挨打。”
      莫维尔犹豫了一下,从她手里接过了盒饭。
      “你叫什么名字?”她坐在他身边,似乎并不在乎他的沉默,打开了自己的那份盒饭,继续说着,“我见你,我见你和他们都不一样。”
      “莫维尔,莫维尔·约翰逊。”长久地缄默让他的嗓子有些发哑,虚张了几次嘴才说出了那个名字。
      “我的名字是洛尔娜,白日里会一直在这个工厂里打工,和你一样。”她的发梢被汗水粘连在俊俏的脸蛋上,“你如果有哪里生疏的,不习惯的,尽管来问我就好。”
      观众E:这个就是女主人公了吧?
      讲述者L:算是咯。
      观众E:等等,最后一个问题,你…你说的这个主人公当时多大?
      讲述者L:十五岁吧。
      观众E:黑工厂啊。
      讲述者L:没办法啦,总不能去给富婆当小白脸。
      观众E:…你继续说吧。
      与话里的开朗不同,她说话的声音意外地温柔,慢悠悠的,故意把话尾拖得很长——那些生活在棚户区的孩子常模仿这种腔调,因为他们印象里的精英人物,似乎总是这样子说话。
      “你说话的方式,很特别。”
      “是吗?我原先在影院打过工,悄悄蹭了许多电影看,就学会了这坏毛病。”
      洛尔娜见他兴致缺缺,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津津乐道着打工中的琐事,在这里干活,冬天总比夏天好一些,最起码穿着工装不至于那么热;那些黑心的商人,竟为了降低成本,连个小菜都不给配;你知道吗?这里的机器其实已经很旧了,时常会失灵,很危险的,还需要我们自己爬进去修,发动机的力度很大,一不留神就会被卷进去云云的话。
      她似乎毫不在意他的心猿意马,直到上工的号子响了,工厂的电机又轰鸣起来的时候,她才意犹未尽地收拾起饭盒。
      “我明天可以接着来找你聊天吗?”她毫不避讳地笑着,“和你聊天很愉快。”
      莫维尔点了点头,即使她的后半句话被机械的轰鸣声遮住了,听不分明。
      “喂,兄弟,善意的提醒,离那个女的远一点。”回到工位上的时候,搭档拍了拍他的肩膀。
      “为什么?”他问道。
      “你会明白的,”搭档吹了个口哨,“这世界上的女孩并不是她们真正看上去的那个样子。尤其是,某些女孩。”
      “尤其是,你的口音很特别的时候。”
      “……”
      “你可别不相信,等你吃了亏,像娘们儿似的哭的时候,我可不给你递纸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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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在听吗?”回过神来的时候她正讲到进了冬天整天都在下雨,可惜昨天捡到的漂亮叶子还没来得及做成书签就泡了水。
      “嗯。”莫维尔点点头,发现比起对方讲话的内容,他更喜欢观察对方侃侃而谈时的眉眼,女孩的容貌并不出众,但是五官看上去十分舒服,眉眼更是盈着光彩,好像一偏头就会化成泪水流淌下来。
      “冬天到了,家里的小妹妹要过生日了,你说送点什么好呢?”她把手指按在太阳穴上,十分苦恼的样子,“你说那种恶作剧的游戏盒怎么样?就是那种一打开盖子,就会有小丑的脑袋跳出来那种。”
      “她没有小丑恐惧症吧,希望她平安。”
      洛尔娜被他逗笑了,笑得眼角泛出泪花,莫维尔一直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孩简直开朗到了令人困惑的程度,尤其是据她的介绍,她也算出自名门,可惜自祖父辈家道中落,家产被变卖到只剩下一个银汤匙。父亲原先是一个小摊贩,不思进取,终日醉酒,只会抱着汤匙嚎啕大哭,母亲总是埋怨这埋怨那,然后不出意料地在某一天消失了。荒唐的是,留下一个弟弟和一个妹妹都还不满十岁,一时间整个家庭的担子竟都落到了她身上。
      他没有去问女孩的姓氏,所以也不知道她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她的谈吐很优雅,不像是在棚户区生长的女孩,虽然有时有些夸张的笑容会出卖她的出身。
      她说她们家住在一条后巷的旧房子里。
      “后巷,那是什么地方?”他询问过。
      女孩罕见地迟疑了一下,笑里透着些尴尬:“就是每条长巷的尽头,深深的巷子,没什么人去。那里简直糟透了,又脏……又乱……”
      于是接着说那旧房子,四处漏风,头顶漏雨,修理了多少次还是这样。
      但她好像并没有太在意这种困苦的生活,还是开朗地笑着,笑得眼角都泛着亮晶晶的泪花。并不惹人讨厌。
      “不说我了,来说说你吧!”她把笑出来的泪水抹去,一不小心把手上的机油蹭到了脸上。
      “我?”
