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青》无麻全痛嘎腰子

133、朔风长存 退浑儿，退

　　沈青折脑子里刀枪棍棒斧钺钩叉，丁玲桄榔响了几日，伴随着车轮辘辘，就这么到了青海湖附近。

　　时旭东撩开帘子一角：“前面就是大非川，我们进城去多休整几日……”

　　沈青折还在想着结婚的事情，抬头便问：

　　“在这里结婚？”

　　说完，沈青折就后悔了。

　　“如果你有这个意愿的话，”时旭东很认真地说，“不过我还有些东西没有置办好。”

　　沈青折吓得紧紧闭上嘴。

　　时旭东不逗他了：“沈节度要下来看看大非川吗？”

　　大非川迥异于沈青折之前的想像，他还以为会是他们的聚居点会是汉式边城，或者是依山而建的吐蕃式石堡，里面挤挨着平顶矮屋。但此时走到青海湖边，远远眺望过去，能看见开阔平原上一座规整城郭，外城城墙形状如四叶舒展，气势雄浑，多见缓坡屋顶、高大立柱。只有城内的某些成色较新的歇山顶二层楼宇能显现出汉家色彩。

　　此时，队伍中的吐蕃人指着城郭，激动道：“切吉加夸日！切吉加夸日！”

　　时旭东走到他身旁，解释道：“切吉就是这个地方的名字，吐蕃人叫汉人为‘加’，‘夸日’的意思是城。”

　　“切吉的汉人城？”沈青折有些疑惑，“但这些屋子不像是……”

　　“原本是吐谷浑的王城，叫伏俟城。他们的汗国已经灭亡了，但这座城还留着，吐蕃人来了又走，破败不堪。后来我带着队伍来了这里，就在这儿驻扎下来。因为是汉人重修的，周围各部族便叫它汉人城。”

　　“吐谷浑？”旁边陆贽想了想，“是不是退浑人？”

　　后面吐蕃人望着眼前几经易主的王城，已经拍着腿轻轻哼唱起来，时旭东贴着沈青折的耳朵为他翻译：

　　“退浑儿，退浑儿，朔风长在气何衰……万群铁马从奴虏，强弱由人莫叹时。”

　　沈青折吐出口气。

　　盛衰兴亡未有尽时，强弱也不过一时之势。高原之上，唯有朔风长存。

　　“先去探探路。”

　　谨慎起见，先派了运气最好的黎遇探路，确认未被吐蕃人占领后，才下了缓坡，汇入夯土路。

　　沈青折并未坐回马车，而是当先一骑走在最前。

　　逐渐临近的城墙高大巍峨，石子与夯土间替夯实，并未引水绕城，却挖了三米来宽的壕沟，城墙上间隔设置五排十组的探孔，可能是用来发射弩箭。

　　此城旁据青海湖，水源充足，但是地势相对平坦，无险可守，能够利用现有资源将城防做到这个地步，也是花了心思的……

　　等等……

　　沈青折看着城门口上面的牌匾，明明白白写了两个汉字：青城。

　　沈青折：“……”

　　刚刚因为角度问题，竟然没有注意到……

　　此时此刻，他多么希望自己不识字。

　　时旭东策马上前，解释道：“青海湖旁边，所以叫青城。”

　　沈青折定定看了他一会儿，没说话。

　　时旭东又说：“而且青字很好。”

　　沈青折干脆别开脸，不看他。

　　这一会儿功夫，过所已经点验完毕，那长长的像是奏章一样的折子页因为新添了许多吐蕃名字，展开来几乎坠到地上。

　　“内城骑马，不能，”点验的小吏似乎不是汉人，比划着说道，“要租，马匹，放着。”

　　李眸儿听得半懂不懂，攥着文书回来问：“好像是不能骑马，让我们租马厩的意思？”

　　时旭东过去和小吏用一种腔调奇怪的语言交流了片刻，回头说：“牵进去就行，放我家马厩。”

　　沈青折正打量城墙结构，闻言又看向他：“你家？”

　　“对，”时旭东说，“我在这边有个房子。没有住，就是灰有点大。”

　　过了桥，才算是真正进了城，他们一路风沙，在此处才真正重新感受到热闹与人气，这座城市几乎成了各路商队的中转站与交易场所。

　　粟特小女孩像是回家一样快乐，东奔西跑，很快用头上缀的金珠换了些吃食器物，捧回来红着脸就往沈青折怀里塞。

　　林翠环反倒是拘谨起来，一直攥着沈郎的袖子偷偷地打量四周。

　　到了时旭东家，拘谨的就变成了所有人——除了沈青折。

　　拘谨的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没想到时都头的家能这么……奢华。

　　林翠环指指柱子：“这是金的吧？”

　　李眸儿：“啊……是吧。”

　　“那个是……玛瑙吧？”

　　“……”李眸儿已经被晃花了眼，摇头，“不知道。”

　　“我能扣吗？”

　　“拿走，”旁边时旭东语气平静地说，“那是试烧的玻璃，不值钱。”

　　林翠环欢天喜地抱走去画静物了。时旭东又给其他人安排好了客房，又让黎遇钱拿出去单赁两个僮仆来，洒扫庭院，归置东西。

　　安顿好一切后，沈青折已经站在了他的卧房里，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你几年前是怎么说的来着……”沈青折靠近，“什么……什么好不容易找到地方扎了根，什么小根据地，什么自给自足？时小茶？”

　　老婆的记忆力也太好了。

　　时旭东只能勉强解释：“确实是好不容易才找到的这里……”

　　“青城小吗？……唔，确实是比长安小一点。自给自足，也确实是足够自给自足了。”

　　沈青折伸手抓住他的领子，语气倒是温柔和缓。越是这样，时旭东越是怕，虚着语气说：“猫猫，我不是有意骗你的。”

　　他骤然松开手：“不愧是保密部门出身，是挺会藏事儿。”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时旭东愈发忐忑，一下跪在他脚边说：“对不起，猫猫，”

　　沈青折被他吓得退后一步，却像是撞到了桌上什么东西，当啷掉在地上。

　　幽幽烛火下，他看清了——

　　「亡妻沈青折之位。」

　　沈青折：“……”

　　时旭东：“……”

　　沈青折凉凉道：“挺好，我现在有牌位还有棺材，赶紧找个时候把我葬了。”

　　时旭东膝行几步抓住沈青折的腿：“当时我接到你在西川的消息就走了，走得很急，想着找不到你还得回来守着牌位，就没有毁掉……”

　　“你别告诉我你之前都抱着牌位睡觉。”

　　时旭东仰着脸，小心翼翼地问：“不可以吗？”

　　沈青折：“……”

　　“你不觉得瘆得慌吗？”沈青折一阵恶寒，“你真是……我……你……算了。”

　　时旭东小声说：“可是你什么都没给我留……”

　　沈青折沉默。

　　许久，他慢慢地说：“我还好好的在这儿呢，时旭东……别抱着牌位了。而且都没结婚，算什么亡妻，乱写。”

　　沈青折说到这里，还是忍不住笑了下：“要是结婚的话，也就不算乱写了。”