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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chapter 3 她在为他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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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早的阳光斜斜照进教室门,俞岫站在门口,双手交握着垂在身前,新的一天,依旧只等来了陈宜和陈霖。
她眉头蹙着,脸上忧愁难掩,不死心地站在门口眺望,两个孩子也不进去,陪她一块儿等。
三个人整整齐齐蹲在地上望眼欲穿。
俞岫偏头问陈霖:“班上原本有多少学生?”
陈霖歪着脑袋思考了会儿,“加上我和陈宜,大概,三十四个吧。”
“他们之前会来上学吗?”
陈霖摇头,“也不是每天都来。”
俞岫蹲下来,阳光正好照在她侧脸上,晒得睁不开眼,她眯着眸,认真对两人说:“今天我们不在教室上课,我给你们布置一个作业。我需要班里学生的名单和住址,你们帮我写下来,再给我画一份村里的地图可以吗?”
陈宜抢先一步回答可以,答应的十分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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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决回家时正好碰见俞岫拿着张纸从他家里出来,她注意力全在纸上,完全没看路,被脚下的门槛绊了个踉跄,情急之下胡乱伸手,抓住了他胳膊。
俞岫惊魂未定,抬起头和陈决对视上,一时忘了松手。
陈决从没和同龄的女孩子有过肢体接触,连话都少说,这一下也让他慌了心神,垂着眸抽回胳膊,动作稍显僵硬。
一贯沉默寡言的人,这时候也自然是说不出话的。
俞岫手中那张纸被她捏皱了大半,他瞥见上面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拼音写的字,猜想那是陈霖和陈宜的手笔。
可能是日头太烈,晒得人头脑发昏了。
俞岫看着陈决侧脸,鬼迷心窍般说出一句:“你耳朵好红。”
陈决再内敛木讷也听出话中揶揄意味,他绷着脸转身进屋,动作间带起的一阵微风迎面吹向俞岫。
她回过神来没觉得抱歉,笔直站在那儿盯着陈决背影,手中纸又揪皱了几分。
他在害羞。
这是她唯一的想法。
里屋突然传来霹雳哐啷的声响,像锅盖掉在地上的声音,俞岫没忍住轻笑了一声,捧着地图转身上路。
接近中午,气温还在上升。
村里树木多,走哪都有阴凉处,总不至于热中暑,但上下坡太多,累是难免。
地图绘制的十分简约,但路线都清晰,找的不费力。
俞岫边走边记,以后少不了在村里走动的。
村里房屋盖的大差不差,一路看来都是砖砌的墙、瓦堆的顶,有几家条件差些,房屋和村小一样是土筑的。
也不知是今日运气不好还是来的不是时候,俞岫接连跑了四家都没见着人,大热天的,接近饭点,不可能每家都没人在。
到第五家,总算看见有位老人,她在篱笆外踮着脚大喊:“婆婆,婆婆!”
老人兴许是耳背,半天才听见,看她是生面孔还有些警惕:“你找哪个?”
“李义在家吗?”
这是学生的名字。
老人摆手就要走,一副不想搭理她的模样:“不在不在,忙去了。”
说完就彻底进了屋。
俞岫没辙,只能继续上路。
下一个学生的家离这有些远,得越过这层坡,俞岫走到一半累的够呛,见身旁这户人家的篱笆旁有块大石头,石头边还有颗树挡了烈阳,她顺势就坐下了。
坐了没两分钟,屋里出来位老人,手里拿着颗白菜,见到她先是愣住,再是带着不确定的语气开口:“是不是婷婷啊?”
俞岫疑惑地回头,却听见老人更加笃定和欣喜的声音:“婷婷!你怎么回来了啊婷婷!”
老人丢下手中白菜就朝她走,俞岫脑袋一片空白,不知所措地站起来,“我、我不是……”
“你都好久没回过家了啊,奶奶想你啊,你都不给奶奶打电话。”
老人说着,甚至流下了眼泪,一双浑浊的眼满含忧伤与惊喜。
俞岫双手被她握着,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奶奶,我不是婷婷,我……”
她话被打断,“在外面吃苦了,瘦这么多,我的心肝啊。没吃饭吧?奶奶给你做饭,这次回来不能走了,你都不知道……”
老人不断念叨,拽着她往里走。
俞岫不想老人伤心却也不能骗她,还是狠心停下,“奶奶我不是婷婷,我叫俞岫,来村里支教的,不是婷婷。”
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白菜递给老人,老人没接,听到她的话后愣了几秒,又回头仔细望着她脸。
那双眼睛苍老浑浊,岁月留下的痕迹让它无法看清眼前人的外貌,只是一味地睁眼、眯眸,在反复几次的动作中获得一丝清明,才终于瞧清楚,眼前的女孩子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不是婷婷啊……”
握着俞岫胳膊的那只手颤颤巍巍地收回去,老人脸上有失望也有懊恼,“老了,看不清楚了,认不得了……”
俞岫看着老人离去的背影,心情复杂。
她迫切地想做点什么,却又实在无能为力,只能转身离开。
一中午的时间流水似的过去了,俞岫一无所获,家家户户几乎都没人,一个孩子都没见到。
最后一家在村口,她带着满身燥热和汗水来到房子边,和刚回村的村长打了个照面。
村长骑着当日接她的那辆三轮车,也是满身热汗,“俞老师?你在这干嘛呢?”
