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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chapter 4 你讨厌我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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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晨五点差三分,天蒙蒙亮,山里弥漫着晨雾,温度不高。
俞岫再次坐上陈决的三轮车,手里拿着他煮的两枚鸡蛋。
车轮辗过一粒石子,他们在一片阒寂中出发。
俞岫不习惯早起,这会儿脑袋还晕着,无意识地剥着鸡蛋。“不乱扔垃圾”的观念始终刻在心头,剥下的蛋壳被她揣进口袋里。
她看着陈决背影,一边吃一边问:“陈决,你早上吃了吗?”
车行过黄土与石子路的交界处,短暂颠簸后,陈决开口:“吃了。”
“你吃的什么?”
他看着前方的下坡,想起半小时前孤坐在家门口吃完的馒头,语调平淡地回:“鸡蛋。”
陈宜害怕尖嘴动物,所以家里没养过鸡。因此,鸡蛋在陈家算“奢侈品”,长身体的弟弟妹妹才能吃。
俞岫噎的慌,半天才回句“哦”。
她嘴歇不下来,没安静几分钟又问:“陈决,你每天都在做什么?早出晚归的,好像很忙。”
陈决很难用一个精准的词语来概括他日复一日的东西。
给菜浇水施肥,帮别人收稻晒稻,替人修理物品。
他帮别人做事,自然能从中拿到工钱,但他本能地无法将其称为工作。
他总觉得,工作,是正经且稳定的做一件有收入的事。
他没有。
“干活。”
他以此定义自己每天的劳作。
俞岫庆幸自己这次脑子比嘴快,她差点就要问他:“你不上学了吗?”
这个问题在此刻,在洵山,在陈决面前,是另一种“何不食肉糜”。
下坡路太陡,陈决捏了一半的刹车,老旧的三轮车发出尖锐刺耳的声响,俞岫肩抖了一瞬,而后听见陈决的声音。
他破天荒地主动询问:“你每天早上,吃什么?”
最后一口鸡蛋刚吃进嘴里,俞岫草草咀嚼几下后艰难咽下,实话实说:“喝水呀,家里没有吃的,所以我想去镇上。”
她不好意思大清早就去别人家蹭饭,早晨去村小时总会避开陈家兄妹的视线。
中午和晚上有陈决的默认和陈宜的由头,她非常好意思去蹭。
“陈宜说你很爱喝水。”
陈决声音依旧平淡,但话里话外都带着调侃。
他这样沉闷的人也是会冷幽默的。
俞岫也不恼,反而扑哧笑出声,“我饿啊,不喝水饿的难受死了。”
陈决没再回话,也没意识到自己微微上扬的唇角。
晨雾渐渐消散,太阳的颜色静悄悄地爬上天空,一不留神,漫山遍野的绿色就被橙黄光芒笼罩。
俞岫感叹洵山风景好,视线没来由地滑到陈决身上,注视几秒后又若无其事地移开,偏着头欣赏日出,笑容难掩。
心情好,特别好。
不知道为什么。
“洵山适合旅游度假。”
安静了十分钟后,她冷不丁冒出这句话。
旅游。
度假。
陈决对这两个词没概念。
他在这座山里出生长大,十八年来,洵山带给他的感受只有一个。
穷。
穷到麻木的穷。
俞岫大概是察觉到什么,又将话题引开,托着下巴看缓慢攀升的太阳,声音略夹杂些惆怅:“村里其他孩子都没来上课。”
陈决知道为什么。
他想起俞岫昨天的眼泪,看向路旁的田地,淡声说:“种田比上学重要。”
俞岫没反驳,只是微微探身看他侧脸,轻声问:“陈宜和陈霖为什么来上课?”
陈决眯着眼睛看向前方,喉结上下滚动,再开口时声音居然有些低哑。
“读书有出路。”
他不想弟弟妹妹也在洵山蹉跎一生,对于他们这样的家庭来说,读书是改天换命的唯一捷径。
“那你呢?你才十八岁。”
俞岫仍注视着他,目光直白的有些炙热,陈决很难不偏头去看她。
她抓住了他前后句的矛盾,但并不想说破。
她知道大山里总有人能看到教育尽头闪烁的希望,陈决看到了,他想尽力托举弟弟妹妹,可他也不过十八岁,所以她问,那你呢。
陈决眼光微动。
读书上学,离他已经很远了。
父母去世以后,他再也没进过教室。
十八岁,的确是个年轻、天真、充满可能的年纪。
可是,这个年纪,好无能为力。
生在洵山,好无能为力。
视线仓促交汇,她的脸还映在余光中,执着又认真。
陈决没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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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镇上时六点过半,集市路窄,陈决将车锁在空旷地带,带着俞岫挤进人潮。
俞岫第一次逛乡村早市,觉得新奇,走哪都要停下来多瞧几眼。
陈决也觉得她新奇,路过个卖菜的小摊也要挤个脑袋进去看看。
人头攒动,行人匆匆。俞岫看热闹时被撞了好几次肩膀,还像没察觉般,笑脸盈盈地四处张望。
她在人群中很显眼,瘦瘦高高的身段,嫩黄色的衬衣被一众灰白黑衬的十分鲜艳,好奇的神情和开朗的笑容在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庞中显得格外热烈。
陈决不大敢把视线长久地停留在她身上,总觉得她和太阳一样刺眼。
俞岫要买的东西很多,他几乎跟着她辗转了每一个小摊和门店,三轮车被塞的满满当当,半点能坐的空间都没有了。
返途中陈决也没再骑车,和俞岫一左一右推着车走。