      “对,讲讲你,讲讲你的心,”洛尔娜笑着,“你不常说话,但我知道你的心是热的。”
      “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说我。”他挑起眉毛,显得十分意外,“我遇到的人们都在斥责我的冷漠。”
      “那是因为你的心上上了锁,把情绪都锁起来了,我知道你有很多想说的话,说吧,把想说的话说出来,把锁解开,人就会笑了。”她嬉皮笑脸地,“我看你总也不笑,浪费了这张好容貌。”
      莫维尔有些犹豫,甚至破天荒地有些无措,他,他精通于讲说,老师想让他说的,父母想让他说的,平凡无奇的东西他可以说得天花乱坠,说自己想说的话,这是第一次。
      “说吧,我正听着呢。”她总是很耐心地,温和地笑着。
      “诗人是人类中的败类。”他踟躇了许久才冒出一句莫名其妙又脱节的话。
      “什么?”
      “诗人是一种有害的生物。”
      “为什么?诗人只是写诗,又不会杀人。”好奇的情绪让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
      “因为诗人让人们误会爱情,把爱情想成什么结着露水的白百合或者新酿好的葡萄酒一样高贵的东西,”他低着头,踢走脚边的石子,点了点脑袋,“实际上那只是没有根据的臆想而已,爱情并不是那样的东西,爱情来源于头脑中的激素,只需要一点化学药剂的催化,一个人就可以轻易的爱上另一个人。而诗人却总是避开这一事实不谈。”
      “我说这些话,会很奇怪吗?”他抬起头,长久地凝视着她。
      她毫不在意,笑声像微雨天挂在房檐的铃铛一样轻:“怎么会?你若不谈论这些,我才觉得奇怪。”
      “为什么这么说?”
      “嗯…我也不知道,大概就是第六感之类的东西吧,就像直觉,这种东西。”
      “那我问问你,那你觉得爱情是什么?”
      “我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嗯…我想想,”她把鬓角垂下来的淡金色发丝挽在了耳后,“我没有怎么读过书,所以那些高深的句子我都读不懂。但是我觉得,爱一个人就是,摘下春天的第一朵花就忍不住想要送给他,想要拥抱他,无时不刻不在想到他,一想到他就会很开心,一开心,心里就会暖暖的,就忍不住笑了。”
      “你看,你笑了,你一定有喜欢的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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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嘿,莫维尔!”她今天把自己裹在了一件暗色的毯子里,“今天真是格外冷啊。”
      “因为已经是年底了吧,再过几天就是新年了。”工厂里没开暖气,大概是因为节约之类的理由吧,他们交谈间呼出的淡淡的白气似乎在下一秒就会冻成白霜而掉落在似铁冰冷的地上。
      “莫维尔,你今年多大了?”
      “十五了。”
      “那我比你还要大上一岁呢。”她将双肘支在大腿上,托着双颊,又把眼睛捂上,“马上要就要新年了,听说市中心的跨年烟花很漂亮,我却还没看过。”
      “那我们一起去看跨年的烟花吧。”
      “你疯了,我们可没有新年假。”
      “我们下了工就去。”他难得地表现得这么坚决,“我们跑过去,跑到天桥那里就能看得到,一定来得及。”
      他指的是各区通往城区的高空通道,贫民区也一定有。
      她愣了一下,然后畅快地笑了:“我很意外,你比我想象中还要出格。”
      “那你是太不了解我了。”
      “啊,烟花啊。”她的眼睛里塞满了憧憬,“放烟花的时候,光打在天上,半个城市都会被映亮,肯定很漂亮吧。”
      “每年的新年烟花都会请设计师专门设计。”
      他用双手比着烟花炸开的样子,“平常这些设计师的作品都要付高额的票价才能看到的,看过他们的作品才知道,烟花才不是制造噪音和光污染的物事,而是微末如人类也敢以天穹为画布作出的艺术品。因为太美了,所以格外短暂。”
      “感觉很不错!”她还是用那种温和的语气说着活泼的话,“那一定会很美的,我更加期待了。”
      “那我们下工后,就立马跑过去,好吗?”