俞岫一时不知怎么向村长解释。
来支教,两天了只有两名学生来上课,说出去显得她这个老师有些没用。
“我来…找没去上学的学生。”
村长似乎早就知道是怎么回事,叹了口气道:“村里忙着‘双抢’,家里能干活的都去地里了,这两天班上多少人来吧。”
俞岫总算知道缘由,诚实回答:“只来了两个。”
村长又是一阵叹息,“没办法啊,估计还得忙一个礼拜吧。”
俞岫皱眉,“这么久不上学怎么行呢?”
“唉,情况不一样,你年纪小,又是城市里来的,你不知道。城里在乎教育,大山里没这些讲究,日子难过,活着都费劲,读书是最不重要的事了。山里人世世代代都没上过学,认得字就算很不错了,我办村小就是想改变点什么,但眼瞅着村里人活得这么艰难,一代又一代的人困在大山里,我也说不出那些漂亮话了,没办法,唉,没办法啊。”
俞岫向来感性,十八岁的年纪,最懂共情,花草枯萎动物受伤都要伤心半天的人,听到这番话后眼泪摇摇欲坠。
她才知道,洵山有一套自己的规则,那是既定命运和穷困生活催化的结果。
她只在这里待两月,改变不了什么。
“我还有一个问题,我知道有些冒昧,您要是不方便回答的话,就当我没问过。”
俞岫声音哽咽,喉咙发紧。
“……陈宜和陈霖的父母,都不在家吗?”
这两日她观察了许多,陈决家没有大人,做饭的是他,洗碗的是他,家里大大小小的活都是他在做。
但她刻意没提陈决,好像这样显得她只是位关心学生的老师。
这个问题换来的是良久的沉默和村长又一声的叹息。
“都走了,好几年了。去城里打工,被老板拖欠工资,过冬的衣服都买不起,那年又下暴雪,活活冻死了,还是我去给人接回来的。”
俞岫怔在原地,蓄在眼眶里的泪争相往下落,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她对那年暴雪印象深刻。
学校因为暴雪停课八天,学生们为突如其来的假期欢呼雀跃,她和一众发小连打三天雪仗,全都冻感冒了。
她为之兴奋高兴的雪,居然带走了两个人的生命。
或是更多。
她不敢想。
村长想起这件事仍旧痛心,感叹一句:“陈决懂事,也命苦。”
那年陈决十三岁,失去了父母,成了家里的顶梁柱。
俞岫沉浸在情绪里,不知道村长是什么时候走的。
眼泪风干在脸上,她伸手揉,擦不去皮肤上痒辣的痛觉。
来洵山三天,这是她第二次哭。
视线仍有些朦胧,她垂着脑袋,深吸一口气,将那张地图小心折好后捏进手中。
再抬眼时,陈决推着车出现在小路拐弯处。俞岫耳边回荡着村长那句话,刚整理好的情绪又翻涌起来,眼底又滚起热浪,泪水上涨。
她害怕陈决看出什么,害怕他问她怎么了,又或是其他她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陈宜给你留了午饭。”
他跨上座椅,将草帽扣到头上。下坡路,他蹬两脚就到了她面前。
俞岫慌张低头,抬手假装擦汗,手腕滑过眼角拭去了泪痕。
自以为动作自然,完美掩盖。
陈决难得直视她眼睛,车行到她身边时有明显减速,但还是没停下。
在他骑出两米路后,俞岫喊住他:“陈决!”
车刹在原地,陈决回头看向她。
“你要去哪?”
风吹落两片竹叶,落在他两中间。
“干活。”
俞岫手捏着拳垂在身侧,沉默几秒钟后问他:“你知道怎么去镇里吗?我想买点东西。”
陈决思索后答:“我明天去,可以帮你带。”
俞岫摇头,“我和你一起。”
明天是周六,村小放假。
片刻安静后,他说好,离开的同时丢下一句话。
“没什么好哭的。”
俞岫在很久以后才反应过来,这是一句安慰。
陈决式的安慰。
他以为她在为学生不来上课的事哭泣。
但不是。
她在为他流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