太阳悬在山头上,晒得皮肤发烫,俞岫撑着遮阳伞,看着熟悉的道路,想起来洵山的那天。
“我当时觉得你很奇怪,还很没礼貌。”
她突然开口,陈决不明所以地侧头。
俞岫看向他,弯眼笑:“我来这的第一天,我们第一次见面,就在刚刚那段路。”
她继续说:“我当时不知道你车坏了,还想着你为什么一路都不骑车,我跟你说了很多话你都不理我,我觉得你没礼貌。”
陈决默不作声,静静听着她说。
“但你好歹载我一程,我还是决定不跟你计较。”
少年人的心思单纯且纯粹,不需要复杂的人情世故,也不需充满心计的你来我往。两个年轻的生命碰撞在一块儿,没有弯弯绕绕,很多时候,我共你一路,你载我一程,几句对话几回笑容,友谊就悄无声息地开始了。
就像此刻俞岫认定陈决是朋友而非邻居。
尽管他们才认识三天。
她不需要和他兴趣相投,也不需要与他知根知底,只知道他们同龄,勉强算有话题,而她愿意同他说很多话,随便他安静听着或是偶尔回一两句。
如果这种基础前还要加个陈决给她煮过面、带她去镇上的前提的话,那这份友谊一定是百分百的、革命性的。
至少在俞岫看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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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气温明显比前几日高,空气中浮动的热浪让人脑晕目眩,幸而早上出门早,他们赶在午前回了家。
陈霖懂事,陈宜听话,睡醒后就乖乖坐在家门口玩翻花绳,还不忘淘米择菜,陈决回来后没有过问,直接开火做饭,显然他们在这方面已经形成一种默契。
俞岫没忍住,在两人脸上分别揉了一把,心中感慨的不行。
她常和小孩打交道,家里好几个表弟表妹,年纪小的刚会走路,大的只比她小一岁,每个都又皮又闹,狗都嫌,逢年过节聚在一块,她得躲着走。
对比下来,陈霖和陈宜简直是天使。
俞岫把在镇上买的一箱牛奶拆开,给兄妹俩一人递一袋,叮嘱说:“一天最多一袋,不能多喝,也不能不喝,吃饭的时候不许喝。”
说完又将买的一大袋零食放桌上,“零食也不能贪吃,饭前不许吃。”
牛奶零食这些,陈决平日也会买,但家里条件有限,买的不多,次次都得省着吃,他自己从来不舍得碰。
陈宜眼巴巴望着,直咽口水,饶是大她两岁的陈霖也没好哪去,目不转睛地瞅着袋子。
到底是小孩。
俞岫只觉得有些心疼。
她不能在陈决家白吃白喝,于是买了这些东西。一方面是答谢,一方面是私心。
她还处于一个热衷于幻想拯救他人的年纪,陈家三兄妹俨然是她心里最合适的被拯救对象。
无父无母,贫困无依。
帮他们一把似乎是件理所应当的事情。
她这样想着,递了颗糖给两小孩,解他们眼馋。
陈宜年纪小,再加上对俞岫的喜欢以及对她老师身份的信任,嘴上没把关起来,含着糖口齿不清地说:“小俞老师,你是——好人。”
俞岫眨眨眼睛,疑惑问:“为什么这么说?”
陈霖这会儿也一门心思在吃糖上,忘了捂陈宜嘴,傻不愣登地听她把话全抖出来了。
“哥哥说,有钱人没一个好东西,让我不要信你,但我觉得你好。”
俞岫这会儿心情很复杂。
她没想到陈决会说出这样的话。
同时也愤怒。
他怎么能说这样的话。
怒火在此时占了上风,她抿唇去了厨房,而陈霖终于意识到妹妹说了错话,忙不迭拉她往外躲。
厨房环境过于原始,没有抽油烟机,连窗户都只能开一指宽,烟雾堵在室内,视线内模糊一片。
陈决坐在火洞前,正往洞里添柴,木头烧的噼里啪啦,他被火烤的满身是汗。
“陈决,”俞岫大步走到他面前,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看着他,“你对我有偏见!”
陈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皱眉望向她,满脸不解。
俞岫气的脸颊泛红,手垂在身侧,无意识捏拳,“你觉得我是坏人吗?不是什么好东西?”
陈决大概知道发生什么了,或者说,他大概知道俞岫听说什么了。
他没有辩驳,眼神往下垂了下,黑睫遮了小半瞳孔,“……我说过。”
“你凭什么这么说?你凭什么给陈宜和陈霖树立这样的观念?你讨厌我吗?”
陈决放下火钳,拍拍手站起来,黑漆漆的眸盯了俞岫一瞬后又移开。
讨厌吗?
当然没有。
那要怎么向她解释他说这句话的原因呢?
告诉她父母就是因为黑心老板拖欠工资冻死在雪夜,所以他从此痛恨每一个城市里的人吗?
他自己都知道这样的行为有多偏执。
但他没办法不这么做。
他需要靠恨来铭记父母的死,需要以此约束自己,告诫自己。
问题又绕回第一个。
痛恨每一个城市里的人的话,那他讨厌她吗?
还是没有。
他没有讨厌她的理由。
她是弟弟妹妹的老师,能教他们知识,如果未来他们真能考上大学走出大山,他还应该感谢她。
“说话啊。”
俞岫还在等待回答,高温和愤怒让她有点不耐烦。
陈决背对着她,依旧不做声。
他讨厌解释,讨厌争辩,讨厌说话。向俞岫说明这句话的前因需要他自揭痛苦往事,他不想。
回避是此刻最好的回应。
火洞里燃烧的木头时而发出啪啪声响,他们之间隔着厚重的浓烟,气氛不会再比此刻更糟糕了。
陈决从柜里拿出四只碗。
这动作就算回答了。
俞岫也给出了她的态度。
她冷哼一声,气愤离去。
这段百分百的、革命性的友谊,在被发现的第二个小时,宣告破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