      “当然当然,和人结伴去看烟火,我以前做梦都不敢想这种事!”她看上去真的很开心,眉眼弯了起来,“而且还是那些原先只放给上流先生们看的烟花,不过…我的这份冒犯…在他们眼中会不会算一种犯罪呢?”
      “我们还年轻,做一些出格的事,又能怎样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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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尔娜呢?她今天没来吗?”
      “昨晚请了假。”她的搭档抱怨道,“年尾正是忙的时候,偏挑这种时候偷懒。”
      “也许是事出有因。”
      “哼,能有什么原因,都是借口罢了。”
      ……
      “你太年轻了,才十五岁,最容易被女人骗。”回过神来的时候,他的搭档还在喋喋不休。
      “莫维尔,不要想不该想的事,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自己清楚。”他的搭档一边往嘴里塞着饭,一边皱着眉头斥责他,“你要知道,按规定,你现在已经请不了假了,你要是离开,就算旷工。在合同有效期之内无理由旷工,你的名字就会永远地被写进所有工厂的黑名单,你再也无法找到一份合法的工作。合法的工作,你知道在这里,这几个字的重量有多重吗?”
      “我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他把后半句话压进了喉咙里,“毕竟后天才是新年。”
      “你对她究竟又了解多少呢?为了一个女人舍弃自己的生活,真的值得吗?”
      “我没有你说的那么轻浮,”他把吃完的饭盒往地上一扔,那餐余的垃圾立马化成了无数的光粒,消解在空气里。他抬起头,透过工厂的窗户看着天,“天阴了,要下雨,回家记得带好雨伞。”
      甩掉那些保安的时候,暮色已经开始四合,一些云遮住了白日,天地昏黄一片,在寂静的街道上奔跑着的,只有他和他的影子。他叹了口气,把顺出来的雨伞衬在手上,急匆匆地往她家的方向赶去,她用手指过的,他大概记得。
      他找到了一条深巷,巷口有几间破落的房子,刚刚踏进巷口,一股后厨的油烟气,混合着厕所的腥臊发酵成的气味冲进了鼻腔里。黄昏让深深的巷子显得失真又暧昧,他想起来,她说过的,后巷里尽是些肮脏又混乱的东西。
      天上打了闪,接着是轰隆隆的雷声。
      巷子里很暗,借着闪电,他看到巷子的墙上画了很多意味不明的色块,被称为“涂鸦”。明明是原始又粗糙的东西,有人却称之为艺术。
      在雷声停歇的间隙,他听到欢愉的笑声在湿冷的冬日里蒸腾出热气来,把人的双颊都染成绯红。
      如果这些耽于欲望的生物还算是人的话。
      他紧紧握着手上的雨伞,正在愣怔的时候,雨水毫不客气地浇了下来,那些男人收拾了一下衣物,便急匆匆地跑走了。他们推攘着,顺手便把站在巷子口的他摔到了墙上。
      他才十五岁,在这里什么都不是。
      那个穿着黑色纱裙的女孩是谁,是洛尔娜么?
      那些男人把钱撒在了她的身上,她扶着墙壁慢慢坐起来,她画上的劣质的妆容被雨淋花了,身上黑色的蕾丝边裙子也被扯坏了,乱成一团。黑色蕾丝边的白色磨损预示着她常穿这条裙子。
      颈侧烙印着淡红,她费力地喘息着,一张一张的把被雨水打湿而粘在身上的纸币轻轻揭下来,她对什么都不在意,不着急,连做这种事也像她说话的语调那样慢悠悠的。
      忽然,她发觉没有雨再落下来了,有一柄伞慢慢地停留在了她的头顶,惊慌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平静的,最不想在此刻见到的眼睛。
      世界上只剩了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
      “莫维尔,你怎么会在这儿?”
      “晚上好,洛尔娜小姐。”
      “请您不要过来。”她把头埋在了双膝间,不知是因为寒冷还是羞耻,她不停地颤抖着,呓语着,尝试辩解着:“有人…催债…我需要钱…需要快钱…”
      她发觉辩解是如此的无力,声音渐渐小了下去,最后只剩了微微的啜泣声。
      “你还好吗?”他蹲下来,与她平视着,她的双颊还是绯红色的,眼里的光彩却全混在泪水里流下来了,只留下两个暗淡的空洞。
      “我…我欺瞒了您,我…我是…我是个不讲信誉的女人……”
      “没关系,我也差不多。”
      “您,您为了我…逃出来了…?”
      “下雨了,天很冷,我送你回去吧。”
      “不,这不值得,我,我……”她忽然推开他,提着裙子逃开了,凌乱的脚步让污水溅到了白皙的小腿上。
      “明天一起去看烟花吗?”他追问着。
      她的身影定在了巷口,头发乱七八糟地黏在一起,窈窕的身形被薄暮时暗淡的光影勾勒出来,她顿了顿,说了什么,便逃也似地跑走了。
      雨更大了些,莫维尔没有听清她的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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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心那些后巷里的女人,拿感情做交易的人,才最是无情,她们的筋骨软得像水,心却冷得像冰。她们会一边和你欢爱,一边从你的夹克里摸走钱包。”
      “我可不信。”
      “由不得你不信。”
      早就过了下工的时间了,莫维尔偷了一瓶啤酒,喝完了就把瓶子砸到了树上,暗绿的瓶身碎成无数片,混着残余的酒精,雨一样地洒下来,有细碎的玻璃划过他的肌肤,留下交横的红色血痕。
      酒瓶子碎了一地,他把脚边的碎片踢到一边,叮叮当当的,倒很悦耳。
      他喝了很多的酒,可是还醒着,天上没有星星,烟花还没准备好,人影幢幢,他等的人却还没来,他还醒着。
      风有些冷,路过的人们窃窃私语着,说着好多听不清的话。
      他有一种预感,他想说的话,想说却没说的,想说却忘了说的,说了却只说了一半的,会再也没有机会说出口。
      拥挤的天桥渐渐空了出来,人们簇拥到广场上快活地随着音乐摇摆着,说着祝福的话,在那些明亮的电子屏前高声地倒数着十九八七六,翘首期盼着即将到来的新年。
      新年,多美的词啊,正配那些烟花。
      新年的钟声敲响的时候,一束烟花随之腾起,明亮地开在了夜色里,市中心亮堂堂的光把空荡荡的天桥映得摇摇欲坠,也把他的影子照得透亮。星月与新年的烟火一同爆炸,分裂成更多的星星,闪烁如泪眼朦胧的人海。或许熬到半夜,人都累了,猫和夜鹰和老鼠也累了。
      嘈杂的音乐和沸腾着的人声,好像忽然都安静了,只有那些屏幕和烟花还是那么明亮,他无所遁形。在这个溢满光彩的世界,只有他还站在栏杆边上,孤零零的,像放错了地方的雕像。
      远处宽大的屏幕上满是一些关于爱与希望的愿景,轮换着,轮换着。广场上响起了声音,声音对着链接全世界的摄像头说:
      “新年快乐。祝你们永远幸福。”
      远方,雨滴在落下。不知何处的远方,传来雨滴进散的声音。进散的雨滴,滋润了大地。正因为它进散了,才能施与恩惠。只有在进散之后,它的恩惠才能染遍大地……
      你不属于这里,你应该回到暗流涌动的棚户区,回到堆着尘土和零件的黑心工厂,进到满是油脂味和腥臊味的后巷里,开许多瓶酒,醉倒在那里,然后被当作难以自行分解的垃圾扫走,丢进处理厂焚成粉屑。
      快跑吧,跑进后巷里,然后安睡在那里。
      “年轻人,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不要喝了几口酒,就当自己是大人了。”
      “…我有这个…”
      扑面而来的潮气杂着浓重的脂粉味儿,他听到钱币,绸子和水滴坠到地上的声音,有嫩白的花开了,开在巷子的角落里,他伸手去摘,那些花瓣就化成乳白色的,浓稠的液体腻在他的掌心上,接着,那些带着腥味的未名的液体从巷子的每一个缝隙冒出来,引不走,也堵不上,那些液体不断涨上来,很快就没过了他的口鼻。
      溺毙之前,他见到绰绰的人影,那人影渐渐近了,可还是模糊得分辨不出是谁。
      “我家门口的橘子树结了果,我带了一个给你吃。”说话的人笑着,剥下一瓣橘子,“来,张嘴。”
      他张开嘴,那人生着薄茧的手指落在他的唇上,他轻轻用牙齿碾碎那瓣橘子的果肉,清甜汁液四溅了在唇齿间。
      “你叫什么名字?”她又笑着问他,“我见你,我见你和她们都不一样。”
      “……”
      他突然醒了,后巷特有的腥臊味和生漆味刺进他的鼻腔,他侧躺在积着污水的地上,缩作一团。
      在后巷的巷尾醒来的时候,身上的衣服都湿透了,雨水还是没有尽头地浇下来,落在身上,再怎么用力都甩不走。他站起来,感觉有些头重脚轻,像是患病的前兆,他摸了摸兜,好在钱包还是安然地躺着。
      忘了接下来要干什么,也忘了要往哪儿去,新买的皂角一不留神融在水里,便再也无法成形。就像昨天不会是今天,离开的不会再回来,死去的不会再活过来。
      缓过神来的时候,他已经站立在了常去的那家酒吧前。
      “CarpeDiem”,用来书写的语言早已死去,人们却乐此不疲地将他的残骸捡起来,缀上霓虹的光彩,高挂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供人赏味,跳跃的彩灯把雨水映成彩色,虽然有些失真,却倒正巧应了这句古谚语的本意——“及时行乐”。
      及时行乐,是啊,享乐,人的一生这么短,三十年四十年五十年,其实并没有什么不同,人会死亡,就像火会熄灭,你看,连太阳也会熄灭,会老去,已注定的,就是已注定的,不会有改变的余地。
      所以,不要再去问为什么了,都过去了,无所谓了。
      他想起了一位朋友,想着做下个决定之前,应当先去见她一面。
      “哟,看见你没事可真好。”伊兰妮见他进来,向他挥了挥手,“你听说了吗?昨天R区工厂里的机器失了灵,卷进去几个工人,我还担心你来着。”
      “怎么?”他皱起了眉头。
      伊兰妮斜睨他一眼,吐出一口烟,“你不知道吗?好像还死了个女孩呢。”
      “女孩?谁?”
      “谁知道呢。哎,我听说啊,是个妓女,还很年轻呢。”
      ——第二幕·棚户区工厂完——
      观众E:这个伊兰妮是谁啊,之前没有出现过。
      讲述者L:算是莫维尔的恩人吧。是个酒馆老板,莫维尔离家出走漂泊在棚户区的时候,就是被她收留的。工厂的工作也是由她介绍的。
      观众E:噢噢。
      讲述者L:没有别的要说的吗?
      观众E:这个恩人吧,也挺不靠谱的。
      讲述者L:就没有其他想要说的?
      观众E:故事不错……不过,我还是没有听出来,这个故事和蜈蚣女有什么关系。可以解释一下吗?
      讲述者L:没什么,只是当时看到那个雕像的时候,一个温柔慈悲又圣洁的女人被一只狰狞的大虫子缠绕住身体,忽然就想联想到了这个故事啦。其实也不重要,我都快忘了,哈哈。
      观众E:哦。
      讲述者L:依旧只有哦吗?
      观众E:你真的想听评价?
      讲述者L:如果你有任何想法的话。
      埃列抿了抿嘴巴,使了很大的劲开口道:“那个妓女,一直在欺骗你。”
      “什么?”拉穆特愣住了,眨着眼睛。
      “你被那个女人骗了,没有别的什么。我猜你也感觉出来了,所以也在骗自己。”
      埃列顿了顿,微微偏过身子拍了拍拉穆特的肩膀,“哎,其实也没什么。她也因为欺骗付出了代价。”
      “至于主角,很深情,但是和她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无论主角去不去找她、救她,结局都是一样的。”埃列揉了揉眼睛,“说回那个蜈蚣像,这个故事也确实给了我一些解读的空间,不过,我有一种不太一样的理解。”
      “……”
      埃列发现拉穆特很久没有回应他,心里疑惑,微微起身,向着拉穆特的方向坐了坐。正要继续说下去,才发现拉穆特的身体竟不住地颤抖着,那家伙沉沉地吸着气,像是极力平复着情绪。
      这家伙…生气了?可是从面上看不出来啊,而且为什么啊?埃列微微偏过脸去看拉穆特的面色,乌黑的枪管却忽然顶在了自己的太阳穴上。
      那家伙似乎忽然发现枪管没有上膛,撤回了手枪,“咔咔”两下上了膛,再次比在了埃列的太阳穴旁。埃列看着拉穆特沉着脸,罕见地没有表情,不过在目光相对的时候又挂上了那种虚伪的笑容。
      他说错了什么吗?不是拉穆特他自己想听评价的吗?算了。埃列咽了口口水,举起了双手投降。
      “解释解释。”拉穆特笑着,语气却谈不上和善,明显是生气了。
      “解释……什么?”
      “‘那个妓女,一直在欺骗你。’解释解释?”拉穆特又将他的枪管抬了抬。
      “就……很明显吧。”埃列实在不知道自己哪里说错了,只好抓紧时间,依照着已经有些模糊的记忆,从头复盘道:“从你们一见面起,她就在包装自己。
      “你自己也提到了很多次,口音,特殊的口音,慢悠悠的语调,精英的语调。我猜测,应该是指新陆有个有些差异的语音语调系统,可能是为了划分阶层。精英和贫民说的话在发音和音调上应该不同,比如说精英慢悠悠的、懒洋洋的尾音。
      “这个你也有,听起来有点像青蛙叫,不过我原来的领队斯图尔特却不是这样,可能是不同的家族有不同的口音吧,不重要。所以很明显,她一见到你就知道你是哪儿的人,还故意模仿那种语调,让你留下好的印象。”
      “……”
      “虽然她有解释,什么看电影啦,银勺子啦。塑造极其经不起推敲,且非常的无趣和愚味。然后开始把部分上层人身上非常常见的标签,比如莫名其妙的文艺腔,比如发表毫不负责任的观点,甚至字不认识几个就开始做书签了……开始像水獭一样罗列这些标签附庸风雅。你的那个工厂的搭档,我觉得他说的挺对的。这个女人并不真诚。
      “比如说烟花,你们新陆贫富差距大到穷人过年连个烟花都看不了,你却透露过自己看过定制烟花,证明自己家非富即贵,至少不是个暴发户。你邀请她私奔的时候,她是不是眼睛都亮了?”埃列冷静地分析着,“在中陆,这种情况很常见的,男女皆是,只是人性使然。”
      “……”贴着太阳穴的枪管微微地颤抖着,像是随时都可能走火。
      埃列却忽然感觉一股热血冲上了颅顶,一时也起了劲,不知天高地厚地说着:“她把自己包装的很好,不过这并不能掩盖她欺骗你的事实。隐瞒身份接近你不说,如果她真的想跟你私奔的话,私奔的前一天还去出卖自己的身体,被发现后就跑的没有影踪了呢。”
      “至于工厂机器失灵,完全是个意外。如果她选择你,就不会因此而死。她欺骗了你,还因此失约死去了,和你没有干系。”
      额边的枪支顿了一下,拉穆特像是清醒了很多,低下了头,像是在思考着……希望他在思考着……虽然大概率只是没有缓过神来。埃列见气氛缓解下来,语气也放的轻了些。
      “有时候塑造一个灵魂伴侣并不难,只要事事依着对方说就好。我从你们的对话中听出来,那个人其实并不能理解你所说的那个‘诗人论’吧,你觉得她理解,只不过是因为自己说得爽了。大家都不是什么圣洁的人。生计所迫,也没必要去谴责。”
      “哥们儿,受情伤没什么。别自己骗自己了。”埃列伸手搂了搂拉穆特的脖子,拍了拍他。
      “哦对了,诗人是败类这一点说得不错。”埃列说,“我也讨厌诗词和写诗的人,满嘴不知所谓的东西,还要抄写,污染纸制品。”
      “噗。”拉穆特忽然嗤笑了一声,沉下了眼,不知道在笑什么。他放下了枪口,不过依旧沉默着。
      良久,拉穆特忽然呼出口气,轻笑了一声,像是释然了:“你说的也算有点道理。”
      他将枪收了起来,靠在了树干上。
      埃列忽然心里有一种怪怪的预感,催着他再说些什么,他凑到了拉穆特的身边,追问道:“后来呢?这个主人公十五岁以后又去做什么了?”
      拉穆特挑起了一边的眉毛:“你还想听啊?”
      埃列抿了抿唇,而后坚定地点了点脑袋。
      “不告诉你。”
      “为什么呢?”
      “因为你自作聪明。”
      “……抱歉……”
      拉穆特耸了耸肩膀,满不在乎的模样:“我话说在前面,这个主人公确实也不是什么好人。”他哼了一声,便接着讲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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